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寄生蝶
世人皆 ...
-
世人皆知,蝴蝶是一种脆弱而又美丽的生物。
从毛毛虫到蝴蝶,在丑陋的茧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轻薄的翅膀小心翼翼地从破碎的茧里钻出时,惑人的蝴蝶便翕动着触角,飞向了这个全新的、未知的危险世界。
世界习惯以蝴蝶的视角去看它,而不是以毛毛虫的视角去看它。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在蓬莱岛东边靠海的小村子里,住着一户奇怪的人家,
女主人很干劲结实,说话做事很爽利,每日天不亮就风风火火地和大伙们下海打鱼,早出晚归。男主人是个落榜的书生,看着清秀瘦弱,见人便带笑,只不过笑里还有三分病气,平日里在家带着孩子读书写字。
这对夫妻生了两个女儿,沈润是姐姐,沈骄是妹妹,妹妹比姐姐小一岁。女儿们继承了夫妻俩的好样貌,姐姐像父亲,清清冷冷的,皮肤白皙,眼珠很黑像小猫一样地警觉。妹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红润的脸颊上神气很鲜活。让人想起清晨的向日葵。
村里对这户人家很尊敬,底下却也经常窃窃私语,只因这两女孩长到十三四岁,既不通女红,也不帮着家里人做些活计—沈书生虽然常在私塾里教书,有份稳定薪水拿,可十多年来这家人一直住着茅草屋,衣服都没几件换,想必药钱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这两女孩生得颜色好,人又健康,性格又活泼娇俏。村里不少有儿子的暗暗留心。有大娘劝顾娘子早些把姑娘嫁出去,好给家里减轻负担,一个妇人起早贪黑养家算什么。顾娘子柳眉倒竖,眼睛睁圆了,把手里的渔网一扬,
“润儿骄儿我养一辈子都行,便是公子王孙来了也配不上,女人怎么就不能养家了,要是再让我瞧见有叽叽歪歪的,我一鞭子抽死!”
那大娘大气不敢出,灰溜溜地提着篮子走了,她知道顾娘子是真做的到。前阵子村里来了逃难来的荒民,还没来得及烧杀抢掠,便被顾娘子几鞭子抽着送去了西天,恶人血淋淋地趴在了地上,场面看着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现在想来大娘后知后觉心惊,不免也羡慕起沈书生这吃软饭的男人,这样有实力养家模样又出挑的女人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十多年人沈书生竟没显出老态,顾娘子还是照顾得太好了。
秋夜,月光温柔地洒照在平静的海面,麟麟的波光像似藏了什么玄机,几尾红色的游鱼跃入波光中,像是散开的鲜血。
灯下,人影摇晃。
顾娘子用簪子挑起这张她看了十多年未曾腻的脸,遗憾极了,
“我以为能慢些呢,昨儿腌的海鱼怕是吃不成了。”
烛芯噼里啪啦地染着,两个女儿睡在厢房里,透过纸窗,能看到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一缕幽香晃晃悠悠地爬出窗子,书生点燃了一柱香,幽蓝的火光映在他眸中,生生多了分非人的冷干。
“是你要急着走,不是么?”
“你舍不得?”
窗棂上,两只生疏的影子近了些。
“舍不得又能如何?”书生声音低了下来,一只手揽过女子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腿,把她放到怀里。
臭不要脸!顾娘子暗骂,她可是一刀能劈十个魔修的女罗刹,怎能这样没有威风地缩在这个虚伪的假人怀里!
她死命挣扎。
“我知卿卿平日里是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威风人物。做那事时,也喜欢在上面,让我好生喜欢。夫君是无赖是小人,委屈卿卿了。”
这混账!顾娘子脸都烧起来了,却不知觉发出了缠人的呻吟。男人埋进了她的脖颈处,细细密密的吮吸落了下来。
“孩子都生两个了,这次就让让我的,卿卿。”
泛黄的纱帘落了下来,两人绞着绞着滚到了床边,顾娘子迷糊地想着,不是应该谈正事么。
那人手和嘴还在乱动,消磨她意志,她坚定起来,翻身而上。
男人一声闷哼,
“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不知道,反正顾子微天下第一!”
…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顾子微第一次见到沈少君,便想到了十面埋伏、强取豪夺。
是仇人又如何,他还不是乖乖落在她手心。
天河汤汤,波光翻浪。
顾子微立在灰白的礁石上,几只巨大的海鸟飞过,落下几片粗糙的绒羽。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直到人影变成小光点再变成模糊的雾。
海水滔滔,顾子微第一次觉着这辽阔的水景有些乏味,明明东边的波浪已染上了金晖,红日冒出了头,在蒙蒙雾气中显出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气质。
也许少了几艘点缀的渔船?也许雾气太浓厚了些?也许天边没有缤纷的朝霞映衬?
顾子微凝出一把如霜般凛冽的长剑,手指轻轻抚过剑锋,直至血丝慢慢溢出。
冰冷、灼热、迟来的刺痛。
她默了默神,打出一道灵气击毁了岸边的茅房,便在扑天灭地的烟尘中驶向远方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凡间十年,顾子微没有忘记她作为沧澜宗剑道首席弟子的身份。
只是斗转星移,在三百年前,顾子微的命魂灯就在擎天堂里灭了。
百年倏忽弹指过,一百年浑浑噩噩找寻失散的记忆,一百年沉溺在镜花水月的温情中,余下的一百年在犹疑。
沧澜宗需要我么?需要一个灵力散尽的废人么?我呢?我能对从天之骄子沦为废人的境地泰然处之吗?
顾子微不知道,她想用“剑道第一人,心性坚韧。”的旧日评语说服自己,一些风言风语罢了,她可以面对的。
可是沧澜宗不需要顾子微,沧澜宗有千千万万个顾子微,她无疑是为此感到震撼和骄傲的,同时也感到了失落。
当她乔装打扮,将英华剑用布条缠紧斜背在身后,用了一块轻薄的布遮住面庞,风雨兼程,跋山涉水。
离沧澜宗只有一步之遥时,却宛如隔了天堑。
沦为废材的剑修该如何面对昔日能以一敌十的魔修?答案是像弱者一样等待仙人拯救。
“这位姑娘,你还好吗?魔修已歼灭,山冯镇因护城大陈损坏,已经全面戒严,还请姑娘速速赶至落英镇避难。”
赵师弟如今已有金丹修为了,真不愧为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此刻她近乎狼狈地盯着师弟,想瞧见几分旧日内敛瘦弱的模样,好像这样就能多熟悉几分。
不是旧人,她恍然意识到,应该是…死人了。曾经施救者和信徒的位置被彻底颠倒了。
两百二十一年前,也好像是这样一个阴沉天气,她救下了那个阴沉柔弱的少年。
“赵师兄不愧是剑道首席,刚才那一剑气势凌人。”
“正道魁首当然啦,假如没有赵师兄,落英镇都要被魔修占领了。”
“苏师姐也不错,和赵师兄一并誉为神锋双杰!”
“你说和曾经剑道第一人顾子微比起来怎么样。”
“中道陨落的天才,令人叹息。”
……
其实是沦为了废材,顾子微沉默了,后退几步,英华剑抵在滚烫的石壁上。漫天的黄沙裹挟着炽热的戾气,她慢慢低下了头,霜白的发丝一点点把沧澜旧人切割,变换成模糊的小块,一连昔日旧梦也一起消散了。
这条命是捡来的,既然是捡来的,那就过一天是一天吧,等失主什么时候找来了,再还回去吧。
无用之人,就不给仍在世间之人徒增羁绊了。
离开又归来,这本不是体面的事,兴许也说不上体面不体面,天子骄子沦为废材的戏码也不少,她孤身一人,既无家族谋划支持,亲朋好友也少得可怜,当年甚嚣尘上的流言“在紫砂秘境,顾子微面对七阶毒螂围攻,为抢夺天河水,舍弃同门,最终下落不明疑似被害。”或是年岁渐长,顾子微觉得拆开来看也都没错,天河水本是为师父治愈旧伤寻得,而最后兜兜转转,她成了废人,同门师弟师妹身死叛逃,师父的病也治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天河水听说是昆仑宗新招收的一名女弟子所得,名叫苏婉柔,双十筑基,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顾子微想起往事,慢慢地笑了,自从沦为了废材,各宗门新出的天骄是谁她也不甚关心了,但不知为何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
江山代有才人出,她的消失对宗门来说无关痛痒,师父拿到天河水后旧伤治愈、修为恢复,又招收了几名子弟,不存在什么凋零磨灭的情况,反倒是有几分蒸蒸日上的情景。
弟子身死灯灭,宗门既未寻人又未将灭了的灯牌锁进养灵殿,被废的弟子也未回来,说不清谁有情谁无情。
如今魔灵猖獗,天下大乱,顾子微得了不知什么机缘恢复了修为,还掌握了一门阴毒刁钻的驭灵术,对魔修尤其有用。
她推开窗,漂泊的渔船在海上起起伏伏,咸腥的气味扑面而来,乌云翻滚,好似瞧见了几百年前的暴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