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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们选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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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间破屋里呆了两天,炭窑里能烧的都烧完了,能喂的只有河水。阿追的嘴唇干裂,连呓语都没有了,只剩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
天亮前,萧珺把她拖进窑底最深的角落,用干草盖好,在她手边放了一片盛着水的陶片,然后出了窑。
她没有往渡口去——渡口人多,何毅若布网,第一张网就在渡口。她沿着山脚的小路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天亮后找到了一处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几缕炊烟。她在村口蹲了很久,看人进人出,直到确认没有面生的壮汉走动,才起身,用泥水抹了把脸,朝里走。
走了一圈后,她发现村尾有家土屋,门前晒着草药,应该是郎中。
郎中是个干瘦的老头,听她说了来意,又看了看她满身的伤,皱眉道:“病人在何处?”
“山上。走不动了。”
“走不动,老夫便去走一趟。”老头说着,回屋收拾药箱,“你等着,我叫我徒弟去药铺抓两味药,一并带上山。”
萧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学徒挎着药篮,一溜烟跑出了村。
忽然她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这个时辰,抓药的人不该跑得那么急。她见过太多撒谎的人——撒谎的人,眼睛总会多眨一下。
那学徒没有多眨眼睛。可他跑出去的时候,连药方都没有问。
萧珺的心猛地一沉。她转身想走,门口已经站了三个庄稼汉打扮的人,腰里却别着明晃晃的短刀。
“小姐,”其中一个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何师爷说了,您迟早会下山。他说您不会去渡口——您会来村里找郎中。”
萧珺的后背贴上了土墙。
她算对了渡口。何毅算对了她。
被带回寨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一回,何毅没有把她关回石牢。他把她带到了账房——他自己的屋子,窗纸糊得严实,墙角烧着炭盆,暖和得和牢房是两个天地。
他把她捆在柱子上,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在她面前坐下,慢慢喝了一口茶。
“萧小姐,”他说,“你跑了一次,很聪明。可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他们总以为,自己算到了最后一步。”
萧珺没说话。她靠着柱子,看着他。
何毅从怀里摸出那本旧账册,又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页发黄的纸。
“我今天早上收拾我爹的遗物,拆开他那件旧棉袍的夹层,找到了这个。”何毅把三页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平,“我爹把这本账册留给我六年,我却不知道,最要紧的三页,他一直缝在衣裳里。”
他抬起头,看着萧珺,目光平静得吓人:“萧小姐,不愿意帮我伸张正义吗?”
萧珺垂下眼,没有让何毅看见她眼中的神色。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她问。
何毅重新坐下,慢慢喝了一口茶:“你爹的供状,我已收好。明日一早,大当家把你卖下山——窑子也好,山里也罢,总归是个去处。至于我——”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留着你的命,在他们入狱后,再将你——骄傲的萧家大小姐的“好日子”告诉他们。哈哈哈......”
萧珺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不会死,死了一个我萧家也不会倒,没想到你这样愚蠢!”
何毅端茶的手,顿住了。
男人笑的刺耳,随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却没有打下来。他把她捆着的绳子又紧了紧,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只剩炭盆里噼啪作响的火,和萧珺粗重的呼吸。
她挣了挣绳子,看着那盆炭火,她已经许久没这么清醒过了。
她有两条路:留在这里,明日被卖下山,受尽折辱,然后等死,或者——烧!
烧了这个屋子,烧了这座寨子,烧出一条活路来!她可能会死,可不烧,一定死。
她是律师。她从不做“一定输”的买卖。
她侧过身,把被捆着的脚伸向炭盆,一寸,两寸,指尖够到盆沿——用力一蹬。
炭盆翻了。火炭泼出来,溅上干草,溅上木箱,溅上满桌的纸。
火几乎是“轰”的一声烧起来的。
浓烟瞬间灌满屋子。萧珺呛得眼泪直流,她把手腕上的绳子凑到火舌边——绳子烧着了,火苗舔上她的皮肉,疼得她几乎要喊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一挣,绳子断了。手腕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灼痕。
寨子里登时大乱。人喊声、狗吠声、火烧木头的爆裂声混成一片。没有人顾得上她——所有人都忙着从火里抢自己的家当。
贴着寨墙,她钻进了后山的夜色里。直至很远,萧珺才回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是黑的,路是滑的,她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每一次都再爬起来。阿追在她背上,越来越轻,越来越凉。
直到再次摔倒,再也爬不起来。
她趴在泥里,想着:原来死,也没那么疼。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梦里是深蓝的虚空,没有天,也没有地。
无数光点如尘埃悬浮,聚而复散,散而复聚,织成四道交错的轴影,像经纬,像琴弦,又像一具无人弹奏的琴,正被无形的手逐一拨动。
声音不是声音。是频率,是波形,是一串串数据坠入她脑海时激起的涟漪。她“听”见了它,却分不清是用耳,还是用念。
“你好,旅行者。”
“谁在说话?”
“我们。记录者。我们在你称之为‘时间’的河岸上。”
愤怒先于恐惧到。萧珺在虚空里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开口,喉咙里发出的是一串干涩的气音:“……你们……是你们把我扔到这里的?”
“我们发现,正向的发展,总会带来麻烦。所以,我们交换了两个观察者。”
“凭什么,你们是造物主吗?给你厉害的!”
光点静了一瞬,又缓缓流动,像一尾鱼掠过深水。
“凭什么?”那声音似在咀嚼这个词,“我们记录了一万条河,没有一条河问过我们,为何要它流向大海。”
“我不是河。”萧珺一字一句,“我是人。你们把我从我的时代、我的生活里,不问一声地搬到这里——那叫绑架。”
“你不是意外来的。”
“难道还我自愿来这个鬼地方?”萧珺的声音在虚空里撞出回响,又很快被吞没。
“你说过愿意。”那声音说,“你落水的时候,在心里喊过:‘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让你活着。’”
萧珺的愤怒,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记不清落水那一刻到底想了什么。水灌进口鼻的瞬间,她确实求过——求神,求佛,求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们听见了。”那声音说,“所以我们来了。我们救了你——用我们的方式。”
“那她呢?”萧珺问,“这具身体的北朝大小姐,她也求了?”
“是的”那声音道,“所以你们互为彼此的回答。”
萧珺沉默了。愤怒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某个角落;恐惧也没有消失,她只是把它们都按下去,像在庭上面对一份不利的证据——先冷静,再拆解。
“好。”她说,“那我问清楚。第一,我在这里要待多久?”
“十二年。一轮循环。”
“十二年之后呢?”
“你们各自回答:想要回到过去,还是去往未来。”
“那我现在回答你!去往未来!”
“循环没有结束,现在回答无效。”那声音说,“你们的答案,关系着时代的方向。”
“我们的回答肯定是相悖的,你怎么选择?”
“河没有对错,只有流向,我会选一个理由充分的。”
“第二,”萧珺不给他绕,“如果我中途死了呢?”
“我们会去下一条河。在那里,你做了另一个选择,还活着。我们继续记录。”
“那我呢?就白死了?”
“对你而言,这一生,便到此为止了。没有重来,没有存档。”
萧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真实得可怕。
“第三,”她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减缓熵增速度,寻找循环变量。”
“听不懂,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一段画面便入了她脑中,看着像是大战后的烽火狼烟。
“我不明白,你们既然来自高维文明,无法改变熵增?”
“是的,四维的我们无法改变,你们都是三维生物,也许会不一样。”
“那我这十二年里做的任何事,你们都看着?”
“我们看着所有的河。”
光点在她四周缓缓旋转,像一具缓缓转动的星图,没有回答。
画面像碎瓷一样涌来:燃烧的寨子,河边的尸体,洛阳城头翻卷的旗,还有一张她看不清的脸。
她猛地睁开眼。
梁木斑驳,药气盈鼻。天色微明,一缕晨光自窗棂斜入,落在一地干草上。
“女郎!女郎醒了!”
是阿追的声音。
萧珺偏过头,见阿追伏在榻侧,面上鞭痕结了痂,手上缠着布,眼里却有了活气。见她醒来,阿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女郎昏了三日,奴婢守着您,一步不敢离……是山下一个采药的老丈救了咱们,留了药便走了。”
她伸出手,像原主会做的那样,替阿追擦了擦眼角:“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活着么。”
阿追哭得更凶了。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阿追活着,她就还有一张嘴替她圆谎。这丫头,是她立足萧府的证人,也是她唯一的知情者。阿追若死了,她连“萧敏敏”是谁,都说不清楚。
“阿追,”她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得走了。”
“走?去哪里?”
“回长安。”
阿追怔住:“女郎……您因为要做讼师的事才偷跑出来,如今回去,大人怕是要......”
“何毅没死。”萧珺打断她,“他连赎金都不要,只要我的命。安定去不得,官道去不得,山下每一个村子都是他的眼线。”
她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何毅要的是“萧敏敏”的命,且在这乱世里,刺史的女儿应该保命就更加容易些吧,她必须回到刺史府!
“回长安,”她说,“我爹是刺史。刺史的女儿,总比山里的鬼活得久。”
阿追张了张嘴,末了把眼泪一擦,重重点头:“女郎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二人不敢走官道,沿山径而行,昼伏夜行,走了两日,方至泾河一处野渡。
渡头冷清,惟两三株枯柳,一间破败驿亭。天色向晚,风自河上起,俄而云垂雨落,骤雨倾盆。二人避入驿亭,瑟缩檐下,听雨声如瀑。
不多时,雨幕深处传来马蹄声,踏碎积水,由远及近。萧珺抬眸,见一队人马冒雨而来,当先一人玄衣白马,腰悬长剑,眉目俊朗,浑身尽湿,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那人至亭前勒马,翻身而下,目光扫过亭中二人。扫过萧珺时,顿了一瞬。
阿追却先喊了出来:“崔……崔参军?!”
萧珺站着没动。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刺史府的大小姐:衣衫褴褛,面有灼痕,腕缠布带,形销骨立。
可她认得他——不,她不认得。她只是从雾一样的记忆里,捞起了一个画面:集市,木笼,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眼睛亮得不像个奴;还有一个又脆又傲的少女声音:“我要他。”那是原主的声音。
她在心里把那根弦绷到最紧:不能露。一露,这世上就没有萧敏敏,只剩一个冒充刺史千金的骗子——下场比死在匪窝里还难看。
“敏敏?”他开口,声音低而哑,像被雨水浸过。
萧珺看着他,喉咙里滚过一阵陌生的战栗。记忆里这个人是原主的未婚夫,是萧父的下属,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比阿追更熟悉原主的人——最容易拆穿她的人。
“……崔……延伯?”她把声音压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他笑了:“是我。崔延伯。”
他笑起来很好看。可萧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眼睛,没有笑。
崔延伯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萧珺没有躲,关于男人的记忆只有几个画面,不知道原主萧敏敏和他究竟有没有感情,她只能期盼少说少错。
崔延伯看着默不作声的她愣了几秒:“伤你们的人,如今何在?”
“不知道。寨子烧了,人散了。”萧珺说,“可那个姓何的师爷,还活着。”
崔延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扶她坐下,吩咐从人取来干粮与水。萧珺接了,却没喝,先问:“你怎会在此?”
“大人遣我往泾州查一件旧年粮案。”崔延伯道,“你受伤不轻,不宜行路。恰逢我回长安,你我同行便是。有我在,不会有人再碰你一根指头。”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可萧珺看见,他扶着她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她需要他的船,他的传符,他刺史府属吏的身份替她开路——就像她需要“萧敏敏”这个名字一样。用得上的,都是工具。
夜里,渡船靠岸。崔延伯出示传符,舟子不敢怠慢,忙不迭让船。
船行江心,风浪渐起。崔延伯解下大氅替她遮风,又低声问她冷么。萧珺摇了摇头。她想把手抽回来,才发现他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
她挣了一下。
他像是这才察觉,松开了手,声音温和得像哄孩子:“他们哪只手碰的你,告诉我。我剁了它们,给你出气。”
他说这话时,还在笑。
萧珺的指尖在袖下,轻轻蜷了起来。
过了良久,他方开口,声音低下去:“敏敏,你我成亲之后,萧家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的事,也都是我的事。”
萧珺靠着船舷,望着黑沉沉的河面,没有说话。她的颈间空荡荡的,那枚鹤形玉佩,早已断在了泾河的急流里。崔延伯的目光,在她颈间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他收回了目光。
船行一夜,天明时,长安城已在望。
萧珺望着远处城楼上翻卷的旗,把梦里那段话,在脑子里重新拆了一遍:十二年,一轮循环。活到第十二年,她才有资格回答“回到过去,还是去往未来”。在此之前——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存档,没有重来。
长安城门的影子,一寸一寸,朝她压过来。
她攥了攥袖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十二年。活到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