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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到底是谁 那人和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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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凝,死死压覆着整座庄园,静得死寂,教人喘不上气。
程颉凌骤然睁眼。胸口骤然淤塞,呼吸乱得彻底,气息卡在喉间,不上不下,闷得人发紧。
脸颊一片冰凉。他微微撑起身子,指尖抚过面庞,触到一层早已凉透的湿意。残泪薄薄贴在皮肤上,钝重又冰冷。枕边洇开一大片深色潮痕,任凭怎么辗转都捂不散。
后背黏着一层薄汗,睡衣牢牢贴紧皮肉。夜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轻扫脊背,不凛冽,却带着磨人的凉意,刮得人脊背发酸发僵。
他静静躺着,眼底一片空洞荒芜。
那场梦境抓不住半分轮廓,只剩反复徒劳的动作在黑夜里运作——掌心张开、握紧、落空,再张开。像一整场虚无的打捞,终是一无所获。
他已经好久不曾落泪。偏偏一场无从溯源的幻梦,轻易击溃了他所有的自持。
身侧,杨逝棠睡得安稳绵长,感到身侧有些凉意,便顺着本能去寻找热源。程颉凌抬手轻轻环住他,轻轻安抚着逝棠。杨逝棠一手虚虚悬在他方才卧躺的位置,指节微蜷,空落落拢着一团冷空气。
程颉凌眸光沉暗,小心翼翼将那只手妥帖塞回被褥。随后悄然挪身下床,他无从知晓,在他起身的刹那,身后那道平稳绵长的呼吸,骤然断了半拍。
杨逝棠没有睁开眼,睫毛纹丝不动,睡姿依旧安稳如常。可耳廓灵敏,将身后所有动静尽数收纳——起身、拭脸、下床、推门、步向阳台。每一道细碎声响,都隔着薄薄空气沉沉压落,分量千钧。
他一语不发,静静任由两人之间残存的枕边余温,一寸寸彻底凉透。
客厅沉陷在浓暗之中,唯有阳台悬着一盏孤灯,那是因为颉凌怕黑,每晚刻意留的,但它光线单薄,照不透满室淤积的沉郁。
程颉凌取过一瓶冰水,掌心裹住冰凉的瓶身。瓶壁凝满细密水珠,被指腹蹭落,顺着指缝蜿蜒淌下,沿腕骨坠落在地,悄无声息。
推拉门被推开。
院子里的梨花簌簌坠落,近乎无声。
他倚着栏杆望着满地落花,眼底翻涌着梦里破碎崩塌的虚影。无头无尾,抓不住、辨不清,唯独一股无从说起的淤堵,死死哽在心头,诡异又磨人。
身后氛围骤然凝固。
不是风停。
是视线。
一道沉坠、密不透风的目光,从背后牢牢覆落,不勒人,却彻底隔绝了空气,闷得人窒息。
程颉凌指尖骤然收紧,攥着水瓶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知道,杨逝棠醒了。
他不敢回头,亦无从面对。静默两息,他轻轻合上门,折返卧室。
床上人依旧侧卧,姿态安稳。
程颉凌躺回床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唇贴在耳廓,嗓音虚浮:“抱歉,渴了,去喝水了。”
回应程颉凌的只有沉默
杨逝棠缓缓翻身,挺直脊背,将整个后背朝向他。
背脊绷得笔直、僵硬,像一堵柔软却绝不退让的墙。程颉凌拥着这片僵硬的脊背,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辩解,无从开口。
视线落向床头干枯的花束。干枯的花瓣边缘蜷曲发黑,茎杆脆得一触即断。
心底惯性浮起念头——该换花了。
这个习惯早已久远到记不清缘由。只依稀记得,当年随手带回的一束花,得了杨逝棠一句好看,他坚持至今。但更早的过往,尽数模糊,无迹可寻。
良久,身前人才缓缓回身,额头抵进他怀中,姿态温顺听话。可呼吸依旧浅促紧绷。
程颉凌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发丝,双臂收得极紧,近乎偏执地将人拥住。密闭的怀抱闷热窒息,杨逝棠未曾推开,同样抬手回拥。只是胸腔起伏极浅、极平,不见半分松弛。
隔日,
傍晚日光温吞暗沉,灰蒙蒙铺落大地。程颉凌处理完工作,驱车拐进街角那家熟稔的花店。推门而入,清淡花香漫溢开来,沉沉黏在空气里,落在衣袂上,挥之不去。
老板娘笑意熟稔:“Mr. Cheng, here picking flowers for your significant other again?(程先生又来给爱人挑花?)”
程颉凌淡淡应声。
“Your significant other is so lucky. My husband only brought me flowers two or three times back when we first started dating. Never again after that.(您爱人可真幸福,我家先生也就刚谈恋爱那会儿送过两三回,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细碎闲谈入耳,喉间涩意翻涌,扯不出半分情绪。他只能低头礼貌浅笑。
目光习惯性扫向常年摆放粉玫瑰的花架,
空空如也,一枝不剩。
他刚欲开口询问货源,门口风铃骤然叮铃作响。
一道清亮的人声骤然刺破店内死寂,熟稔得诡异,带着欢喜,轻轻落了进来:“颉凌,我们又见面了,我好高兴。”
程颉凌抬眸望去,突然被亲昵的叫名字,有些被惊到了,逆光里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眉眼生疏,唯独眼睑下方那颗浅褐泪痣,颜色沉暗,像一滴经年未干的墨渍,刺眼又莫名熟悉。
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眸。温度不灼人,却沉得要命,让人无从遁形。
傅榕江立在门口,呼吸平稳,神色温和,一副无害模样。他缓步走近,脚下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克制。
话音很轻,凉得让人心头发寒:“来买粉玫?”
短短四字,瞬间冻结整间花店的空气。
程颉凌缄默不语,下意识偏头后撤。
傅榕江眼底掠过一层浅淡了然,裹着无声的苦涩。他稍稍后退半步,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在程颉凌身上,寸步不离。
“Wrap a bouquet of pink roses for him, please.(老板,帮他包一束粉玫。)”
老板娘下意识看向程颉凌,等候示意。
他垂着眼,嗓音平淡僵硬,带着不容置喙的抗拒:“No. White roses.(不用。白玫。)”
空气骤然僵持。
傅榕江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静静凝视良久,不肯移开。
“Pink roses, please.(老板,粉玫。)”
“I said, white roses.(我说了,白玫。)”程颉凌眉峰微蹙。
傅榕江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Pink roses.(粉玫。)”
反复的拉扯与偏执,逼得程颉凌嗓音添了几分紧绷:“Sir, are we that close?(先生,我和你很熟吗?)”
傅榕江望着他,一字一顿,刻进人耳膜:“一,我不是先生。我叫傅榕江。二,我们很熟,很熟很熟,记好了,颉凌,别再让我失望了。”
话音落,他接过店员递来的粉玫,攥紧花束,又失力般松开,喃喃自语:“颉凌,粉玫,我以为你不会忘的。”
“算了,怪我,不怪你。”傅榕江说着说着怅然地笑了。
程颉凌看着他好端端地笑了,只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
莫名其妙。
傅榕江不做解释,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逆光里渐渐收窄、拉长,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程颉凌立在原地,低头看向手中素净的白玫,花瓣干净寡淡,无半分香气,轻飘飘的,竟有种让人心慌失落,无从由来。
“Pink roses after all. Sorry about that.(老板,还是粉玫,抱歉。)”
老板娘摆摆手表示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颉凌捧着花束走出花店。外头日光灼灼,可从头到脚,程颉凌四肢百骸皆是寒凉,彻骨凝滞。
车子停在楼下,杨逝棠上车落座。鼻尖轻嗅,瞬间捕捉到车厢里隐匿的熟悉的草木气息,清淡却突兀。
他抬眸,静静凝望着程颉凌,目光绵长又深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肩头、手臂、指尖,最后视线定格在他泛白紧绷的指节上,停顿片刻,才缓缓移开。
程颉凌不敢与他对视,不敢松懈半分。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一层稀薄又厚重的压抑,密密铺在空间里,压得人肩头发沉,呼吸发紧。
“今天还是粉玫?”杨逝棠率先开口,语调平淡。
“嗯。”程颉凌嗓音平稳,毫无波澜。
“你可真喜欢粉玫”杨逝棠轻声呢喃,字句温柔。
“还好”
“怎么会还好,我记得自从我说粉玫好看后,你就每周都会买一束,说到底,颉凌,你是更喜欢粉玫,还是我。”
程颉凌唇角微扯,目光灼灼看着身旁的爱人,声音裹着疲惫与郑重:“杨逝棠,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杨逝棠望着他,眼底清明,:“颉凌,我记住了。”
程颉凌见杨逝棠依旧别扭,没有办法只能抬手轻触他的手背,俯身落下一个仓促单薄的吻:“我爱你,逝棠。”
杨逝棠未曾应声,沉默不语。
归途安宁,穿过庄园,爬上半山腰,到达山顶,庭院静谧依旧,二人牵手进门,举止如常。
直到玄关光影微动,赵寒迈步而入。
他手中稳稳捧着一束粉玫。花色深浅、包装褶皱、绳结纹路,与下午傅榕江那束花,分毫不差,完全重合。
杨逝棠看到赵寒又手中的粉玫,眉头轻挑,寻常开口“赵叔叔,颉凌今天也买了和你一模一样粉玫诶”
赵寒又动作微顿,又熟练开口“是嘛,看来我生的,喜欢的东西也随我啊”
杨逝棠轻笑,不语
可程颉凌怀中粉玫轻轻震颤,瓣尖无力垂落。
陌生男人诡异熟稔的执念、父亲手中凭空出现的同款花束,两幅画面轰然重叠,死死砸落心头。
所有巧合堆砌在一起,完美得令人发寒。
太顺。
太反常。
太刻意。
那个人说很熟是什么意思,自己明明就不认识他。
那人与父亲,到底有什么交集。
程颉凌不问,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反复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