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约难赴》拾鹿昭

16、第 16 章 你还真是容

　　时间来到周二，上午第三节课。
　　许雅婷拿着一沓试卷，一个一个发下去进行课堂练习，在黑板上写下：“不用写作文。”
　　试卷发下来之后，池乔盯着那些必考的古诗词。明明是昨天刚学过的，她还反反复复背过，可现在却大脑一片空白。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她拼命地想，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收卷，她的卷子上空了好几道题。
　　——
　　周三，许雅婷拿着试卷进来，没念分数，只是照常发下去。
　　许雅婷没给她发试卷，只是在讲台上说：“没试卷的，下课来我办公室。”
　　池乔探头去看范时软的——八十二分。季晚考了八十八分。
　　下课之后她去了办公室。办公室有好几个人，她默默等在最后。
　　等到那些人一个一个拿着试卷离开，轮到了她。
　　许雅婷拿着她的试卷抬眼看向她。池乔悄悄瞥了一眼——三十九分。
　　许雅婷看着她：“最近学习状态不好，成绩为什么退这么多？”
　　池乔嘴唇嗫嚅着，声音很小声：“老……老师，我外婆得了胃癌晚期，这几天成绩有些退步了，看不进去书，对不起。”
　　死一般的安静。
　　许雅婷面上的那股从容似乎凝固了，敲着试卷边缘的手倏地停住。沉默了两秒，声音放缓了八度：“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妈妈给你请假那一天我才知道的。”
　　请假那天才知道的，原来那天请假是这个原因。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沉默。
　　池乔恨不得立刻逃走——说这些简直能尬死。她怎么能把这个说出去？老师会不会觉得她在找借口？
　　许雅婷捏着试卷的手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思索了一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率先开口：“池乔，要振作起来。以后有不会的就来问我。”顿了顿，又补充，“要是撑不住了就来找老师。”
　　——
　　池乔拿着卷子回去，眼眶有些发红。刚坐到座位上，季晚看到了她，有些小心翼翼：“班主任骂你了吗？”
　　池乔不语，低着头，良久才闷闷地说了句：“没有，我没事。”
　　季晚看她这个样子，以为她在强撑着，安慰她：“咱们班主任就那个样子，骂的话可能会有些厉害。好了好了，咱不哭了啊。”
　　池乔不语，把头埋得更低。
　　下课之后，池乔独自去接水，碰到了一个看着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男生。
　　那个人也就是宋哲野。池乔没认出来他，宋哲野先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宋哲野用那贱兮兮又带着些甜腻的声音，故意拖长尾音：“喂，乔乔～”
　　池乔没心情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宋哲野看到池乔魂不守舍、眼眶发红的样子，眉头蹙起，又追了上去：“池乔，你怎么了？”
　　他身旁的兄弟勾住他脖子，笑骂：“宋哲野你丫有病吧？没看见人姑娘心情都写在脸上了？还‘乔乔～’，麻溜儿滚回来，别搁这儿丢人现眼！”
　　池乔听到“宋哲野”三个字终于停下了脚步，慢慢想起来他是谁了。
　　她回身去望他。夏天的光柔柔地洒下来，带着些凉意。她面上的疲惫感几乎藏不住。
　　“有什么事吗？”她声音很轻，没什么精神。
　　“池乔，你怎么了？”宋哲野又问了一遍，“怎么看你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
　　池乔顿了顿，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随口胡诌：“我没事。你找我干什么？”
　　“没事啊，就是觉得跟你在一个学校还挺巧，顺便路过想逗你几下。”
　　两人聊了一会儿，宋哲野忽然想到他作业还没写完，下节课就是他妈妈的课，慌得跟她说：“我操，我忘了，我作业还没写完！下节课就是我妈的课，我先走了啊。我是高二（9）班的，你有事情可以来九班找我。”
　　还没等她回话，就赶紧跟兄弟一起溜了。
　　——
　　傍晚，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放学了。
　　江缘由于上次小混混的经历，没敢让池乔独自回家，特地来门口接她。
　　江缘靠在车门那边，摸出来一根烟抽着。池乔第一次见江缘抽烟。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池乔不懂抽烟有什么好的，但她觉得应该是为了缓解压力。
　　池乔在远处静静看着。江缘特地走到没多少人路过的地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燃，一口一口地吸着。
　　池乔凝视着。记忆中的江缘身上总是有洗衣粉的清香，很爱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子的呢？
　　等到江缘抽完烟，将那点猩红碾在脚下时，面上挂着的又是那副熟悉的表情。
　　池乔走了过去。
　　“妈。”
　　江缘看到她来了，扯出一丝笑容，走到车旁，边走边问：“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池乔眼底的光微微暗淡了些：“挺好。”
　　她不想说自己考了三十九分。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在她心底涌出，涌到咽喉处，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艰难地咽回去。
　　——
　　第二天，简泊这边。
　　他盯着聊天框——这几天发了好几条消息，结局都是“未读未回”。
　　盛泽那天的消息还历历在目：“兄弟！重大情报！我跟江予朝在一块儿呢，撞见你那个池乔了，哭得那叫一个惨，不知道出啥事了，看完手机就跑没影了！”
　　简泊只知道这三个信息：池乔哭了，不知道出什么事了，看完手机就跑没影了。
　　可是七中到了高二、高三都要住校，班主任管得又很严，不让请假。
　　简泊记得她最喜欢小猫，发了很多条小猫的视频，结果通通都只有一句“未读”。
　　这几天他都在担惊受怕，怕池乔出什么事。
　　喜欢会让人变得患得患失。
　　他不由得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认识的那天——他只是被家里的亲戚烦得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逛到了那条街上，然后就看到了池乔拿着上面带有鲜红“五十九分”的数学卷子，大眼瞪小眼，看样子很苦恼。
　　简泊看到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居然还真有人正正好好卡在及格分数边上徘徊。
　　他视线一转，看到了躲在暗处、穿着一身黑的男子，看着应该三十多了，正搜寻着目标。正好池乔从书包里拿出手机，黑衣男子一眼就盯上了她，直接就冲了上去。
　　顿时，正义感就上来了，他下意识冲了上去。
　　钳制住那个黑衣男子之后，手机掉落下来。黑衣男子绝望地挣扎，简泊还记得自己当时死死钳住他，就为了等警察来。但不知道有没有人报警，他本打算喊人报警了。
　　结果，池乔在不清楚黑衣男子会不会伤害她的情况下，竟然蹲下身去捡手机？
　　当时本来都打算朝着众人喊让他们报警，看到这么危险的举动，也是连忙制止：“别动，小心！”
　　第一印象就是：有点蠢，智商不明，但有点可爱的女生。
　　心里冒出“蠢”“智商不明”“可爱”这几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警车来了之后驱散人群，简泊怕智商不明的这个女生到时候回不了家，就主动跟她上了警车，反正他在那儿挺熟悉的。
　　后来送她回家的时候，看见她盯着蛋糕店的葡萄蛋糕但又不敢说的样子，心里只剩下了“内向，有点蠢，但可爱”这几个词。
　　简泊意识到喜欢她，大概是在第三次相遇。
　　花店那一次，她捧着一大束康乃馨，跟门口的他四目相对。那一刻，他心里那点觉得她是倒霉蛋的词全部烟消云散。看着她慌乱逃走的背影，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可爱。”
　　——
　　周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看他罕见地发呆，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地喃喃：“喂，泊哥，你咋了。”
　　简泊被这声音拉得恍然回神，一朝回到现实。看着黑板上写满的公式，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周康，摇了摇头：“我没事。”叹了口气，“你有事直说。”
　　周康有些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过后就是理直气壮：“政治作业没写完，下节课就是咱班主任的课，你知道她罚得很严的，借我抄抄。”
　　简泊瞥了周康一眼，从桌洞里掏出作业，有些心不在焉，声音也夹杂着些不耐烦：“给你，不过我字不太好看。”
　　周康拿到作业之后秒变脸，从刚才的恳求变成笑嘻嘻的，拍了下他的肩膀，一本正经：“谢谢泊哥的大恩大德。”
　　简泊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这点就大恩大德了？你还真是容易满足。”
　　周康拿到作业之后，看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笃定他可能有喜欢的人了，神秘兮兮地问他，声音压得很低：“泊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表情高深莫测的，“你老盯着手机，最近几天还跟我们说想回家。”
　　简泊唇角扯出来一些，又放下，深邃的眼眸中染上似笑非笑，看着周康：“再这样，作业还我。”
　　周康连忙护住作业，一脸警惕，把作业抱在怀里：“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十分谨慎地看了看简泊写的字，嘴角抽了抽，又将作业放回他桌子上，表情一言难尽：“好了，我不借了，写得跟狗爬的一样，看不清。”
　　简泊剜了他一眼，夺回本子：“你懂什么，这是效率字体。”
　　心里却下意识想到：上次给池乔写解题步骤时，自己可是在草稿纸上练了两遍才誊上去的，就怕她看不清楚。
　　——
　　下课之后，简泊想着韩淇沐应该知道池乔的状态，便去找了她。
　　刚想找一个人进去喊韩淇沐，下一秒她就出来了。看见他，面上带有疑惑，也有不加掩饰的新奇，但眼神里是疏离，还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简少这是干什么？”
　　简泊听出来是在阴阳怪气，没计较这件事，说得十分简略：“你是她闺蜜，我想问你一下，池乔这几天怎么了？”
　　提到“池乔”，韩淇沐眼中的疑惑更甚。这几天她发消息，池乔确实都是未读，但她把这些都总结为应该是老师发现她带手机了，把她手机收走了。
　　韩淇沐摇了摇头，眼神微微抬起，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异，但很快被克制了：“不知道，她这几天也没回我消息。我觉得应该是老师把她手机收走了。”
　　简泊嘴唇紧抿，内心的冲突使他欲言又止，无法找到言辞。
　　没得到任何消息，只能回了教室。
　　忽然想起来温澈似乎也在三中，他拿出手机给温澈发消息，大意就是说让他见到池乔后看看池乔的状态，不说话。这么简单的要求，温澈也是爽快地同意了。
　　——
　　第二天，他收到了照片。
　　照片是从走廊拍的，角度很隐蔽。池乔仰着头笑着，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跟一个男生聊天，那个男生笑容灿烂。
　　简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想要质问，想要发泄，但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最终化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将照片放大再放大，忽然想起来——他是池乔朋友圈发过的那个男生。
　　简泊猛地将手机关闭，揉了揉太阳穴，疯狂安慰自己：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她的朋友，他只是池乔的朋友。
　　他想起池乔生日朋友圈里那个男生的笑脸。他们看起来处在同一个明亮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此刻似乎没有他的位置。
　　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下他的桌子。
　　简泊睁眼便是班主任。班主任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威严：“手机交出来。”
　　简泊：“……”
　　早知道就不看了。
　　他闭了闭眼，将喉间那点焦躁压下去，认命般地将手机递了出去。
　　班主任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手上拿着他的手机：“星期五下午第二节课找我要。”
　　行，现在手机也没了，更得知不了池乔的信息了。他急得要命——池乔应该就是手机被收了，要不然怎么可能会不回他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