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协议》暖夏砚安

3、03 别走 项目复盘会

　　项目复盘会安排在周一上午九点，熠风能源的会议室。长桌的一边沈知妍和方旭坐在一起。另一面则坐满了人。市场部、合规部、财务部、物控。乌泱泱两排，大家都不说话，抿着嘴敲击键盘。
　　楚昕扬还没到。
　　海正平。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物控部门主任，他走进来，坐在长桌对面距离主位最近的那张椅子上，旁边的助理递上一杯热茶。
　　九点整，会议室等门被打开，楚昕扬在主位坐下来。
　　“开始吧。”
　　周磊主持，先是说了整体情况，最后总结：“这次发布会活动，效果超出预期。尤其是在台风导致延期的情况下，及时的抢修和流程的调整，沈总团队功不可没。”
　　说罢朝对面的沈知妍点点头，方旭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手里的笔在指上转了个圈，沈知妍正要说点客套话——
　　“说到成本——”海正平翻着手里的结算单，语气像随口一提：“场地抢修，物资损耗，人员加班——整体成本比例超出百分之八十......”
　　他抬头，啧了一声，又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表情：“沈总，我们熠风倒不是差这些钱。台风是不可抗力，谁都理解。但是在财务这边，我们不太好过审呀，这个比例，还有压缩空间吗？”
　　话说得漂亮，责任推给公司审核流程，但刀子却亮在笑容里。
　　百分之八十的超支，在任何一家公司的财务框架里，都是一个可以揪住不放的数字。如果沈知妍回答不好，这马上就会成为她“成本控制能力不足”的证据。对她未来的任何一个项目审批，都是一个阻碍。
　　沈知妍往前坐了坐，挺直了腰身，直视海正平的目光。
　　“海总说的是事实，整体确实超支了，主要来自台风过后的场地抢修，系统恢复，物资损耗等。我们周六连夜赶工，按照劳动法支付了三倍工资。”
　　她停顿了一下，“这些费用，我们都有付款记录和发票。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向财务提交。”
　　海正平点点头，没有打断她。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保单，继续说：“但是。我们在活动筹备初期，也为本次项目采购了活动取消险和财产保障险。台风属于不可抗力，保险公司已经完成定损核赔，理赔金基本可以覆盖超支部分的费用。”
　　她说完，站起来，双手将保单递给坐在斜对面的海正平，目光迎上去，气势丝毫不减。
　　“在极端天气的应急调整项目中，我认为我司圆满完成任务。”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海正平清了清嗓子，看着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沈总做事，果然谨慎周到。”
　　沈知妍坐下，脸上还挂着礼貌的微笑：“做项目的人，习惯预判多些。”
　　海正平点点头，不再追问，主位上的楚昕扬端起水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会议结束，沈知妍站起来合上文件夹。方旭已经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拿起桌上的笔，放回包里，站起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直紧绷着，已经有点僵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
　　方旭跟着沈知妍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她走到电梯门前按了一下按钮。方旭说：“今天太解气了。”即使是压低着声音，也丝毫没有减弱他语气里的得意。
　　她“嗯”了一声，没看他。
　　电梯门打开，她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正在想海正平，他们之前不认识，今天也是第一次交手。他刁难她的时候，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像公事公办，倒像试探。
　　可他试探什么呢？
　　他们坐进车里时，方旭得意地靠在副驾上，还在回味海正平刚才那个吃瘪的表情：“那老小子，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了一下，是相册自动播放的回忆。她飞快地伸手划掉了。
　　但那一帧她已经看到了。
　　峰区的草甸上，五个人跳起来比着剪刀手。那里面有陈让。陈让还在笑。
　　那年的草甸上风很大，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但他们五个人都在。她伸手把手机支架上的相册通知划掉了。
　　周磊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今天反击得漂亮。”
　　他也为刚才那段博弈感到痛快。
　　周磊接着说：“海正平是胜天硬塞进来的，天天跟楚总对着干，你别生气。”
　　胜天，楚昕扬父亲那个价值百亿的商业帝国——胜天集团。这个词落在她心里，砸进一个旧坑里。
　　“哪能啊，周总。海总说的有道理。”沈知妍陪着笑说。
　　“晚上海正平要请客，楚总也来，在嘉里中心，你能来吗？”周磊在电话里说。
　　“感谢海总邀请，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方旭在旁边哼了一声：“鸿门宴。”
　　“啥宴都得去。”沈知妍把车并入主路，“人家给台阶了，咱就得上。”
　　沈知妍顾不上想太多，她想要更多的项目。今晚的酒局是个机会，得想办法抓住。
　　“海正平今天晚上肯定要灌我。”她说，语气平淡。
　　“多大点事儿啊，哥哥我给你挡了。”方旭大义凛然。
　　“不，我得喝。”
　　方旭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正襟危坐，看着沈知妍：“......你要干嘛？”
　　“到时候，你别拦我，”她说，“看我差不多了，你就装醉，先撤，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方旭不说话了，想想账上那一大笔亏空，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行吧，那你悠着点。”
　　沈知妍笑笑：“我心里有数。”
　　酒局订在酒店中餐厅的包间里，圆桌上，熠风的人占了大半。
　　方旭坐在沈知妍旁边，西装革履，脸上挂着营业式的笑容。
　　海正平坐在主位旁边，端着酒杯，换了一副和气生财的面容。菜刚上一半，话题就扯到沈知妍这儿来了：“沈总真是漂亮又能干，做公司，不容易，来，我敬你一杯。”
　　沈知妍站起来，端起酒杯：“还得是海总给机会，这杯应该我敬您。”
　　说完，干了。
　　“来，祝我们合作愉快。”海正平又给沈知妍倒了一杯。
　　沈知妍又干了。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放在桌布上，没有一丝声音。她坐下时，感觉白酒的热度已经从胃里往上走了，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
　　接着市场部的人站起来，她端起杯子。财务部的人站起来，她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采购部的人站起来时，她的手已经碰到方旭胳膊了，方旭低着头，也用手碰了她一下胳膊，对视一眼，像在对什么暗号，接着，她仰头，又是一杯。
　　这杯过后，她已经连续喝了五六杯了。她用余光往主位看去，那个人一直没动。她被灌酒的时候，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坐着，偶尔夹一口菜。桌面的酒杯还是满的，他甚至都没端起来过，更别说替她说一句话了。她笑了一下，笑自己刚刚那一眼，到底在期待什么。
　　忽然，海正平的目光扯到方旭身上：“这位是？”
　　“海总，这位是我的合伙人方旭。”沈知妍站起来介绍。
　　“哦，合伙人，”海正平意味深长地笑笑，“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来，喝一杯。”
　　“海总客气了，我酒量不行，怕露怯。”方旭堆起笑脸。
　　“哎～男人，怎么能说不行？”说着，递了杯酒过来，“祝你们公司生意兴隆。”
　　方旭看了看沈知妍，接过来喝了。可按照剧本，今晚的酒应该沈知妍来喝。她挽住方旭的胳膊，满脸堆笑地跟海正平说：“他喝多了撒酒疯，这杯我替他喝。”
　　楚昕扬盯着沈知妍挽着方旭胳膊的那只手，目光慢慢移到方旭的脸上。
　　“方总平时......不喝酒的？”
　　“啊......不怎么喝。”方旭说。
　　“方总好福气呀，有这么个合伙人帮忙挡酒。”楚昕扬说着，端起一杯酒，冲着方旭举杯，接着一饮而下。
　　方旭的笑容僵了一瞬，也举起杯，干了。
　　沈知妍反应快，她举起酒杯走到楚昕扬跟前：“楚总说的是，有机会跟楚总合作，多喝点也是应该的。”
　　楚昕扬没再说话。
　　不到半小时，方旭就入戏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的，脚底下踢了沈知妍一下。
　　“方旭？方旭？”沈知妍推他，没反应。她抬头跟大家笑笑，“他确实酒量不太行，我先让服务员给他叫车回去吧。”
　　楚昕扬突然举起酒杯，鼻间溢出一声轻笑，一个冰冷的弧度噙在嘴角，他目光转向沈知妍：“沈总，可别又偷偷跑了。”
　　沈知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脸上还是一副笑颜如花的样子：“怎么会，楚总，我马上就回来。”
　　几个服务员进来把方旭送上车。临走前，方旭朝沈知妍挤挤眼睛。
　　回到包厢时，只剩下沈知妍一个人孤军奋战了，但她一点也不慌。
　　“沈总，我这人说话直，你可别介意。”海正平坐在椅子上，似乎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这方案做得漂亮，就是太保守，该创新还是要创新嘛......”
　　沈知妍放下筷子，笑着说：“海总提点的是，不过我这个人呢，做不到的效果，是不敢在方案上乱写的。方案写得再漂亮，落不了地，负不起责任，会出事儿的，所以还是保守一些了。”她顿了一下，脸上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我们小本生意嘛，赔不起。”
　　桌上有人笑了，气氛缓和了不少。
　　海正平也笑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沈总能接熠风的项目，可不是小生意咯。”说着又递上一杯酒，沈知妍陪笑：“都是托了海总的福。”
　　接着她主动把杯子碰过去，仰头干杯。
　　海正平看她喝光了，往座位上走回去，沈知妍再次用余光瞥主位的楚昕扬，他没动，没说话。
　　海正平回到座位坐好：“沈总漂亮能干，你先生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应酬？”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就连楚昕扬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下来。这问题刁钻极了。她若回答有先生，就会被继续追问先生是做什么的。说没有，不知还会扯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沈知妍笑容没变：“海总真是劳心劳力，关心完工作还来关心我的家庭，真是太辛苦了。”她笑着，语气开玩笑一般，“都是些私事，不劳海总费心了，我们还是聊聊项目吧。上次提到的巡展，不知道我们思源有没有机会？”
　　她把话题拽回到工作，海正平也不好再追问了。
　　主位的楚昕扬放下筷子，依旧没看她。她知道，他一直在听。
　　酒局晚上十点半结束。送走海正平后，沈知妍靠在卫生间外面的墙上。今天这白酒的劲儿比她想象中更大，她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站不稳了。还好早就在酒店开了房间，她翻出房卡。抬头却看见楚昕扬站在卫生间门口等她。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光从头顶照下来，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在峰区的日出下，光给他雕刻出一个好看的轮廓，那时候她真的以为站在光里了。
　　他不是....走了吗？
　　楚昕扬从她手里抽出房卡，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往电梯间快步走去。沈知妍跟在他后面。进电梯时，她已经站不住了，靠在他的身上。还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跟上学的时候一样。
　　楚昕扬把她送到房间里，放在床上，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别走。”
　　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私心还是假意，她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酒精和破碎的气息。
　　他没动，就这么过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了——“演技拙劣。”他说。
　　他走出去，随着门锁“咔哒”一声。
　　沈知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地低响着，窗帘缝隙里透过一丝光线，映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条细小的亮痕。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痕迹。然后慢慢抬起手，刚才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演得不好，或者说，连自己都分不出来，到底是不是演的。
　　她感觉眼眶里有一阵温热正在往外涌，她用力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在发丝里。这只手上，无名指那枚银色素圈的触感还留在她掌心，像划过的伤口。
　　疼，心里泛出来的疼。
　　十年前，她硬生生把他从心里撕掉，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一起死掉了。她回国，租房子，找工作，被拒，被骂。她一步一步爬，几乎没有精力再去管那个撕裂的伤口，她以为她好了。
　　刚才，那枚戒指沿着她伤口的纹路，再次割开。伤口的血混着酒精的味道，从心脏的位置涌上来，堵在喉咙。
　　那时候，她不走能怎样呢？成为被抛弃的前女友？成为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那都不是她想要的，那时候的她，尊严高于一切，她宁可让他恨她。
　　现在呢，为了公司，为了活下去。她陪着笑，喝着酒，甚至还想要他留下。她差点把十年前死死攥在手里的尊严，一点一点交出去了。
　　她在心里想：陈让，你说我做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