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约难赴》拾鹿昭

1、第 1 章 池乔回想起

　　「2025.10.31/15:30:55」

　　拾鹿昭/文

　　*

　　池乔回想起来，宁愿一辈子都不去那条街。

　　2012年5月26日

　　五月的天气，阳光透过梧桐树斜斜地照下来，知了一声高过一声，细碎的新芽晃动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池乔蹲在人行道旁，拿着卷子和那张鲜红的“59”大眼瞪小眼，欲哭无泪。

　　她坐在一旁的石板上咬着红笔，思考着要不要把“59”改成“60”，但是又怕太明显了——父母是懒得计较，不是眼瞎。

　　盯着那个“59”看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招了，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搜索“如何不动声色地把59改成60”。

　　刚点开百度，另一只手还攥着笔，打下“如何不……”

　　远处，巷口阴影里潜伏着一个男人。他盯着女孩掏手机的动作，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池乔刚想再打下“五十九”。

　　下一秒，手机瞬间在手里没了。

　　池乔呆立在原地愣了一瞬，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转头看向跑得有点远的男人，抓起笔和试卷就追，面子也不顾了，大喊：“来人啊，有小偷！”

　　身边一个少年速度更快，身姿挺拔，碎发飘在空中，蓝白色校服一闪而过。他冲上前，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猛地将他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到背后，声音冷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手机交出来。”

　　起初，男人还挣扎了好几下，结果发现：这个高中生力气大得吓人。

　　他这才妥协，可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放开我……求你了……我需要钱。”

　　池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还叉在腰上，轻微地喘着气。她看着地上的那个男人，刚好听到他的话，脑袋迟钝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需要钱就可以偷她手机吗？她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

　　她很想说这句话，但她不敢——要是这个男人对她动手怎么办？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卷子，张了张口，又闭上嘴。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内心祈祷着快把手机还给她，眼神不动声色但又控制不住地死死盯着手机——还等着回去交差呢！

　　制住小偷的男生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几分：“需要钱不是偷学生手机的理由。”

　　周围的路人好奇地驻足观望。有个女人围观了全程，见有人好奇地张望，好心为他们解释了经过。

　　路人听到女人的解释之后，嫌恶地对这个男人指指点点：

　　“需要钱不去挣，在这偷手机算怎么回事？”

　　“要我说这种人，就是自己没本事还找理由。”

　　池乔第一次经历被这么多人围观的场面，一时间有点窘迫，手不知道该怎么放，试卷被汗浸湿，她咬了咬下唇。

　　那个男人朝着人群声音沙哑地嘶吼道：“你们懂什么？你们根本就没经历过，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在他嘶吼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机掉在了地上。

　　池乔眼尖地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机，脑子里全都是幻想着：如果捡到手机了，那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回家了。

　　她这么想着，动作却不敢动一丝一毫。盯着手机，默默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就捡个手机，这是自己的手机。

　　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连呼吸都不敢有大的起伏。刚碰到手机的时候——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猛地扭过头，用那双带着疯狂的眼神阴森森地看向她的手，目光缓缓地挪到她的脸上，又狠狠地挣扎了两下。

　　男生立刻出声阻止道：“别动，小心！”

　　池乔只好尴尬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左看看，右看看，用手抓了抓头发，对着人群尬笑一声。

　　怎么这么倒霉的事情就让她碰上了？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有人拿着手机怼脸就拍。

　　池乔：“……”看就看，拍是什么意思？

　　耳旁似乎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她心头一喜，扭头去看——

　　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

　　池乔：“……”

　　她又不死心地扫视四周。有个女生正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又像在发消息。

　　正当她恶狠狠地幻想着回家之后生活该有多么惨时，手狠狠地掐紧手心。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耳边响着。

　　制服住男人的少年冷静开口，看着路人，语气没起一丝波澜：“麻烦谁报个警？”

　　刚才打电话的女生举着手机，鼓足勇气大喊：“我……我已经报了警了！警察来还需要几分钟时间。”

　　池乔内心OS：我去，救命恩人！好人一生平安！

　　但这些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男人听到这里，剧烈地挣扎着，眼神中透露出绝望。他声音嘶哑，疯疯癫癫地冲着路人吼道：

　　“我女儿还在医院等着我！我不能进去，她只有我了！我进去了，她怎么办？”

　　有一个男人听不下去了，指着他就骂：“你抢手机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这一刻？现在倒求起来了！”

　　男人挣扎得太剧烈，男生都得费力地加大力气才能制服。

　　警笛声在此刻适时地响起。

　　两名警察下了车，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警官开口问道：“谁报的警？”

　　报警的那个女生怯怯地举起了手：“是……是我。”

　　另一位较年轻的警察则开始疏导聚集的人群：“好了各位，没事了，都散一散，别围在这儿了！”

　　主责警官走到依旧牢牢控制着男人的男生面前，快速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带着赞许：

　　“小伙子，是你制服的？说说情况。”

　　男生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手机和惊魂未定的池乔，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警官听完，点了点头，又转向池乔，语气缓和了许多：

　　“小姑娘，你是失主？来，你也说一下。”

　　池乔第一次跟这么有权威的人物说话，难免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说话的声音都有点抖，以至于磕磕巴巴的：

　　“他……他抢我手机，我不认识他。”

　　主责警官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嗯，别害怕，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你做得很好，敢于追出来和指认。”

　　随后他转向一旁的年轻同事：“手机先作为证物收好。”

　　他目光扫过池乔和那个男生，语气平和但不容商量：

　　“两位同学，需要麻烦你们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正式的笔录，这是必要的程序，也希望你们能配合。”

　　他走到那个不再挣扎，只是颓然低着头的男人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威严：

　　“你所说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但现在，先跟我们走吧。”

　　池乔一心只想着她的手机，又想到那59分的卷子。

　　直到她听到“手机先作为证物收好”猛地回过神来。

　　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把她手机还给她。

　　“走吧，去警察局做笔录。”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口罩上方的眼神里，那抹锐利似乎淡去了些，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池乔就那么稀里糊涂的上了警车。

　　路上，她眼巴巴的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内心有点害怕警局那个地方。

　　这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手机被偷还要去警察局做笔录，是一件多么天大的事情。

　　要是好朋友知道这件事了不得笑死她。

　　她小心翼翼的转头看向那个男生，意外的发现男生五官线条柔和硬朗，眉眼锋利，高鼻梁，薄唇紧紧抿着，但结合起来却很好看，像是那种……三好青年？

　　她又仔细端量了一下这个男生，男生一上警车就将口罩摘了下来。

　　不论怎么说，他长得都很好看。

　　一进到警察局，池乔就感觉不对劲。

　　好几个穿着警服的叔叔阿姨都笑着跟男生点头打招呼。

　　那种熟络的态度，绝不仅仅是看待一个普通报案群众。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里浮现：他该不会是关系户吧？

　　想到这些又晃晃脑袋。不是吧，阿喂，她到底在想什么？大帅哥从天而降来救她，她居然还质疑人家。

　　一位面容和善的女警将她领到一张办公桌前：“小同学，别紧张，我们简单做个笔录，你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就好。”

　　真正的紧张时刻，现在才开始。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对面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和闪烁的电脑屏幕，感觉喉咙发紧。

　　当女警开始公式化地提问：

　　“姓名？”

　　“年龄？”

　　“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地点？”

　　她的大脑竟一片空白，仿佛那个被抢手机的人不是自己。

　　“我……我叫池乔，池……是池塘的池，乔……是……”舌头打结，手心里全是汗。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却莫名有一种正在被审讯的心虚感。

　　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等待的男生。

　　男生正安静地翻着一本警局宣传册，姿态放松得像是回了家。

　　强烈的对比让她更加窘迫。

　　“当时，那个男人……就从我身边跑过去，然后……他就……”语无伦次，感觉怎么说都表达不清。

　　“别着急，慢慢说。”女警的声音放缓了些。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当时的画面，总算磕磕绊绊地将过程叙述完整。

　　每确认一个细节，都感觉像度过一场大考。

　　当女警最后说“好，看一下记录，确认无误后在这里签个字”时，几乎虚脱，看都没看就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询问室出来，感觉像打了一场仗，后背都快被冷汗浸湿了。

　　女警李姐公事公办地合上文件夹：“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不过按照规定，未成年人做完笔录，需要家长来接。”

　　话音未落，池乔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别！警察姐姐！求你了！”

　　一着急，那句在脑海里盘旋的真心话再次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我考了59分！手机刚拿回来，要是爸妈现在过来，我就死定了！”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女警脸上的公事公办瞬间凝固，随即嘴角抽动了一下，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从没听说过有人会用“考了59分，怕回去被骂”抗拒通知家长。

　　池乔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发誓回去一定要改掉这个破习惯。

　　女警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她用力抿住嘴唇，像是在极力压制即将喷薄而出的笑意，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小同学，你……”

　　顿了顿，好不容易找回职业素养：“我们这是警察局，不管考试分数的事啊。”

　　又忽然想拿手机，憋屈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开口道：“那这样手机能还给我吧。”

　　抬起头，一双圆眼睛因为窘迫而显得湿漉漉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所有的慌张和无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里面，让人很难对她生出责备之心。

　　简泊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叫池乔的女生。

　　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侧脸在派出所明亮的灯光下显出一个柔和的鹅蛋形轮廓。

　　因为紧张和羞愧，她脸颊微微鼓着，透出一点自然的红晕，看起来竟然有点……像只受惊后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动物。

　　女警正要回答，那个清冽熟悉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李姐，取证科那边应该已经留好档了，手机可以先还给失主了吧？”

　　池乔猛地回头，看到男生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姿态依旧放松。他看向女警，眼神里是心照不宣的熟稔。

　　那个女警李姐脸上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笑道：“你小子，流程倒是门儿清。行，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李姐转身离开，没再多提通知家长的事。

　　等等……她急得要死、连59分这种底牌都亮出来的事，他一句话就解决了？

　　这种巨大的不真实感，让她愣在原地。

　　男生抬脚走到池乔面前，她抬起头。

　　救命，这张脸真的好帅，又帅又正直。

　　看着这张脸，莫名其妙的想上去碰一下，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刚经历过尴尬的时刻，这时候再看到他，难免还是会有一些不自在的。

　　可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种不自在立刻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你好，介绍一下，我叫简泊，简单的简，三点水一个白。”

　　愣愣的回答：“池乔。”

　　想问问他哪个学校的，但是又怕侵犯到对方隐私。

　　想问的话，硬生生的转了一个弯：“谢谢。”

　　“不用谢啊，对了，哪个学校的？”简泊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故作不经意间的问道。

　　“三中，你呢。”

　　“巧了。”简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七中的。”

　　一开始听简泊说“巧了”还以为他也在三中，刚想问“你也在三中？”本来内心的期待感涌上来了。

　　但是由于对对方不熟悉，所以不敢贸然问。

　　最后听到一句“我在七中”像是一盆凉水浇在身上。

　　但正巧女警又来了，将手机递给她，拍了拍简泊的肩膀，看着池乔：

　　“既然有简泊送你回家，那这次就破例一次，下次一定要注意安全。”

　　拿到手机的她又感觉这个世界活力满满了。

　　不在同一个学校就不在同一个学校呗，她现在有她的手机了。

　　简泊对李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不在同一个学校就不在同一个学校呗，池乔心想，她现在有她的手机了。

　　有了手机就不怕了，剩下的爱咋地咋地吧。

　　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几乎掩藏不住，赶忙打开手机给父母报平安。

　　“走吧，我送你。”简泊抬脚便往门口走。

　　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跟简泊并排走着。

　　说实话，这是她第二次跟男生一起走。至于第1次是跟她爸爸。

　　“你家在哪。”简泊一边走着一边随口问道。

　　有些没反应过来，没听清对方说的话，但又不敢让人家重复说一次刚才的话。

　　没有立刻回复，在脑子里面想了一会儿。

　　他刚才说的什么？

　　在脑海里拼命拼凑那几个模糊的音节，最后灵光一现，自以为抓住了重点。

　　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回答：“哦，我刚考完试……差一分没及格。”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

　　简泊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是问，‘你家在哪’，不是‘你考得咋样’。”

　　池乔的脸瞬间爆红，感觉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如蚊蚋：“对……对不起……在幸福小区。”

　　“知道了。”

　　简泊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语气却已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仿佛是为了照顾她快要溢出来的尴尬，非常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前方的路：“那走吧，这个路口右转。”

　　走了几步，他似乎是不经意地又问：“所以……是59分？”

　　池乔：“……”

　　她现在只想让这个世界立刻毁灭。

　　声音小的跟蚊子嗡嗡叫一样：“嗯。”

　　简泊没听清，扭头看她：“你刚说什么？”

　　女孩面如死灰：“我说我考了59分。”

　　“嗯，听到了。”

　　简泊心满意足地转回头，目视前方，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顿了顿，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学术的认真口吻点评道：“差一分，是挺可惜的。”

　　猛地扭头瞪向他，却只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和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这一刻，什么帅气，什么正直，全都化为乌有。这个人，根本就是恶魔的化身！

　　本来对简泊的好感值也没了。

　　他根本就是故意逗她的，她甚至有点庆幸——幸好不在一个学校，要不然她得被气到住院了。

　　低着头没回答。

　　悄悄的看着简泊，想瞪他一眼，但又怕他突然扭过头来。

　　无奈，只能把头扭到一边，根本没看前面的路，也没意识到前面有根电线杆。

　　在快要撞上的瞬间，简泊顺手将她拉到一边，声音略带调侃：“差一分也就算了，没必要用撞上电线杆这种方法报复我。”

　　刚稳住身子，就被简泊这句话气的想笑，又强忍住。

　　憋了半天，最终也只是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用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的声调：“……都怪你。”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抢先半步走到了前面，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想快点走，觉得快步走太明显了，于是大步的朝前走着。

　　简泊看着池乔，三两步就跟上了。

　　但他思索了一下，妈妈说，出门在外要给女孩子留点面子。

　　想到这，他慢慢的在她后面走着。

　　池乔每次回到家的路上都会遇到那家蛋糕店，而她又特别喜欢吃里面的提子蛋糕，小份的那种。

　　每次上学的时候都会带点钱，放学的时候再买。

　　看到那家蛋糕店，走路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玻璃橱窗里，金黄诱人的提子蛋糕仿佛在向她招手，她甚至能想象出那香甜软糯的口感。

　　眼睛是几乎粘在那家蛋糕店上了。

　　想进去买，但是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总不能让人家也跟着等吧。要不……明天再买？但她真的好馋那家蛋糕店。

　　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回家之后简泊走了自己再悄悄下去买。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闻声，几乎是弹开视线，耳根微红：“没什么……”

　　可简泊已经停下了脚步。他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先是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然后才转向明亮的橱窗。

　　他没有立刻戳穿，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池乔忍不住，又偷偷朝那抹提子蛋糕瞥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我想去买块提子蛋糕”，简泊却已经往蛋糕店走了。

　　池乔：“……”

　　酝酿好的台词好像用不上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噎在胸口。

　　这感觉……好像每次她刚铺开试卷，他就已经看穿了答案。

　　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并没有小鹿乱撞，只有一种被强行剧透后的，懵懵的堵塞感。

　　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快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