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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缝   纪疏禾 ...

  •   纪疏禾走了大约一公里的时候,右脚的鞋底彻底掉了。
      小白鞋的白色橡胶底从鞋头处裂开一道口子,走一步翻卷一下,露出底下黑灰色的碎屑。她蹲下来把鞋底扯了,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瓦砾上继续走。脚掌很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混进灰里,踩出一个个暗红色的鞋印。
      她试了试用异能止血。能止。但伤口一踩上尖锐的碎片又会重新裂开。如此反复三次后,她索性不治了,让脚底的伤口淌着血。反正不致命。她现在最需要节省的是体力,还有——她不确定异能有没有使用上限——不能随便浪费。
      两公里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趴在半截倒塌的矮墙下面,面朝下,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但从衣着和体型判断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左胸口袋上印着模糊的白色字样:"Y城·供水部"。
      纪疏禾走过去翻了他的口袋。
      工装裤的左侧口袋里摸出半包压皱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右侧口袋里一张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背景是一片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间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单。照片边缘烧掉了一角,女人的笑脸缺了三分之一。
      她把照片放回去了。想了想,又把香烟和打火机揣进了自己兜里。
      她不抽烟。但火可能在末世有用。
      继续走。
      太阳在天上缓缓偏移,温度却没什么变化。这个世界的日光很奇怪,亮但不热,照在身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光滤成了灰蒙蒙的调子。火还在烧——那些建筑物残骸里的暗火一直没灭,冒出细细的、淡灰色的烟柱,一根一根插进天空里,像扎进血肉里的箭矢。
      三公里。
      她看到了防护网。
      那是一道高度将近十米的铁丝网墙,每一根铁丝都有人手指那么粗,表面缠着不知名的银色金属丝,在日光下泛出冷冽的光。网墙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混凝土立柱,柱顶上架着类似探照灯的东西,全部朝向外部。
      防护网底部有大约半米高的混凝土基座,基座上刷着暗红色的标语,字迹被风沙磨掉了一半,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凡进入者——需登记——异能——等——"
      纪疏禾站在防护网前,抬头看。
      她身后是废墟和灰烬。面前是这道密不透风的金属屏障。防护网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物轮廓——比废墟区的要完整,屋顶规整,有几栋楼上还飘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
      有人住。有人在生活。
      "滋——"系统忽然响了,"提示。Y城防护网设有异能感应装置。未登记异能者强行穿越将触发警报。"
      "怎么登记?"
      "滋——请寻找入口通道。"
      纪疏禾沿着防护网往南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入口。
      一道可以开合的金属门,门框两侧各站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左边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板着脸,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怪的枪——比她印象中的步枪更长更粗,枪管上缠着银色的线圈。右边那个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上面有若干按钮和一排小小的指示灯。
      中年男人先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从她那双一只穿鞋一只光脚的脚开始往上扫,经过膝盖上缠得还算工整的绷带,经过衬衫下摆被划破的豁口,经过左胸口袋上那枚工作证胸牌,最后落在她脸上。
      "新来的?"他问。语气像在问一个走错门的人。
      "是。"纪疏禾说。
      "从哪边来的?"
      她指了指身后的废墟带。
      中年男人的目光变了变。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警惕从一层变成了两层,像在验钞机底下看一张可疑的纸币。
      "一个人?从废区走过来的?"
      "一个人。"
      "走了多久?"
      "不知道。这里没有表。大概……三到四十分钟。"
      中年男人转头跟旁边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低头在金属板上按了几个按钮,金属板上亮起几行绿色的光字。
      "扫描。"年轻人说。
      纪疏禾感觉一阵温热的、类似于X光的东西从她身上扫过去了。从头顶到脚尖,缓慢地、仔细地。然后年轻人的金属板上跳出一个符号。
      "医疗系。"年轻人抬眼看她,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干渴的人忽然看到一壶水,"异能等级……一级。"
      中年男人"啧"了一声。
      "医疗系,"他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纪疏禾的目光明显有了变化,"一级……觉醒多久了?"
      "不到一个小时。"
      中年男人直接笑出了声。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听到了某种天方夜谭之后忍不住的那种——"你醒了一个小时,一个人穿过C区废带走到Y城来?你知道C区废带今晚盘踞了多少二级变异体吗?"
      "不知道。"纪疏禾说。她站直了,光脚的脚趾微微蜷缩在碎沙土上,"但它们没吃我。"
      中年男人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朝旁边偏了一下脑袋:"进去吧。左手边第一栋灰楼,一楼窗口办登记。把你那个——"他指了指她左胸上的工作证,"身份证明带好。没有证明的话,进不了内城。"
      纪疏禾点了点头。她穿过那道金属门的时候,年轻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喂!"
      她回头。
      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双黑色的旧军靴,扔在她脚边。"换我的吧。你那脚快烂了。"
      军靴比她脚大了一号半,但鞋带系紧之后勉强能跟脚。鞋底厚实,踩在沙土上不再有碎渣嵌进肉里的刺痛感。纪疏禾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鞋舌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赵渡。
      "谢谢,"她站起来,朝年轻人点了点头,"赵渡。"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怎么知道——"
      "鞋子上写着。"纪疏禾说。她转过去,走向第一栋灰楼。
      Y城内部比她在废区想象的要有秩序得多。
      所谓"内城",其实是一片由灰扑扑的五六层居民楼围成的区域,楼与楼之间有狭窄的街道,路面虽然裂着缝但还算平整。电线杆上挂着灯泡,有几根杆子上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灯在烧灼的白日里像没睡醒的眼睛。
      街道两侧有人在摆摊。
      纪疏禾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左边摊位上卖的是黑乎乎的、像是面包一样的东西,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面前摆了个铁皮炉子,炉火把她的脸映成橘红色。右边摊位上堆着一捆一捆的布料,颜色都很暗沉,多是灰、褐、黑三种,偶尔夹着一两件褪了色的蓝。
      再往前走,有人在卖水。透明塑料瓶装的,一瓶大概五百毫升,瓶口封着蜡。摊主是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打盹,身边竖了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水。五积分。"
      "积分?"纪疏禾在心里问。
      系统立刻响应:"滋——Y城通行货币。可通过完成基地任务、缴获物资、出售异能服务获取。医疗系异能者基础收费标准:一次清创缝合——10积分。一次骨折复位——30积分。一次大型手术——100积分起步。"
      她目前积分:0。
      纪疏禾继续走。
      她在那栋灰楼一楼的窗口办了登记。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文员,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女文员接过她的工作证胸牌看了很久。
      "你是医生?"女文员问。
      "外科。"
      女文员从眼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外面来的?"
      "对。"
      "在哪学的医?"
      "Z国。"
      女文员停了一下。她笔尖悬在登记簿上,悬了三四秒。"Z国,"她重复了一遍,"没听说过。你写。"
      纪疏禾接过笔。笔杆是塑料的,笔尖分叉了,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匀。她一笔一划写:纪疏禾。女。28岁。外科主治医师。异能:医疗系·一级。
      "异能等级要经过官方测评才能定,"女文员说,"但是感应装置说你是医疗系一级,那就先写一级。每个月要重新检测一次,升级了要报备。"
      "好。"
      "暂时分配你住C区集体宿舍。"女文员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铁钥匙,上面贴了张胶带,写着"203","两人间,跟另一个女异能者合住。三餐食堂自取,但只供应早午两顿。晚饭要自己解决。"
      纪疏禾接过钥匙。
      "对了,"女文员忽然压低声音,"你既然是一级医疗系,我劝你第一件事就是去黑市把自己挂上号。这城里缺医生缺疯了。你只要敢开价,就有人敢买。"
      "黑市在哪?"
      女文员抬起下巴往窗外努了努:"D区。从这儿往东走两条街,看见一个挂红灯笼的铁皮棚子就是。规矩——进去先交两积分登记费。你现在没有积分,可以以工抵费。"
      纪疏禾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口袋。
      "还有,"女文员最后说了一句,"别跟任何人说你从废区一个人走过来的。"
      "为什么?"
      女文员从老花镜裂开的那道缝里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而疲惫:"因为那不是正常人能办到的事。"
      纪疏禾走出灰楼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白昼的亮白色变成了偏橙的暖色。下午了。这个世界有白天就有黑夜,黑夜来的时候,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都会爬出来。
      她往东走。
      D区的铁皮棚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从外面看就是一片用各种铁皮、木板、广告布拼凑起来的巨大棚屋,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笼,灯笼纸被烟熏得发黑,里面的灯泡滋滋地响。棚子入口处蹲着两个穿黑色背心的壮汉,手臂上各纹了一条暗青色的蛇。
      纪疏禾走进去。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汗味、铁锈味、某种草药煮开的苦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棚子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摊子,摊主们面前摆着各种各样她能辨认和不能辨认的东西:电池、药品包装盒、刀具、衣物、还有一些装在玻璃罐子里的、颜色可疑的液体。
      她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把手术钳。手术钳。锈了,但咬合面还算完整。
      "那个,"她走过去,指着手术钳,"多少钱?"
      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女人,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切到嘴角的长疤。"三十积分。"
      纪疏禾没说话。她把目光移开,继续走。
      棚子深处有一面布告板,钉满了纸条。她凑近看——有的是求购物资的,有的是招工组队出城的,最下面一排角落里钉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字迹潦草:
      "求医。孩子发烧三日不退。愿以全部家当交换。D区12号铁皮屋。"
      纪疏禾把那张纸条揭下来了。
      D区12号铁皮屋在这片棚屋的最末端。门是铁皮焊的,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推开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嘎吱"声。
      里面只有一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张三条腿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孩脸蛋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呼吸粗重而急促。
      男人抬头看见纪疏禾手里那张纸条,眼里先是警觉,随即化作一种近乎绝望的亮光:"你、你是医生?"
      "我是。"纪疏禾走过去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烫。非常烫。她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让女孩伸出舌头。
      病毒感染。上呼吸道。起码烧了四天了。脱水明显。
      "有水吗?"她问。
      男人慌忙从角落摸出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水。纪疏禾接过来,伸手探了一下缸壁——凉的。她用指腹蘸了点水涂在女孩嘴唇上,轻轻地涂了一圈。
      "你有退烧药吗?"她又问。
      男人摇头:"药品……药品都太贵了……"
      纪疏禾把手覆在女孩额头上。闭上眼。她在心里调动那股温热的电流——"降温,退烧,降体温,把炎症压下去"。
      电流从掌心涌出去。女孩蜷缩的四肢慢慢松开了,眼皮颤了颤,呼吸声从粗重的呼噜变成了平缓的鼻息。纪疏禾把掌心贴了三分钟,撤开手的时候额头已经不再烫手了。她用异能做了基础退热处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了一下软。扶着墙才站稳。眼前黑了一瞬。
      "滋——警告。异能使用过度。冷却时间30分钟。"
      "这是最简单的退烧,"纪疏禾对男人说,"她的感染源还需要用药物清除。我的异能只能暂时压下症状,不能根治。你得想办法搞到抗生素。"
      男人已经傻了。他看着怀里女儿的脸色从通红转为正常的粉色,嘴唇上的白皮逐渐湿润,嘴里喃喃:"好了……好了……"
      他忽然站起来,把女儿小心翼翼放到凳子上,然后转身在铁皮屋里翻箱倒柜。从角落里抱出一堆东西——几条破旧的毯子、一把半新的菜刀、三个搪瓷碗、一罐盐、一小袋大米。
      "都给你。都给你。"他把东西往纪疏禾面前推。
      纪疏禾看了看那堆家当。一个父亲全部的家当。
      她从里面拿了一小袋大米。然后转身往外走。
      "等等——"男人追上两步,"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以后我还能找你吗?"
      纪疏禾停在门框边,回头。铁皮棚里昏暗的光线从门外漏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纪疏禾。C区门口那栋灰楼203。找我的时候带干净水。"
      她走出去的时候,把那张写着"求医"的纸条重新钉回了布告板。有人需要她。这比什么积分都重要。
      她又去了三个铁皮屋。一个是被腐蚀性液体烧伤左臂的中年女人。一个是骨折了三天没处理的小腿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是哮喘发作的六岁男孩。
      她用异能做了基础处理。烧伤的用低温缓释压住了伤口恶化。骨折的用了手法复位并用木条固定。哮喘的用精神力引导舒缓了支气管痉挛。
      每处理一个,她就在心里默数一次。四次了。异能使用的间隔越来越长,她能感觉到掌心那股电流在变弱,像快要没电的手机。
      第五次的时候系统直接屏蔽了:"滋——异能透支。强制冷却。剩余时间:4小时。"
      她从第三个铁皮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日光从烧灼的橙黄色变成了暗沉的铅灰色,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棚子里的人开始陆续收摊。灯笼从暗红色变成了真正的血红,那点红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孤零零地悬着。
      纪疏禾裹紧了自己的衬衫。夜风比白天冷得多,废墟区的灰尘混合着某种她开始熟悉的腥甜味从防护网那边飘进来。她忽然很冷。
      她走回C区灰楼,爬上二楼,用钥匙打开203的房门。
      房间很小。两张铁架床,中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左手边的床上已经有人了——一个人蜷在床上背对着门,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卫衣,齐刘海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林知柚。
      林知柚听见门响,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然后她看见纪疏禾,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瞪大了:"纪……纪小姐?"
      纪疏禾也愣了一下。
      "你住这?"
      林知柚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手忙脚乱——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开始收拾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的绷带卷、半盒碘伏棉球、一把弯头剪刀。
      "我、我没想到是你……登记处说今天会有人搬来,没想到是你——你膝盖好点了吗?那卷绷带你用了没?够不够?我还有——"
      "用了。"纪疏禾走进去,在另一张铁架床边坐下。床板硬得硌骨头。
      林知柚还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捏着手里的剪刀。
      "坐下。"纪疏禾说。
      林知柚乖乖坐下了。她坐回自己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暮色越来越浓,橘红色的灯笼光从D区那边透过来,在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圆。
      "柚子。"纪疏禾忽然说。
      林知柚抬头。
      "你们小队今天出任务去了?"
      "嗯……"林知柚点头,"去D区以东五公里的物资仓库收集药品。本来以为只是二级变异体盘踞,结果……"她声音低下去,手下意识攥紧了卫衣下摆,"结果仓库地下室里养了三只三级变异体。我们被打了个伏击。"
      "伤得重吗?"
      林知柚的眼睛红了。她没哭出来,但眼眶里那层水光在灯笼映照下亮晶晶的。
      "陆莽哥断了三根肋骨。沈铮哥的左臂被扯掉了一大块肉。裴朔……裴朔被甩出去撞在墙上,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温叙安哥最轻,只是擦伤。但是队长他……队长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卫衣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纪疏禾坐直了:"说清楚。秦戍渊怎么了?"
      林知柚用袖口拼命擦眼泪,但越擦越多:"队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一个人拦住那只三级变异体……被它撕开了胸腔。温叙安哥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血淋淋的,我给他止血止了很久,但是太深了,里面……里面我没法处理……"
      她忽然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语气急了起来:"纪小姐,纪姐姐,我知道你今天刚到,我知道你不欠我们的,但是你是医疗系你是外科医生,队长他——他还在医务室躺着,我们小队的人都在医务室走廊上守着,裴朔到现在都没醒,陆莽哥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一声不吭,我——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纪疏禾已经站起来了。
      "医务室在哪?"
      "一楼东侧,楼梯口第二间——"
      纪疏禾已经走出了房门。林知柚愣了一下,赤着脚追出去。
      一楼东侧楼梯口第二间。
      门开着。走廊里的灯泡坏了半边,剩下一只灯泡发出病恹恹的黄光。门框外面或坐或站挤着几个人——温叙安坐在门边的地上,后背靠着墙,脸上没有血色,茶棕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沈铮坐在他对面,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渗出血痕,但他人还是直挺挺地坐着,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陆莽靠在门框上,板寸头的发茬里全是汗,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肋骨的位置,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们同时抬头看见了纪疏禾。
      温叙安先反应过来:"纪小姐?你怎么——"
      纪疏禾没有回答。她直接穿过他们走进医务室。
      医务室很小。一张行军床占了大半,床头摆着一张铁皮桌,桌上零零散散放着碘伏、纱布、一把普通剪刀、一卷胶带。床头的白炽灯泡亮着,昏黄的光线把那半张行军床照得清清楚楚。
      秦戍渊躺在上面。
      他还没醒。黑色军装外套已经被人脱掉了,上身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打底衫,此刻那件打底衫从左肩到右肋被整个剪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纪疏禾的瞳孔缩了一下。
      秦戍渊的胸膛上横着一道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左肋的伤口。皮肉外翻,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和粉白色的筋膜。血还在渗,沿着他腰腹的线条往下淌,把白色裤子的腰口染成一片锈红。
      他的皮肤是麦色的。肌肉线条分明,胸肌、腹肌、肋间斜肌的轮廓在昏暗灯光下清晰得像解剖图谱。但那些完美的线条被那道狰狞的伤口劈开了,裂口边缘是暗红色的,泛着一点不正常的青。
      "三级变异体的爪子。"温叙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沙哑,"毒液残留,所以他一直没醒。柚子用异能清了三遍,只能把表层毒素压住,深层的——"
      "深层的有神经毒性。"纪疏禾蹲在床边,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秦戍渊颈侧的动脉上。跳得很快。120往上。血压偏低。体温高于正常值。
      她直起身,转头看林知柚:"清创器械。"
      林知柚愣了一秒,立刻转身从墙角翻出一个铝制的手术器械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止血钳、一把持针器、一卷缝合线、两把不同型号的手术刀片——都是旧东西,刀片上甚至有一点细微的锈斑。
      "碘伏。生理盐水。如果有抗生素的话——"
      "没有抗生素了。"温叙安说,"仓库那边的药品被搬空了。"
      纪疏禾没再问。她把手伸进铝盒,拿起那把止血钳在指间转了转。锈了。但咬合面还能用。她拿起手术刀片在指尖试了试刃——还算锋利。
      "你们所有人出去。"
      "可是——"林知柚开口。
      "出去。"纪疏禾已经把刀片装上了刀柄,头也没抬,"清创要无菌环境。虽然这里没什么无菌环境可言,但人越多越脏。"
      温叙安拉了拉林知柚的袖子。几个人默默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只剩走廊里漏进来的一道昏黄光缝。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白炽灯泡在头顶滋滋响。秦戍渊的呼吸声粗而浅,鼻翼翕动,额头上全是冷汗。纪疏禾低头看他——他昏迷的时候眉头还是蹙着的,那道极细的旧疤从眉尾延伸出去,在麦色的皮肤上像一道白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白,但抿着的弧度依然很紧。
      她伸手把他打底衫的剩余部分撕开了。
      指尖碰到他肋下皮肤的时候,温热的。那层麦色皮肤下面是发达的肌肉层,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紧绷的硬度。肋弓的弧度流畅地从胸骨向两侧展开,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秦戍渊的身体。
      纪疏禾的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多余的赘肉,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都很清晰,肩宽腰窄,腹部肌肉呈整齐的田垄状排列。这是个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的身体,从体脂率到肌肉密度都接近运动员水平。
      但此刻那个身体在塌陷。
      她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手术方案。先把坏死组织和毒素残留清掉。深层神经毒素没办法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做特异性中和,只能靠扩创引流让毒性代谢掉。然后止血。然后缝合。
      没有麻药。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
      "秦戍渊,"她压着声音说,"你听不听得见?"
      那双紧阖的眼皮下,灰色瞳仁动了动。他眉心蹙得更紧了。
      "听得见最好。我现在要给你清创。没有麻药。会很疼。你自己忍一下。军人应该不怕疼的吧。"
      她下手了。
      第一刀沿着伤口边缘剔除坏死的筋膜层。刀片划开的时候秦戍渊整个人猛地弓了一下,白色裤子的裤腰因为他腹部肌肉的痉挛而绷紧,高筒靴的靴底在行军床的铁架子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按住他。"纪疏禾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叙安和陆莽同时冲进来,一左一右摁住了秦戍渊的肩膀。陆莽断了三根肋骨,自己疼得满头大汗,但摁住队长的两只手纹丝不动。温叙安摁住右边肩膀的时候偏过头不敢看那道伤口。
      第二刀。第三刀。清创液顺着伤口边缘冲下去,混着暗红色的血和青灰色的毒素残液,沿着秦戍渊腰侧的肌肉纹理往下淌,在白裤子的腰口晕开一大片锈色。
      秦戍渊闷哼了一声。
      那道声音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很低、很重,像一把生锈的斧头劈进木头里。他的左手猛地攥紧了行军床的床单,指节暴突成青白色。
      纪疏禾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她把深层被毒素染成灰色的肌肉束一条一条分离开——用止血钳的尖端小心地探进去,把健康组织和受损组织分开,然后用刀片一点一点剔除。操作精度要求极高。这里的每一刀都可能影响他以后左臂的活动度。伤及胸大肌、前锯肌、还有一部分肋间肌,如果缝合不好,他以后连枪都端不稳。
      她在显微镜下做了五年手术。现在眼前没有显微镜,只有头顶那盏滋滋响的白炽灯泡和手里那把生了锈的刀。
      四十多分钟过去,清创完成。
      毒素残留基本清理干净了。创面露出健康的暗红色肌肉组织,边缘整齐,出血量也小了很多。纪疏禾伸手按住创口边缘,闭上眼调动异能——"止血,凝血,把毛细血管端堵住。"
      电流从掌心涌出去。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汹涌。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快速流失——暖流从胸口的位置被抽走,顺着右手臂一路往下,灌进秦戍渊的伤口里。创面边缘肉眼可见地开始收缩,细小的出血点一颗一颗被堵住。
      "滋——警告。异能严重透支。剩余能量:12%。持续使用将导致——"
      "闭嘴。"她在心里说。
      止血完成。
      她拿起持针器和缝合线。开始缝合。
      第一针扎进创缘内侧两毫米的地方,穿过皮下组织,从对侧穿出来。打结。剪线。
      第二针。第三针。
      她的动作很快。五年外科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个世界里照样好用。手指在铁架床的昏黄灯光下翻飞,缝合线在她指尖绕出一个又一个精准的结。连续锁边缝合、间断缝合、皮下减张缝合——她根据伤口不同区域的张力选择了三种缝合法。
      秦戍渊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稳下来了。
      他不再痉挛了。紧攥床单的左手松开了。眉心虽然还蹙着,但那张嘴唇不再苍白得透明,渐渐回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最后一针打完结的时候,纪疏禾剪断线头,然后——
      她的手被人攥住了。
      那只手很烫。指节粗长,掌心有一层厚茧,攥住她手腕的时候力气大到不可思议。她感觉自己的腕骨被挤压得咯吱响。
      她低下头。
      秦戍渊的眼睛是半睁开的。那双浅灰色的瞳仁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她,目光散着焦,像是没完全清醒,但他的手攥着她,力气丝毫不松。
      "别走。"
      他的声音哑得彻底碎掉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声,比蚊子的嗡鸣大不了多少。
      纪疏禾没动。
      她低头看着他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麦色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旧疤,指关节粗大、指腹上覆着厚茧。大拇指正好摁在她腕骨内侧那道桡动脉的走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
      "我不走,"她说,"你松手。我要给你上敷料。"
      秦戍渊的眼睫动了动。灰色瞳仁试图对焦,但失败了。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力气不够,又沉沉阖上眼。
      但他的手指松开了。
      纪疏禾把敷料覆上创口,用胶带固定好。然后她站起来。
      腿一软。
      眼前彻底黑了。
      她听见林知柚尖叫了一声"纪姐姐",温叙安喊了一声"小心",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膝盖磕在了行军床边沿的铁管上,接下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倒下去的时候,秦戍渊的左手从床沿垂下来。指尖擦过她的肩膀。
      那截白色裤子的腰口全是暗红色的血。高筒靴的靴筒上终于沾了灰。
      走廊外面,天彻底黑了。D区那盏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而防护网之外的废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睁开了眼睛。
      第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纪疏禾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隔壁的休息室里,手腕上留着一圈青紫色的指痕。第七小队全员守在门外等她苏醒。秦戍渊在当天夜里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他依然穿着那身黑军装白裤子和高筒靴,伤口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说话的语气却比初见时少了三度凉意。而系统忽然跳出一条新提示:"医疗系异能·Lv.2 觉醒条件已满足——触发方式:生死一线间的缝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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