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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和他结婚 他会改姓早 ...


  •   “今夜的事,”山影孝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是我管教不严。谦一郎那个蠢货,我已经派人把他带回来了。他冒犯了您,也冒犯了早川家的尊严。我以山影家现任家主的名义,向您致以最郑重的歉意。”

      幸子没有说话。

      “如果您允许,”山影孝明继续说,“我想在明天亲自登门谢罪。”

      “时间。”她终于开口了。她发现自己并不意外。

      “明天下午四点。若您方便的话。”

      “可以。”

      挂断电话之后,客间重新归于寂静。
      她看到纱夕在原地瑟瑟发抖,泪水根本止不住。心中的怒火竟然罕见地被平息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怜爱和悲悯。
      她走到纱夕面前,轻轻地把抱住这个瘦小的美人。手牵住他的手。

      纱夕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渐渐停止了颤抖,但仍然冰凉。

      “是……是他吗?”纱夕的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但是……那个声音……”他没有说完,但也不必说完。

      “的确是他,他明天下午四点要来这里。如果你想见他,我就让他跪下给你道歉。如果你不想见他,那么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幸子轻声地安抚他。
      “这座山是我的。这间宅子是我的。你——”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事实上她已经不需要斟酌了,因为接下来这句话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某种从更深处直接涌上来的东西,绕过了所有理性的闸门,直截了当地从胸口冲到了舌尖。

      “你也是我的。”

      纱夕愣住了。他愣住的样子很笨拙,眼睛睁得很大,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净的齿。像是一只被人从雪地里捡起来裹进怀里的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冷忽然停了,有温度从某个方向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我……”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幸子松开了托着他下巴的手,转而将那床薄被向上拉了拉,盖到他的锁骨以上,把那道丑陋的伤疤遮住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待在这里。养好你身上的每一道伤。”

      纱夕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蓄满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下晃动着,但这一次没有落下来。

      安抚完纱夕后,幸子走出客房,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她并没有真的走开。
      房门刚一合拢,她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缓缓蹲了下去。
      双手猛地捂住脸,那张冷淡果决的面孔,此刻已经烫得快要烧起来。

      天啊。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你也是我的。”——这种话,怎么可能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

      幸子把嘴唇咬得发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虽然以她的身高来说,这根本是没法实现的事情。
      她本是个极笨拙的人,不善言辞,怕生,在人多的地方连视线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但这样的她却在今天变得果断而威严起来。她自己当然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那时只觉得必须护住他,胸口那股灼热的冲动把所有的羞怯都盖过去了。现在冷静下来,被压制了一整晚的社恐本性全面反扑。

      幸子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兴,实在是高兴。
      纱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方才映着的全是她的脸。

      *

      翌日下午。
      雪停了,天却没有放晴。

      云层低低地压在群山上空,像一块没有拧干的灰布,随时都可能再挤出水来。
      庭院里的积雪被一夜的风吹出了波浪似的纹路。

      幸子站在回廊下,穿着一件黑纹付色的访问着,腰带上绣着银线的松纹,她的指甲抵住掌心,微微用力,一次又一次。好似这些痛觉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笹本跪在她身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额头微微低下。

      “都处理好了吗?”
      “是。隔扇全部换了新的,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笹本回答得一丝不苟,“他被灌了安神的茶,会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沉睡一整天。”
      “他……喝下去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笹本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如何回答:“他问,是不是您吩咐的。我说是,他就喝了。”

      幸子的指甲掐进掌心更深了一分。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幸子点了点头,转身朝茶室走去。
      她的脚步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背脊笔直,肩膀舒展,那副高挑的骨架撑出了一种不容侵犯的挺拔。

      仆从们在她经过时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人能从她的脸上读出任何东西。

      但如果有人走得足够近,近到能看见她袖口下微微颤抖的指尖——

      茶室的炭火烧得正旺。

      赤红的炭块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有一两点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在空气中。
      铁壶里的水已经开始发出响声,将沸未沸时的细密声,像是无数颗珍珠在壶底滚动。

      幸子坐在主位上,背靠着床之间,那幅挂在那里的古画正好在她头顶上方。

      是一幅桃山时代的狩野派山水,墨色浓重,山势险峻,下方的溪流里画着一叶孤舟,舟上的人小得几乎看不清面目。

      这是她母亲在世时最喜欢的一幅画。
      她曾经指着画中那个孤舟上的人对她说:“幸子,你要做这样的人。不需要很大,但要在正确的位置上。”

      而她现在就在那个位置上。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仆从起身,退到茶室门口,跪坐下来。纸门被拉开了。

      山影孝明站在门外,微微躬身。

      他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身形消瘦,但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铁色的纹付羽织袴,料子是京都最上等的手织紬,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低调而幽深的光泽。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剪得很短,像一层薄雪覆在颅顶。

      “承蒙接见,不胜感激。”他认真地说着。

      幸子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入座。

      山影孝明在客位上跪坐下来,动作极其流畅,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注意到了幸子的故意失礼,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后的茶室门口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秘书模样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只桐木箱,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一看便知是保镖。
      秘书将桐木箱放在茶室的入口处,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后几步,和保镖并排站在走廊里。

      “区区薄礼,”山影孝明说,“不成敬意。”

      幸子才不在乎什么礼物,世界上所有人们渴望的,她都有了。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这个老人身上,就像他的目光也始终落在她身上一样。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片刻,那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像是两个剑客在拔刀之前,通过彼此站姿的间隙、呼吸的节奏、眼神的落点来判断对方的实力。
      山影孝明在等她先开口。他不知道的是,幸子也在等他先开口。
      她紧张的时候就不会主动说话,而这份沉默被对方误读成了从容。

      铁壶里的水沸腾了。
      仆从无声地上前,提起铁壶,开始点茶。
      茶杓碰触茶碗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昨夜的事,”山影孝明先开口了,“谦一郎已经被我禁足。他将被送往北海道的别宅,一年之内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他的手——”
      “已经废了,希望您能满意这个处理方式。”
      幸子端起茶碗。茶汤的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泡沫,翠绿色的,像庭院里被雪覆盖的苔藓。她抿了一口,放下。山影孝明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还有呢。”幸子说。

      “还有?”山影孝明的眉毛微微扬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有两个儿子。”幸子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笔直,肩膀舒展,那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长子山影谦一郎,昨天闯进了我的宅邸,威胁我的客人,已经被我处理了。
      次子——”她看着山影孝明的眼睛,“次子叫山影纱夕。”

      山影孝明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足够让幸子注意到:他没有碰他的茶。

      “我不知道山影先生膝下还有次子。”幸子继续说,“我的人去查了资料,山影纱夕并不在族谱里。”
      “他是私生子。”山影孝明说。

      “他的母亲是谁?”

      “一个陪酒女。”山影孝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山影孝明放下茶碗。
      茶碗碰触茶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说来惭愧,次子的精神有问题。他是从宅子里逃出去的,一个人逃到了雪山,没想到竟被早川小姐收留了。”他回答着,“那个孩子——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患有精神疾病。PTSD,医生是这么诊断的。发作起来会大喊大叫,会自残,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尖叫着蜷缩到墙角,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他的手臂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伤疤,”
      山影孝明说到这里时,嘴角甚至浮起了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这样的孩子,对于早川小姐这样的贵人来说,恐怕会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幸子沉默了一会。
      “他不是不正常的。”幸子一字一顿,“他是被你们活生生地打碎成这样的。”

      “早川小姐的措辞,很有文学性。”
      “我不需要你评价我的措辞。”幸子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到她来不及经过大脑。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
      安静。
      她对自己说,安静。

      “山影先生,”她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松开,右手放在榻榻米上,指尖抵住草席的纹路,“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我答应你上门拜访,是为了告知你一件事。”

      “山影纱夕,”幸子的手指在榻榻米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从今天起,不再是山影家的人。”

      茶室里陷入了一种比雪落更深沉的寂静。
      铁壶里的水还在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但那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走廊里,那个秘书和保镖的身影僵在纸门上,像两个剪影。

      山影孝明端坐在客位上,一动不动。

      “早川小姐的话,我不太明白。”他说,“一个留着我们家族血脉的活人,要怎样才能‘不再是山影家的人’?恕我直言,这世上有些纽带,不是一句话就能——”

      “我要与他结婚。”

      幸子感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那股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被她用全部的意志力压了下去。
      “就在不久的之后,他会成为我的丈夫,然后他将改姓为早川。但是在此之前,我不希望他和你们山影家再沾上任何关系。”

      山影孝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了,“山影家不会对这件事再有任何异议,相关的户籍记录会在一个月内处理完毕。从此以后,山影纱夕这个人与山影家再无任何瓜葛。”

      他站起身来,动作依然流畅,但幸子注意到了他的膝盖在起身时微微一颤。

      “早川小姐还年轻。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一切。等到有一天您发现并非如此的时候——”

      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幸子也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喝她的茶。

      山影孝明和他的人很快就离开了。

      幸子还坐在她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而后她站起身,面对着床之间那幅狩野派山水画,伸出手,按在画轴的边缘。
      然后她猛地发力,将那幅画从墙上扯了下来。
      画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在那幅画的残骸前,肩膀剧烈起伏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要和他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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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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