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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女巫撞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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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落雪的第一日,萧烈在府衙正厅摆饭。崔延伯也在。
他自述奉雍州府之命巡视泾州军务,顺道在安定住了几日。
厅里烧着炭盆,桌上冒着热气,可萧珺坐得浑身不自在。满屋子的小厮婢女垂手站着,她刚要去够那碟菜,旁边布菜的婢女已经先一步替她夹进碗里,动作殷勤,仿佛她是个手脚俱废的人。
她在现代活了三十年,从没让人这么伺候过。
“谢……谢。”她对着那婢女干笑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我自己有手。
对面的两个男人倒习以为常,边吃边聊,说起近日县里的案子——女巫撞鬼案。
“女巫撞鬼?”萧珺的手顿了顿。
“嗯。城里的女巫杨氏,说看见了解思安的鬼魂。”萧烈夹了一筷子菜,说得漫不经心,“鬼魂陈情,说是被看守他的一名士兵杀害。如今两名看守都已逮捕画押,案子算是定了,只差我来宣判。”
萧珺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女巫、撞鬼、鬼魂陈情——这几样凑在一起,在她听来就是一场排好的戏。
“听见有鬼,是不是怕了?”旁边的崔延伯以为她脸色不好是怕,倒了杯水递过来,声音温和,“这两天莫要出门,府里是安全的。”
萧珺接过水,喝了一口,权当接戏。她没解释——她总不能跟一个古人说,她一个无神论者,听这些只觉得荒唐。她低下头,专心研究桌上那道没见过的吃食,倒真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两个男人见她安分,便接着商议结案。萧珺竖着耳朵听,越听越觉得离谱:他们竟一致认为这案子证据齐全,可以宣判了。而他们口中的“证据”,不过是女巫杨氏说她见到了被害人的鬼魂,鬼魂说自己是两名看守杀的,看守又画了押——仅此而已。
她到底没忍住。
“什么女巫证词,都是胡说八道。”她放下筷子,“真要方外有灵,大家都去拜佛求鬼判案就好了,还要府衙做什么?”
满屋静了一瞬。萧烈眯起眼,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要胡言乱语。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一个女郎,哪懂这些?”
萧珺翻了个白眼。她没再争辩,只让婢女端水来净了手,正襟危坐:“你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案发现场的情形、原告的诉状,都说清楚,我听一听。”
崔延伯在旁边笑:“看来我们家的大讼师,这就准备断案了。”
萧烈只当她胡闹,倒也没恼:“行行行,我说给你听。但你要是听不出什么来,讼师什么的就别惦记了,老老实实跟延伯回长安——我已传书给阿母,已经派了人来接你。”
一听“回长安”三个字,萧珺头都大了。回长安,意味着回到那座满屋子都是“家人”的萧府,继续演那个她并不熟悉的萧敏敏。她宁可留在这破县衙里查案子。
“别废话,”她说,“赶紧说案子。”
原来这案子的原告叫解庆宾,是上一任明府任上从长安流放来安定的犯人。死者是他的弟弟解思安。最近安定修筑西防工事,所有流放犯都要参与建造,兄弟俩都在工地上干活。
前些日子,解庆宾突然到府衙递状,说他弟弟解思安被两名看守士兵杀害。差役按他提供的线索,果然在一处废弃的房子里找到了一具被烧坏的尸首——那房子离其中一名看守的家不远。经解庆宾和相熟的流放犯辨认,死者正是解思安。
几天后,城里的女巫杨氏说她见到了鬼魂,地点恰在离尸首不远处的一间房子里,描述的正是解思安。府衙顺理成章地逮捕了那两名看守,二人也承认了杀害解思安的事实。为免满城百姓因孤魂出没而惶恐,府衙这才请了慈云寺的和尚去超度。
萧珺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脑子里已经把这份卷宗拆了三遍:作案动机,没有;作案凶器,没有;破案全程,都是原告指哪打哪;证人证言,没有一样经得起推敲。一个与案子毫无干系的女巫,出现得那么及时,鬼魂恰好被她看见,又恰好告到了官府。
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过家家。
“凶手是两名看守?”她问,“动机呢?凶器呢?验尸的仵作怎么说?”
萧烈答不上来,只道:“女巫既已证实,神灵不会说谎。”
崔延伯沉吟片刻:“案子已经拖了半月。我从长安入泾州,一路上就听人说安定有鬼魂出没。若再不破案,人心惶惶,恐怕要生乱。”
“时间紧,不是误判案子的理由。”萧珺看着他,“你们这判决书一落,那两名看守的命就没了。”
“那是自然,”萧烈斩钉截铁,“害了人,当然要偿命。”
萧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一县明府,审案子审得跟请神问卦似的。
她定了定神:“明天你带我去见见那两名看守和原告。等我回来,我们再说。如果三天内没有新的线索,你们再宣判,如何?”
屋子里仆人们的目光,和桌上两个男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她身上。连站在角落的阿追都看了过来。
萧烈没有说话,只看了崔延伯一眼。崔延伯会意,转向萧珺,语气耐心:“敏敏,这不是玩闹。你若没有把握,我们后面会很难收场。昨日府衙已派人安抚过解庆宾,他也同意明日带法师超度亡魂,城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届时都会到场。”
萧珺摇了摇头:“那就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随机应变。”
萧烈皱眉:“你的脚呢?前日里崴了脚,现在能走吗?”
“是啊女郎,”阿追也急了,“明天您还是在家歇着吧。这事就让大郎君和崔郎君去办,我们等着夫人来接您回长安就是了。”
“我不回长安。”萧珺说,“这案子定有古怪,等案子了结,再回去。至于我的脚——待会儿你们去外面取些冰块,用布包起来给我,我敷一敷便好了。”
崔延伯看着她,又看了看萧烈,最后说:“没事,明天让她一起去吧。”
晚饭散后,众人各自离去。萧珺把阿追叫到跟前,附耳吩咐了几句。
阿追听完,不解地回看她:“要不要告知大郎君您的安排?”
“不必告诉任何人。”萧珺说,“你只管按我说的,去找三四个人——要有些身手,且会察言观色的。”
阿追重重地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门。
当夜又下了雪,下了一整夜。萧珺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她的脚果然比昨日好了些,但落地仍有些疼。她正要唤人,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崔延伯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按她昨日说的、用布包好的冰块。
萧珺看着他那副“天没亮就候在门口”的模样,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一大早就要陪假男友演戏,真是累。
她简单洗漱,阿追替她换了男装。只是那衣裳的料子与款式,瞧着和崔延伯身上那身几乎是一对。萧珺看了一眼阿追,阿追没反应;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情侣款”,想着还有正事,便没多问。
收拾停当,四人便往超度鬼魂的道场去。其余三人都会骑马,萧珺正发愁——她可不想骑那匹没鞍没镫的野马——崔延伯却早已命人套好了车。
坐在宽敞暖和的马车里,萧珺在心底给他点了个大大的赞,对着窗外的男人,笑容也灿烂了几分。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铃铛声。
阿追扶她下车。道场的院子里,几个身披袈裟的和尚正敲着木鱼、摇着铃,其中一个还是昨日给她卜过卦的。萧珺扫了一眼,没认出哪个是女巫——这种职业,她从前只在动画片里见过。
正看着,一个满脸泪痕、胡子拉碴的男人蹒跚地走到几人跟前,直直向一身红袍的萧烈跪了下来:“小民见过明府。今日明府亲临,小民感激不尽,相信阿弟在天之灵,也会感念您的恩德。”
萧珺明白了——这就是原告,解庆宾。
解庆宾退下后,萧烈看了萧珺一眼,又朝崔延伯递了个眼神。崔延伯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在这里别动,我和你阿兄去与女巫、住持说几句话。你一个女郎,就别过去了。”
萧珺翻了个白眼:“好的,你们男生的特权,去吧。”
崔延伯听不懂她这话,却仍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语气反倒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萧烈与崔延伯往道场中央走去,一个老和尚立刻迎了上来。不多时,一个装扮繁复、头插羽毛、身着黑袍的女子也走近了。
萧珺第一次见这种人物,本就好奇;再一想到这人满嘴鬼话、必有图谋,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死死钉在女巫身上。许是目光太过炽热,那女巫竟回过头来——她戴着一副獠牙面具,猛一回头,倒把萧珺吓了一跳,幸而阿追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定下神来,萧珺回瞪了她一眼。
那女巫竟垂下眼睛,转过了头。
萧珺的心,轻轻一动。做律师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说谎的人——说谎的人,最怕的就是对视。这个女巫,心里有鬼。
她在阿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几名侍卫便悄然离开道场。
萧烈与崔延伯那边却谈得不顺。女巫不再看这边,声音却越来越大,有眼尖的百姓也发现了异样。萧珺再次示意阿追附耳,说了几句话。阿追飞快地朝崔延伯跑去,崔延伯听完,瞪大了眼睛,远远地看了萧珺一眼。
约莫一刻钟后,几人终于离开了道场。本可骑马的萧烈和崔延伯,都选择了和她一样坐车。
马车驶远,车中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珺。萧烈忍不住问:“敏敏,你方才到底说了什么?那女巫怎么就答应延期三日超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