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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萧烈坟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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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坟前那支鹿角簪插进雪堆之后,萧家的日子,便换了个人撑着。
萧宝寅一夜白头,枯坐在灵堂里,盯着儿子的牌位,一连几日不说话。南阳公主病卧在兰芷院,汤药不断,人却一日日瘦下去。府里上下像失了主心骨——头一个月,账房送来的账册,竟没有一个人肯翻。
萧珺是硬着头皮把这一摊子接过来的。
她不懂田庄,不懂米价,更不懂军府里那些文书往来。可她做律师那些年,最会看的就是“数”——出入、盈亏、漏洞。她让人把账册抱回房里,点灯看到半夜。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萧家若垮了,她这个假小姐,也活不成。她不是替萧家撑,是替自己苟。
冬日里,长安西市的铺面、城外的田庄、府里上百口的吃用,都从她手边过。管家的老刘头起初看她是个没出阁的女郎,说话总带着几分试探;几次账目被她当堂点破,老刘头才老实下来,见面行的是半个下人对半个东家的礼。
萧珺也不恼。她只把那几本账册重新誊了一遍,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的老本行。
南阳公主病中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府里的旧事:哪处田庄是萧烈从前打理的,哪间铺子是萧宝寅发迹前买下的,哪一户老仆跟了萧家三代人。萧珺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萧府里待多久,可既然顶着“萧敏敏”这个名字,这些账、人、人情,她就不能不懂。
“敏敏,”南阳公主望着床帐顶,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你阿父心里苦。他这辈子,从南朝到北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偏是折在了儿子身上。你多陪陪他。”
萧珺应了一声。她没有告诉阿母,其实她也在怕——怕萧家垮,也怕这样过多的参与萧家的生活,把假日子过成了真的。
每日寅时,一向厌烦早起的她准时起身,先去兰芷院请安,再到书房门口候着萧宝寅。府里的旧仆起初还拿她当那个娇养的小姐看,几次见她处置田庄的纠纷、西市铺面的租契,又快又准,才渐渐换了一副脸色。阿追私下里笑她:“女郎如今说话,比大郎君在世时还有派头。”萧珺听了只笑,没敢告诉她,自己每说一句话,都在心里先过一遍——像在庭上念稿子。
入冬第二月,她与萧宝寅说起立嗣的事。
萧宝寅坐在书房里,两鬓已经花白,看着案上萧烈的旧剑,沉默良久,才道:“族中……可还有合适的孩子?”
萧家的宗族,因着萧宝寅是南朝降将,在北魏本就不算和睦。族里辈分最高的萧延年,倚老卖老,早把萧珺一个女儿家把持家业看成了眼中钉。
“有。”萧珺说,“萧序。”
萧序是族中旁支的孤儿,父母双亡。他父亲当年是族里一个不成器的读书人,死得早;母亲改嫁后又没了音讯,这孩子便寄养在族叔家里。族叔自己有儿有女,哪里顾得上他,冬日里一件棉袄穿了三年,补丁摞着补丁,人也瘦得像根竹竿。
“那孩子……”萧宝寅皱起眉,“怕是不成器。”
“阿父,咱们要的不是成器。”萧珺说得直白,“萧家军功在身,爵位在册。若无人承祧,朝廷早晚要收回去——到那时,族里连口汤都喝不上。萧序虽是个孤儿,可他是萧家的血脉,姓萧。他过继过来,萧家的东西还是萧家的;族里若肯帮衬,日后自然也有他们的好处。”
日后就算老两口先一步撒手人寰,她也还有个落脚的地方,毕竟要苟完这十多年,还是要找个藏身的地方。萧珺心里这样。
萧宝寅看着女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立嗣那日,祠堂里点了满堂的香烛。
萧家的祠堂在府邸东跨院,一进三间,供着历代祖宗。萧珺走进去,先看见的便是那几块新立的牌位——萧烈、萧权、萧凯,黑漆的木头,并排立着,香火袅袅。她心里发紧,却还是稳稳地跪下去,把香插进炉里。
族老萧延年拍着案几反对——说她一个女郎,越过族老立嗣,是牝鸡司晨;说萧序出身低微,配不上萧家的门楣。族中几位旁支的长辈也附和着,话里话外,不外乎是怕萧序进了门,日后分薄了他们那一房的出息。
萧珺不恼,只把萧家的军帖、爵册一样样摆到案上:“族老若觉得我越了规矩,尽可上告朝廷,请朝廷把这军功爵位一并收了去。到那时,族里诸位,可别后悔。”
萧延年气得胡子直抖,却到底没能驳回去。族谱上添了萧序的名字,立嗣文书上,宗亲们一个挨一个地画了押。
萧序那天穿着新做的衣裳,人却仍是瘦瘦小小的,跪在蒲团上,怯生生地喊“阿父”“阿母”。南阳公主难得从病榻上起来,搂着他,眼泪落了他一头一脸。
小男孩偷偷看了萧珺一眼,又低下头,极小声地喊了一句:“阿姐。”
萧珺心口软了一下。她提醒自己:不可投入太深。可夜里萧序做噩梦,梦见死去的爹娘,哭得浑身发抖,却跑来攥着她的袖子问:“阿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萧珺没有答。她只替他掖了掖被角,在榻边坐到天亮。
第二日,萧珺便让人收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给萧序住,又亲自挑了四个稳妥的仆妇照料他。萧序起初不敢进门,站在门口,望着屋里崭新的被褥发怔,好半天才小声问:“阿姐,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萧珺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萧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使劲忍着没哭,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继半月,族学里便出了事。几个族中的孩子围着萧序,一口一个“捡来的”“野种”,推推搡搡,把他的新棉袄扯破了一道口子。萧序不敢还手,只攥着衣角,眼圈红红的。
萧珺去接他时正好撞见。她没有发火,只让阿追把那几个孩子的名字记下来,又当着族学先生的面对他们说:“回去告诉你们阿父——从今往后,谁再动我弟弟一根指头,我便把萧家的军帖递到衙门,告你们一个纵子行凶、欺辱官眷。”那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一哄而散。
回去的路上,萧序扯着她的袖子,小声说:“阿姐,你别告他们。他们……他们就是嘴坏。”
“我知道。”萧珺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衣领,“可你记住,你是萧家的孩子。谁欺负你,你就来找我。阿姐替你做主。”
萧序重重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可她还是大意了。
十一月里,她去西市替萧序取新裁的冬衣。西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去处,胡商的驼队驮着香料、皮毛挤满了街口,卖胡麻饼的炉子冒着焦香,杂耍的艺人敲着铜锣,叫卖声、驼铃声、孩子的笑闹声搅成一团。萧珺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出去,倒觉得这烟火气比萧府里的檀香味亲切得多。
可马车行到坊巷拐角时,她忽然觉得不对。
往日引路的小厮,今日却换了张生面孔;路口茶棚里坐着的人,方才分明在府门外见过;街角卖糖人的小贩,从她们出府起,就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下意识把萧序往身边带了带,低声道:“车再快些。”
马车刚一提速刺客便从巷口的草棚顶上提刀飞跃而下,萧珺来不及想,一把将孩子扑进怀里,忽的背上一凉,随即是火辣辣的疼。
她死死把萧序按在怀里,血从背上淌下来,染红了车板。萧序在她怀里吓得发不出声,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千钧一发之际侍卫及时赶到,刀剑相击声里,刺客遁走,临走撂下一句话:“萧家无后,过继者死!”
萧珺是在第三日醒来的。
她背上的伤裹着厚厚的药布,动一动便疼得钻心。萧序守在她榻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见她醒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来又不敢碰她:“阿姐,阿姐……”
南阳公主强撑着来看过她一回,又晕了过去。萧宝寅立在廊下,一夜之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火。
刺客的尸首很快被寻了回来。身上搜出一块萧氏族徽的腰牌,和半封烧焦的信。
很快就有人认出那信的纸张和笔迹,萧宝寅捏着那半封信,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知道崔延伯手握雍州兵权,长孙家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若当场翻脸,萧家连苟延残喘的余地都没有。
崔延伯是第三日傍晚赶到的。
他脸色铁青地进了门,先看了萧珺的伤,又当着满府人的面,命人缚了曹承业,押到院子里。
曹承业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平日里跟在崔延伯身边出谋划策,惯会揣摩人心。他跪在雪地里,还梗着脖子辩解:“将军一心系在萧家女公子身上,可萧家若总有这许多牵绊,女公子便永不能安心倚仗将军。小人不过是替将军……”
“我何时让你动萧家的人?”崔延伯打断他。
“小人知错,小人……”
崔延伯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曹承业的话音断在了半截。血溅了一地,又很快被雪盖住。满院的仆役都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
崔延伯收了剑,走进屋,跪在萧珺榻前,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敏敏,我不知道。曹承业自作主张,已伏诛。这一辈子,我都不会伤你。”
萧珺看着他,心里发寒。
他处置得这样干脆。曹承业一死,线索便断了。她分不清那是真怒,还是演给她看的一场戏。
“那孩子呢?”她问,“萧序呢?”
“阿序很好。我已加派人手护着。从今往后,萧府内外,再不会有刺客踏进来。”
萧珺没有答话,只闭了闭眼。
她当然不会信。可眼下,萧家和雍州府确实还需要他。曹承业死了,总比活着好。这笔账,她记下了。
崔延伯没有多留。他亲自点了亲兵,替萧府重新布了防,又命人送来了上好的伤药和补品,这才离去。
当夜,萧宝寅坐在她榻边,许久没有说话。
“阿父,”萧珺先开了口,“曹承业一个谋士,没这个胆子动我们萧家。他背后,定是有人点了头。”
“为父知道。”萧宝寅的声音很沉,“怪我错看了崔延伯,现在他握着雍州的兵权,长孙家又盯着我们的错处。他肯处置曹承业,已经是给了萧家天大的脸面。”
“这笔账,我记下了。”萧珺说。
萧宝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伤。其余的,有阿父。”
萧珺靠在枕上,望着阿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活了。
萧宝寅站在门内,看着那队亲兵远远消失在坊巷尽头,许久没有说话。
第二日,他重新穿起了官服。
萧珺靠在榻上,看着阿父坐在书案后,一份一份地翻看军府送来的文书。他不再枯坐,也不再盯着萧烈的旧剑发怔——田庄、军府、朝中的人情关节,一样一样被他重新捡了起来。
“阿父,”萧珺说,“您歇一歇。”
“歇不得。”萧宝寅头也没抬,“你阿娘在病榻,序儿还小,我若也倒下去,这个家就真没了。”
萧珺没有再劝。她知道,阿父是走出来了——不是放下了萧烈,而是把悲伤压进了骨子里,为了萧家,也为了那个刚进门的孩子。
这一场大雪,直下到腊月才停。
萧珺的伤养了月余,待他勉强能下地走动时,城中又出了一桩大案。
东市泼皮李怜生与邻居王氏积怨多年,竟趁夜投毒于王氏院中的水井,王家六口,一夕之间满门毙命,最小的孩子,是早晨打水时才被发现的。
消息飞速传遍长安坊市,人心惶惶。井水入口入腹,谁家能日日提防?那几日,西市的水缸卖断了货,家家户户都从城外打水,宁可绕远路,也不敢再碰自家那口井。
阿追端着药碗进来,一边转述,一边叹气:“女郎,您说那李怜生怎么下得去手?六口人,一个活口都没有。”
萧珺靠在软枕上,闻言,手里的药碗顿住了。
“井投毒……灭门六口?”她问,“一个活口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毒,验出来是什么了么?”
“听说是砒霜。街坊们都吓坏了,说王氏一家平日里与人和善,就为了一口地界的闲气,竟招来这样的祸事。”
她让阿追把案卷取来。
“女郎,您伤还没好利索呢。”
“不碍事。”萧珺说,“你只管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