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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别追那些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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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州的地界就不太平。北边的兵乱一路烧到关陇,流民往南逃,逃兵往山里钻,官道两旁的村子空了大半。灵太后在洛阳修她的永宁寺塔,王公们在洛阳卖他们的官——没有人顾得上泾河边上这一座山。
萧珺蹲在铁栅边听着从寨子里传来的闲话,加紧了磨栏杆的速度。
关押的第二天,一个身着旧棉袍、手持旧账册的男人在铁栅外站定。满眼得意的看向衣衫破烂的她:“你我姓何,叫何毅。”
萧珺靠着墙,眼皮也没抬,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爹叫何承,正光元年,是雍州府的主簿。”何毅说,“那年泾州调军粮,账上少了两千石。你爹把一册账送进洛阳,说我爹私吞军粮,处斩,家产充公。那年我十四,在洛阳学律,赶回家,只剩一捧骨灰。”
他说得很平,但语调里抑扬顿挫的愤怒却清晰可辨。
“这本账册,”他扬了扬手里的旧册子,“是我爹死后,我从州府的火堆里抢出来的。上头每一笔出入都有红笔对过,是原账。你爹让人重抄了一本假账送进洛阳,栽在我爹头上。”
他蹲下来,隔着铁栅,把账册摊开:“萧小姐,你看看——这本账册,够不够要你爹的命?”
萧珺终于睁开眼,甲方发言完成提出要求,她再装傻怕是要跑单,在这里怕是更严重。
她伸手,隔着铁栅接过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纸页泛黄,墨迹旧了,红笔的对账痕迹却一笔不差。翻到某页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中间缺了三页,撕口整齐,像是被刀裁去的。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不记得。”她说,“你拿它来问我,问不出什么。”
何毅笑了笑:“不需要你记得。我需要你写。”
“写什么?”萧珺知道他的意思,找她作伪证,可在她的记忆里没这一出,况且这刺史的老爹可是她在这里最重要的依仗,萧珺准备故作懵懂道。
“写你爹怎么构陷我爹。写萧氏如何贪墨军粮、杀人灭口。写你,萧敏敏,亲眼所见,代父认罪。”他看着她的眼睛。
见人不配合,一把刀子很快抵在了她的胸口,男人面目狰狞的将刀尖深入,萧珺猛的推开他,后跪倒在地:“我写,我马上写。”
这也是专业对口了,只是她一个现代人不认识太多繁体字,写了几遍后,何毅实在看不过就代笔了过去。
按完手印,趁墨未干,萧珺用指腹轻轻一抹——印纹糊了,辨不清轮廓。
何毅见状也是无比严谨的捉住她的手腕,凑到灯下看了半晌,擦净她指腹上的墨迹,捏着她的手指,重新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印。
“萧小姐,”他松开她,“事实就是如此,不要耍花样!”
萧珺垂着眼,看着那张按了清楚手印的供状,心一点点冷下去。只希望从这里逃出后她这个未谋面的爹别被她坑了才好。
供状写成的当夜,大当家来了。
大当家豹眼虬髯,进门先踹翻了水碗,瓮声瓮气:“何师爷,那小姐若是刺史的闺女。赎银不要,你图什么?”
何毅正把供状折好收进怀里,头也不抬:“我说过,这桩生意,不要钱。”
“不要钱,要什么?”
“要他们萧家,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大当家骂了一句“疯子”,摔帘子而去。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三天。三天拿不到一个铜钱,我就把这小姐卖给山下的老鸨——总不能让兄弟们白养她!”
何毅没有答。大当家一走,他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萧珺在铁栅里听着,把这两句也记下了:大当家要钱,何毅要命。一根棍子,两头使不上劲——这道裂缝,说不定哪天就是她的路。
她只有三天。
阿追的伤,也只剩三天。
此后两天,何毅每天傍晚都要亲自来查看。他那蛇信子一样冰冷的眼神让萧珺看得脊背发凉,这个男人细心得不像匪,倒像个查案的。
她往那根磨细了的铁栏上糊了层泥,泥干了,颜色混进铁锈里。才没被察觉。
第三夜,下了冻雨。
雨丝裹着雪粒,噼里啪啦砸在寨子上。黑狗吠了两声,被守卫踹了一脚,蔫了。
明天天亮,大当家就要把她卖了。
萧珺用铁片抵住铁栏下端,用藏了两夜的石头做支点,一寸一寸地撬。虎口磨出了血,混着雨水,顺着铁杆往下淌。
阿追烧得迷迷糊糊,忽然睁开眼,看清她在做什么,枯裂的嘴唇动了动:“女郎……您……要走了吗……”
萧珺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本来打算一个人走的。带着一个烧成这样、连路都走不了的丫鬟,她下不了山。她是律师,习惯了先算成本:一个人走,五分活路;带两个人,一分都没有。
“女郎……”阿追气若游丝,“您走吧……别管奴婢了……是奴婢这张嘴,害了您……”
萧珺把铁片插进最后一处缝隙,用力一撬。铁栏弹开,露出一个勉强能侧身挤过的口子。
她钻出去,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然后她回头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也许是因为那句“害了您”,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折回去,把阿追一点一点拖出那个口子。阿追轻得吓人,像一捆湿透的稻草。
“你欠我的,”萧珺在她耳边说,“活着出去,给我打一辈子工。”
她拖着阿追,贴着寨墙往雨幕里摸。才走了几步,墙根下的暗处,一个声音颤颤地响起来——
“姑娘!姑娘!带上我们!”
紧邻他们囚房的另一个囚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坑沿,被雨水浇得直抖的朝她出声道。
萧珺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可以装作没听见。可她已没有多余的手去捂谁的嘴,而那货郎,已经喊出了第二声。
第三声被旁边人捂住了。只是两个人死死盯着她,眼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囚坑的栅门没锁,只横着一根木闩——匪徒图省事,从没想过有人会在这种夜里摸到这儿来。萧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手去拔那根闩。她明明只打算自己跑。
木闩砸进泥里,闷响一声。坑里的人像被放出栏的牲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有人撞了她一个趔趄,有人连滚带爬往寨门跑,得救的欣喜让众人控制不住的发出了惊醒猎狗的声音。
“汪,汪,汪.....”被裹在人群里萧珺听见这远处即将靠近的猎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寨子里炸了锅。火把一丛丛亮起来,狗吠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萧珺拖着阿追往寨墙根退,她要去的是后栅栏。她蹲在墙根整理阿追伤口时,偷偷看过:栅栏外黑黢黢一片,她赌那是坡。
“别追那些杂鱼!”雨里传来何毅的声音,又稳又冷,“堵后山!放狗!那小姐拖着一个死人,跑不远!”
萧珺的脊背一寒。
他说得没错。她拖着一个“死人”。她跑不快,跑不远,光着的脚每一步都陷进泥里。
狗先到的。黑狗从雨里蹿出来,冲她扑来。她抱着阿追往旁一滚,狗牙擦着肩膀过去,撕下一块衣料。她爬起来再跑,后栅栏已在眼前——可栅栏边,两个举着火把的影子,已经站在那里了。
何毅的人。他们比狗还快!
火把光里,领头的匪徒看清了她,咧嘴一笑:“哟,刺史家的小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伸手来抓她。萧珺往后一仰,脚跟踩空......
她赌错了。栅栏外不是坡,是断崖。
而断崖下,是河。
冻雨里的泾河,翻滚着,吼着,像一头黑色的兽。
匪徒的手抓住她的衣领。她挣了一下,“嘶啦”一声,衣领裂开。她听见颈间那枚鹤形玉佩的绳子绷断的声音,极轻,被雨声吞没。
然后她抱着阿追,摔了下去。
水是冰的,冰得她的肺瞬间缩成一团。她呛了一口水,拼命把阿追的头托出水面。阿追没有反应,像一截木头。萧珺的脚踢到河底的石头,又被水流卷走。她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少个跟头,只知道她不能松手。
有一瞬间,她真的想松手了。太冷了,手冻得没有知觉,水流要把她们撕成两半。
就在她要沉下去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一块硬地。
浅滩。
她趴在泥里,把阿追拖上岸,吐了好几口水,爬都爬不起来。她侧过头,看见下游的黑水里,隐约有几道影子正往山坡上爬——那是囚坑里的人。他们跑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天亮时,她找到了河滩边一个废弃的炭窑。窑里还残留着一点干草和炭灰。她把阿追拖进去,自己几乎脱力。
阿追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青紫,喉咙里偶尔滚出一两声呓语。
用叶子接了点水喂给阿追,并给她擦洗了降温,能做的都做了,听着窑外的雨声,萧珺无奈的瘫坐在了火堆旁。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肩膀被河里的石子划伤,腿也疼的要抬不动脚,此时眼前更是有若有若无的小星星。
一切收拾妥当后,从来到这里一直到此刻,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看着破旧的房屋和身边受伤晕倒的女孩,萧珺止不住的想:这世界上真有超自然的力量?真有穿越时间的人?
眼下还在荒村土匪地界,想必那何毅来寻仇不会轻易放过她。他连赎金都不要,怎会要一具尸体?所以他一定还在找她,找到为止。
可她连自己都拖不动了,更拖不动一个烧成这样的阿追。
萧珺抓了抓头发将脸埋进膝盖。
真是个不友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