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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 纪疏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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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疏禾闭上眼的时候,听见空乘的尖叫从机舱最前方撕裂开来。
氧气面罩像一群垂死的白色水母,从头顶噼里啪啦地坠落。左边的乘客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嘴里不停喊着"妈妈妈妈"。右边那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吓昏过去了,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显示屏上,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安全须知视频,笑容甜美的空姐一字一顿地说着"请将安全带系好"。
纪疏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五年前第一次主刀时被缝合针扎的。那时候带教老师拍着她肩膀说:"小纪啊,第一针下去手别抖,病人把命交给你,你手里攥着的是他全家人的天。"
她当时没抖。现在她也没抖。
飞机的左翼在燃烧。窗外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像一块被烫穿的绸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靛蓝色海域。引擎发出一种频率奇怪的声音,不像轰鸣,更像是一种嘶哑的哽咽。
高度表在往下掉。
一万米。
八千米。
六千。
纪疏禾在想,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小白鞋,因为度假不想委屈自己的脚。如果尸体漂到海上,这双鞋大概会先被海水泡烂,然后慢慢脱落,最后她光着脚被鱼啃掉半张脸——法医要确认身份会很难。
她没哭。眼泪在急诊室见过太多了,流泪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狂奔,可她的大脑皮层冷静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三千。
她想起昨晚在酒店阳台上跟朋友视频,朋友说"你这次休假可别带手术刀啊"。她笑着举起双手:"空手来的,连镊子都没拿。"朋友说:"纪疏禾你这双手啊,闲两天会痒吧。"她说:"正好缺觉,睡它十天十夜。"
现在她大概要睡更久了。
两千。
她攥住胸口的吊坠——一枚小小的银色戒指,爷爷留给她的,说是奶奶当年的嫁妆。爷爷走的那天她刚下手术台,白大褂上还有血渍,护工说老爷子最后一直攥着这枚戒指,嘴里念叨"给小禾,给小禾"。
"爷爷,"她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机舱里的尖叫声忽然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世界在第十秒,停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温柔的停顿。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暴力的静止——左边乘客张大的嘴定格在"妈"字的元音上,右边昏迷中年男人的睫毛悬在半空中不动,窗外燃烧的云絮冻成一片焦糖色的冰晶。
纪疏禾眨了眨眼。
她还能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能弯曲。她伸手去碰左边乘客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凝固的、像树脂一样的空气——他整个人被封在琥珀里了。
然后她听见了电流声。
"滋——"
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那种白噪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脉冲。
"滋——检测到契合宿主……医疗系异能者……生物信号匹配度99.7%……"
声音从她颅骨内部传来,贴着脑干的位置,凉丝丝地往脊椎里爬。
"谁?"她开口。声音在静止的机舱里孤独地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枯井。
"滋——系统编号0713,末世纪元·医疗分支。宿主纪疏禾,28岁,外科主治医师,执业年限五年。异能类型:医疗系。觉醒程度:1%。"
纪疏禾沉默了两秒。
"所以,"她说,"我死了?还是快死了?"
"滋——物理机体处于时空冻结状态。穿越通道已开启。宿主将于三秒后被传送至末世纪元·C区废墟带。"
"穿越。"
"是。"
"哪种穿越?穿书?穿游戏?穿平行时空?"
"滋——末世纪元。丧尸。异能。基地。生存。"
系统给了她六个关键词,每一个都像生锈的图钉,一颗一颗摁进她太阳穴。
"我能不能拒绝?"
"滋——不能。"
三秒到了。
纪疏禾最后看了一眼静止的机舱——左边乘客的"妈"字还没喊完,右边中年男人依旧昏着,空乘的面具悬在半空,舷窗外燃烧的云凝固成一幅末日油画。
然后她脚下一空。
坠入火里。
她摔在一片废墟上。
膝盖撞碎了一块半焦的混凝土板,小白鞋的鞋底扎进碎玻璃。纪疏禾咬着牙爬起来,手掌心全是灰黑色的粉尘,混合着她自己膝盖上渗出的血。
火在烧。到处都是火。
残垣断壁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扭曲的钢筋像被拧断的枯骨从混凝土里刺出来。那些烧到一半的建筑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用途了——她辨认出一块焦黑的招牌碎片,上面只剩半个"药"字,笔画边缘还在冒青烟。
空气里有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气味。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肉类在高温下腐烂过再被二次加热,酸中带腥,腥中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反胃的甜腻。
尸体。
很多尸体。
她的医学直觉先于视觉做出了判断——从那些扭曲的肢体姿态来看,死亡时间集中在最近24小时内。有穿平民衣服的、有穿类似制服的东西的、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的、颜色鲜艳的……像是某场庆典之后的狂欢服装,现在被血浸成暗褐色。
纪疏禾扶着半截断墙站起来。
膝盖在疼,但骨头没断。她用左手压住伤口,右手从废墟里抽出一根锈迹斑斑的细钢筋——大概小指粗细,一端被火烧得弯曲,形成了类似钩子的角度。
武器。聊胜于无。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滋——异能:医疗系·Lv.1。已解锁能力:伤势初诊、基础止血。异能使用方式:意念引导+触媒传递。"
"讲人话。"她皱眉。
"滋——手触碰伤口,想着'止血',就能止血。"
纪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血。她把右手覆上去,皱紧眉头在心里默念:止血。
一股温热的、类似于电流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出去。她低头看——膝盖上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边缘开始缓慢收拢,血珠不再外渗,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兜住了。
她把手移开,伤口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了。
"可以。"她把细钢筋攥紧了一点,慢慢直起腰。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她左前方那片烧焦的建筑废墟后面传来的,踉跄的、拖沓的、每三步伴随一次粗重喘息的声音。
纪疏禾侧身,把钢筋握在身后,背靠断墙。
那个东西从废墟后面爬出来了。
纪疏禾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手。五根指头以反关节的方式扭曲着攀住墙沿,指甲已经没了,露出底下紫黑色的甲床。整条手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绿色,青筋暴突,像蚯蚓在皮下钻行。
"他"抬起脸来。
曾经是个人。现在还是个人形。但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颌已经被什么腐蚀性的东西溶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牙床和颌骨。右眼还在,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放得极大,几乎把虹膜全部吃掉。
"呃……啊……"
那个东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
纪疏禾的胃抽了一下。但她没动。急诊见过太多面目全非的车祸伤者了,脸烂掉三分之二还拉着她袖子说"医生我疼"的病人都有。
她深吸一口气。
"他"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腿也是一样的青绿色,关节处有明显的肿胀和溃烂。赤脚踩在碎玻璃上,脚底扎着三片玻璃碴,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踩出一串黑绿色的足迹。
然后"他"开口了。
"姐姐……"
纪疏禾愣住了。
那个声音从烂掉半边脸的嘴里挤出来,含混、嘶哑、像是泡在水里三天再捞出来的破风琴。
"姐姐……我好疼……"
纪疏禾的手在抖。
她站直身体,松开背后的钢筋,朝前迈了一步。
"你哪里疼?"她问。声音很稳,门诊问诊时的标准语气。但她的眼眶在发烫。
"他"伸出那只扭曲的、指甲脱落的手,朝她的方向够过来。
"疼……好疼……姐姐你……救救我……"
纪疏禾又迈了一步。
系统在脑子里炸开了:"滋——警告!该生物体已感染丧尸病毒,变异完成度87%,意识残留低于5%。靠近危险系数——"
"闭嘴。"她在心里说。
她是个医生。面前这个人残存的意识还在喊疼,还在求救。无论这个世界有什么狗屁规则,她姓纪的学医第一天背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不是念着玩的。
"你把手给我,"她缓缓蹲下来,把右手伸出去,"我看看你能不能——"
枪声响了。
纪疏禾甚至没看清子弹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她只看见那个"人"的太阳穴处绽开一朵暗绿色的花,然后"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往前栽倒,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在离她指尖三公分的地方砸在地上。
绿色的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只浑浊的琥珀色右眼最后看了她一下。
然后彻底不动了。
纪疏禾蹲在原地。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重新启动,胸腔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铁锈味灌进来。
她慢慢抬起头。
子弹来的方向,那片更高处的废墟堆上,站着一个人。
太阳在他背后,纪疏禾第一眼只能看清一个逆光的剪影。肩宽,腰窄,腿很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高筒靴,靴筒在膝盖以下一点点,裹住修长的小腿线条。靴面干净得不像话,在满地的血污和灰烬里像是刚刚擦过。
他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军装外套,立领,双排扣,肩章上有什么金属的徽记在烧灼的日光中闪了一下。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被严严实实包裹在黑色布料后面,只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下半身——纪疏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是白色的裤子。白色。军裤的版型,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白色裤管扎进那双黑色高筒军靴里,靴口收得很紧,勾勒出脚踝处骨节的弧度。
黑与白。
火与灰。
他站在那片废墟的最高处,像一柄插进焦土里的刀。黑色的鞘,白色的刃。
纪疏禾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刚才被蹲下的动作又扯开了一点,但她没管。右手攥着那根细钢筋,指节泛白。
那个男人从废墟上走下来了。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速度感,每一步的落脚都精准地踩在废墟相对平整的地方,高筒靴踩着碎瓦砾发出有节奏的"喀、喀"声。白色裤管上连灰都没沾多少。
等他走到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她终于看清楚了。
秦戍渊。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但那三个字是系统贴在她视网膜上的——像电子病历上的姓名栏,冷冰冰地浮在视线左上角。
秦戍渊。29岁。Y城军司上将兼特种兵队长。
他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移动的墙,将她头顶的光全部挡住,只留一个轮廓分明的阴影笼罩下来。
皮肤是那种长期在野外作战磨出来的颜色,不黑,是一种带温度的麦色。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冬天的海面结了薄冰。鼻梁很直,是从眉心到鼻尖一条几乎完美的直线,中间没有半点起伏。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压,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掩饰的冷淡。
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推得干干净净,露出利落的发际线和耳廓。耳朵上没有打耳洞。左眉尾有一道极细的旧疤,大概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颜色已经淡成一道白线,和他黑色军装领口上那枚银色徽章的光泽有点像。
他低头看她。
纪疏禾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注意到他瞳仁的颜色比远看更淡,近乎透明的灰色里有一圈极细的暗纹,像冰层下的裂隙。
沉默。
风从废墟深处卷过来,裹着灰烬和那种奇怪的腥甜味,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动。他也没动。
"这位小姐。"
他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低。很低。像砂纸贴着铁皮轻轻擦了一下,带着一种磨出来的哑。纪疏禾忽然意识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大概很长时间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他的声带习惯了命令,习惯了简短,习惯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扔,收不回来的那种。
"善良,"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睫都没抬一下,"在这个世界活不久。"
他偏了偏头,目光掠过她脚边那具正在淌绿血的尸体。那只右手还伸在半空,指甲脱落、指节扭曲,指着她之前所在的方向。
"你刚才在干什么?"秦戍渊问。
"他跟我说疼。"纪疏禾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所以?"
"所以我过去看看。"
"你是医生?"
"外科。"
秦戍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听到了一句不太好笑的笑话之后,面部的肌肉本能地做了一个回应。
"哪里的医生?"他问。
"Z国。"她说。
"Z国。"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疑问,但表情依旧冷冷的,"这里是Y城废区。没什么中国。只有活人和死人——还有正在变异的。"
他往她这边走了一步。一步就够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到了三步,他身上那股气味飘过来——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火燎味,是很淡的、冷冽的某种东西,像金属被雪水洗过之后晾在风里的味道。
纪疏禾注意到他白裤子右腿外侧有一条极细的黑线,不是脏污,是缝线。那条线从大腿外侧一直延伸到膝盖,收口精密,和白色布料几乎融为一体——裤子被撕裂过,又被人用黑色线一针一针缝起来了。缝的人手法很讲究,针距均匀,收线利落,像裁缝的手艺。
"你是军人。"纪疏禾说。
秦戍渊没否认。那双灰色眼睛定定地看她,等她下面的话。
"军人有军人的规矩。"
她把手里的细钢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伸直了。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那是外科医生的手。
"我们医生有医生的职责。"
她抬起下巴。她比他矮很多,需要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但她仰头的时候脖子绷出一条笔直的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手术台上拉平的缝线。
"我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纪疏禾一字一句,"不允许我违背医德。"
秦戍渊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侧过身,用下巴往她脚边那具尸体点了点。高筒靴的靴尖在碎瓦砾上碾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纪疏禾,"他忽然说。
她一愣。系统还没告诉她名字。他怎么会——
"你胸牌。"他视线往下移了一寸。
纪疏禾低头。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飞机上的休闲衬衫,但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枚小小的东西——她从医院出发时顺手塞进去的工作证胸牌,金属夹子上还挂着她第二张一寸照。照片上她穿着白大褂,笑得平和而疏离。
上面印着:纪疏禾。外科主治医师。XX大学附属医院。
她把胸牌摘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夹子硌着掌纹,冰冰凉。
"秦戍渊上——"她开口。
"别叫职称。"
"那你叫什么?"
秦戍渊转过身去了。黑色军装的肩背宽阔,被双排扣收窄的腰线流畅地凹下去,再往下是高而紧实的臀部线条,白色裤子把那块弧线裹得分毫毕现,最后收进那双黑色高筒靴里。
好看。纪疏禾作为医生的眼睛客观地评估了一下。这个人的身体构造,从骨骼比例到肌肉附着点,都接近解剖学上的理想模型。
她脑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丝。
"跟上。"
秦戍渊扔下两个字,往前走了。
高筒靴踩过那具绿色尸体旁边,靴底离那些暗绿色的血渍只差半寸,但就是没沾上。他走得干脆利落,像是判完一个死刑立即执行,多一秒都不耽误。
纪疏禾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人"。他那只伸向她的右手还在那里,指甲脱落、指节青绿,在烧焦的日光下像一朵枯萎的花。
"疼……"她轻声重复了这个字。
她蹲下去,伸手把那具尸体的眼皮合上了。右眼是浑浊的琥珀色,左眼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她合上右眼的时候指腹触到他的睫毛——还有,还是柔软的,像普通人。
她站起来。
秦戍渊已经走出去快二十步了。黑色军装和白色裤管在废墟背景下格外显眼,像一道裂开天地的伤口。
然后她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人。
废墟转角处,几道身影陆续跟了出来。
第一个是个年轻的男孩子,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领口松松敞着两颗扣。皮肤白,五官柔和,一双眼睛是偏暖的茶棕色,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弯,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他快步从队伍里走出来,朝纪疏禾这边小跑了几步。
"纪小姐!"
他喊她。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热乎气,和秦戍渊那种砂纸磨铁皮的调子简直两个极端。
纪疏禾警惕地退了一步。手背到身后,重新攥住那根细钢筋。
男生连忙停住脚步,举起两只空手:"别怕别怕!我叫温叙安,我们是Y城军司第七小队的。刚才队长他……呃,他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挠了挠后脑勺,"他那人就那样,不太擅长跟女生打交道。"
温叙安。系统在她视线左上角弹出标注。25岁。Y城军司第七小队·侦察员。异能:视力强化。
纪疏禾打量他。他笑得坦荡,那双茶棕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试探和恶意。她略微松了松手里的钢筋。
"温叙安。"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对对对,"他点头,"我们队长不擅长自我介绍,这个重担一般就落在我身上。他叫秦戍渊,你刚才也听见了——"
"我知道。"她说。
温叙安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也是,队长虽然话少但该说的应该还是说了。那个……我们小队这次出来做区域清剿的,正好路过这边。刚才那个变异者——"他指了指地上那具绿血的尸体,"已经快要完成二次变异了,如果不击毙,三分钟内他就会丧失全部人类意识进入攻击状态,到时候——"
"他跟我说疼。"纪疏禾打断他。
温叙安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残存的意识还在求救。"纪疏禾说。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临床病例,"变异度87%,意识残留低于5%。但那5%是真实存在的。"
温叙安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纪小姐……在这里,那5%救不了他。只会让你把命搭进去。"
纪疏禾没接话。
这时候又一个人走过来了。
是个女孩子。看起来比纪疏禾小几岁,圆脸,大眼睛,齐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跑了好长一段路。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连帽卫衣,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来,手里捏着一卷绷带。
"纪……纪小姐……"她走到温叙安身边站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叫林知柚。大家都叫我柚子。"
她伸出手来。那双手很小,手指圆润,指甲剪得短短的,但指尖有一层薄茧。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清晰的缝合疤痕,大概两厘米长,缝得不算漂亮,针脚间距略大。
纪疏禾看了一眼那道疤——皮下缝合没做,单层间断缝合,大概是临时处理。但那条疤是干净平整的,说明处理的时候做了严格清创。
"你是医疗系的?"纪疏禾问。
林知柚眼睛倏地亮了:"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的疤。"纪疏禾说,"缝的,清创做得不错。你自己缝的?"
林知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嗯……刚来那会儿自己划的,没人帮我,我就自己试了试……"
"缝得一般。"纪疏禾说。
林知柚抬起头,眼眶里有点水光:"我、我知道……我才觉醒异能三个月,还不太会用,只会最简单的止血和包扎,要是遇到重伤我就——"
"但清创做得好。"纪疏禾接了一句。
林知柚愣了一拍,然后那层水光就化成了笑,从眼角溢出来:"真的吗?"
"真的。清创比缝合重要。你第一步做对了。"
这时候又有几个人凑上来了。
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剃着板寸,国字脸,浓眉,左耳缺了半块耳廓。他冲纪疏禾点了下头,嗓门粗得像砂轮机:"我叫陆莽。莽撞的莽。"
一个瘦高个,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但袖子撸到小臂上方露出来的肌肉线条却一点不斯文:"沈铮。第七小队爆破手。幸会。"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长相极其张扬——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薄唇,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左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梨涡。他歪着头打量了纪疏禾一圈,吹了声口哨:"新来的?医疗系?不容易啊。我叫裴朔,你叫我阿朔就行。"
然后他伸出手。
纪疏禾没接。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戍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黑色军装在那片灰烬背景里快要变成一个墨点。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跟上!"远处传来那道冷冷的、砂纸磨铁皮的声音,"别和陌生人搭话。"
第七小队的几个人同时收了声。温叙安不好意思地冲纪疏禾笑了笑,退后一步。林知柚缩了缩肩膀,捏着绷带往温叙安后面躲了躲。陆莽咂了下嘴,转头往前走了。沈铮推了推眼镜,跟着陆莽的脚步。裴朔挑了挑眉,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耸耸肩跟上队伍。
纪疏禾站在原地。
她懂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陌生人"。刚来的,还没被验证的,可能下一秒就变异成敌人或者死成一具尸体的那种。
秦戍渊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队员听的。
"纪小姐,"温叙安压低声音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先走了。你……你如果往东走大约三公里,能看到Y城的防护网。那边有人接应。"
他说完也转身跟上去了。
林知柚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把那卷绷带从袖子里抽出来,飞快地跑回来塞进纪疏禾手里。她小声说:"你膝盖在流血……先用这个。"
然后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走了。
纪疏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绷带。干净的,白色的,边角有点起毛,大概被反复使用过几次了,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淡香。
她把它攥紧了。
膝盖上那道伤口又在渗血。她把绷带拆开,蹲下身,用右手覆住伤口,想着"止血"。温热的电流再一次从掌心涌出,血止住了。她用绷带把膝盖缠了一圈,绑了个外科结。
然后她站起来。
往东。
秦戍渊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灰烬和焦土从脚下蔓延到天边,一轮烧灼的太阳挂在不完整的建筑物残骸之间,把整个世界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一个人往前走。
小白鞋踏在碎瓦砾上,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飞机上左边那个乘客张着嘴定格在"妈"字上,想起右边那个西装男人昏在座椅靠背上,想起自己攥着爷爷的戒指说"我来找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左胸。工作证胸牌还在,金属夹子冰着肋骨的位置。
"爷爷,"她低声说,"这回可能真找不着你了。"
系统电流声在耳畔轻微地滋啦了一下,没说话。远处的废墟深处传来什么东西低哑的嘶吼,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互相呼唤。
纪疏禾把细钢筋攥紧,往前迈出了下一步。
东边三公里。防护网。Y城。
她得活下去。
她是个医生。
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纪疏禾独自穿越Y城防护网,在黑市用医术换取物资时,偶遇第七小队遭遇尸潮重伤——那一夜,她将首次意识到自己的异能对这个末世意味着什么。而秦戍渊昏迷中攥住她手腕时,力气大到留下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