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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标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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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苗疆的月与中原不同,更圆更亮,更不近人情少了几分烟火味道。
游榷没有睡。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他根本就睡不着,不是因为月光,圣女的话砸在胸膛,闷的他喘不过气。
前半夜思绪翻涌,后半夜都成了愁。
阿姐说,江湖遇敌,重伤失忆,说都过去了。
她从不骗他。
他不怀疑阿姐,但……苗疆这片土地向他示意这不是第一次来,叶昭也不是第一次见他。
脑海里有片水域,每逢他试图打捞三年前的往事,就会漫起浓雾。雾里有模糊的影子、听不清的话语、还有一阵若有若无来自大脑深处的嗡鸣——可他分不清那是现在的记忆,还是被这连日嗡鸣浸染出的幻觉。
阿姐有意隐瞒,叶昭不愿提起,圣女乌秋落轻描淡写的接过此事。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边所有知情者都在有意隐瞒他。
他沉溺在多人编织的三年谎言中。
友人离去,踏上苗疆那刻,他不回返,亦无退路。
有意隐藏的真相不会自己浮上来。他会亲自斩开浓雾,亲眼目睹真相。
安言在偏殿一角歇下,他没有打扰,抱着怀中的惊鸿剑,就静悄悄走了出去。
这一日变化太多,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侠客都感到一丝疲惫。
“游榷。”
叶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游榷抬头,见叶昭停在三丈外的老榕树下,正侧身看他。月华之下,他的轮廓在昏暝光线里略显模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着,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琉璃。
“睡不着?”叶昭问。
“你不也是?”游榷答。
叶昭没有回答。
起风了,月被云遮,远处山峦被风吹干成了墨迹。游榷没有再问,叶昭也没有回答,二人默立。
“你不好奇?”叶昭忽然开口。
游榷抬眼:“好奇什么?”
“三年前的事情。”叶昭顿了顿,“还有……人生地不熟的,你就跟我着走。不怕我把你卖了?”
游榷笑了,虎牙尖在月光里亮了一下:“我值几个钱?”顿了顿,“现在除了信你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嘛?”
叶昭没接话,低头看着银壶口沿那道细小的凹痕,指腹在上面慢慢摩挲。
“三年前的事,你会告诉我嘛?”游榷垂眸看了一眼怀中剑,语气坦然,“你真想跟我说,第一次见面,你就该告诉我了。”
叶昭的手顿了一瞬。
“而且……你也没有打算要害我。”游榷说,“你对我的态度看得出,你认识我。”
叶昭没接话。
“但你不肯告诉我。”游榷说,语气不重,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你一边把我往苗疆深处带,一边又帮我解决麻烦。”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人。但我知道你暂时不会害我。”
叶昭的拇指停在银壶那道凹痕上。
“这就够了。”游榷说,笑了一下,虎牙尖在月光里亮了一瞬。
风又起了,风铃响了一声。
叶昭把那声喑哑咽进喉咙,像咽下一口没来得及酿成酒的涩果。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蛊解后,离开苗疆,……别回来。”
“……傻子。”他又说,尾音有些哑。
月光从树杈中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薄薄一层,像隔了三年都化不开的霜。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夜深了。
叶昭靠在廊柱上,手里摩挲着银壶那道凹痕。
游榷在偏殿睡着了,呼吸平稳。安言缩在角落,也睡熟了。
叶昭看向南边的夜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雾。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太轻,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但他知道自己在想谁。
——三年了。
——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傻,半点没有长进。
破晓,殿内安言还没醒来,游榷却抱剑离开,不是走的正门,翻窗。
游榷半夜便听见声响,一看对窗那棵槐树正中心,有枚金镖,中原款式。镖身素净没有过多装饰,上有银纹缠绕。游榷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拔下金镖,目光在银纹上停了一瞬——龙渊城的东西,错不了。
游榷虎牙尖露了出来,跟着地上印记一路跟来,印记一直延伸到山崖。
山崖处,一人一枪静候。
那人外玄氅银丝铺暗纹,内白袍用金丝滚边,曦光打在他身上,身上金饰耀眼,随目光上移,却又觉金饰暗沉下来。
那张脸极尽秾丽。眉黛唇朱,双目又偏像银珠,额间一抹天生殷红痕,似朱砂又似未干血渍,平添妖异神性。
好一位谪仙人——自带颓靡贵气。
“秋兄。”游榷两步上前拱手。
秋霜玉颔首,他目光从下到上扫过游榷,不止一遍。
“你体内的蛊虫可还作祟?”他声如脆玉相击。
游榷抬头冲他笑:“不碍事,压制住了。”
游榷顿了顿继续道,“灼华她人?”
“她去了西寨。”
“纸条上,说的都是真的?”
“嗯。”
游榷握紧惊鸿剑。呼吸重了一瞬,他长久没有说话,最后是清风将他唤醒。
“秋兄,我三年前来过苗疆。”游榷说,语气很平淡,秋霜玉没有打断,点头继续听游榷说“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讲都谈不上熟悉。”
秋霜玉眼神晦暗不明:“我说过,没有三年前你离开中原的任何记录。”
他见游榷没什么反应,继续道:“不止易生堂,中原任何一个消息网,都没有你和苗疆的联系。”
“故意被抹去?”
秋霜玉没有否认。
“呵。”游榷被气笑的,他紧咬后槽牙,“好大的本事。”
秋霜玉没有接话,转说了新的消息:
“蛊王将要出关。”
“提前出关?”
“消息可保真?秋兄你又是从何得知?”最后游榷笑了笑,目光锁在青山:“也罢,秋兄你自然有自己的法子,只是苗疆这一行,不太平,麻烦你陪我趟一遭。”
秋霜玉点头没有多言,将近六月,清风不冷。他感受到那阵从未停留过的风,再吹过他,吹过他身后立着那杆枪,没有停留。
“话说,秋兄下次联络我,不用把金镖插树上。”
“怎么?”
“话说,”游榷把金镖递还给他,“太张扬。像是生怕我瞧不见。”
秋霜玉怔了一瞬,接过金镖,没接话。
他回偏殿时,途径正殿,他听见圣女乌秋落和叶昭吵架争执,不,倒不如说是——叶昭单方面质问乌秋落。
乌秋落没回几句,多是那双无喜无悲的眸子看着叶昭。
前几句叶昭的苗语,游榷听懂大概,他躲在角落也没声张,越往后,叶昭语速越快,也越激动,游榷听不清。
“战局”是乌秋落以一语结束。
她说:“不合规矩。”
叶昭他强忍着怒气回了一句:“多谢,圣女教导。”
三人策马。
去南疆的路,比叶昭说的更静。
不是人迹罕至的静,是另一种——像深山里沉了百年的古井,水面结着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游动。
游榷策马跟在叶昭身后,看着那道被银饰缀满的背影。
自从离开总坛,叶昭的话便少了。
银铃仍响,只是那嗡鸣比往常更低,像闷在厚云里的雷,迟迟不肯落下。
“还有几日?”游榷问。
“五日。”叶昭没回头。
“那不远了。”
“嗯。”
游榷便不再问。
第一日,他们穿过雾谷。
无事。
第二日,涉过浅溪。
路过一个寨子时,他们听见哭声。
游榷缰绳一拉,马儿脚步顿了顿。
叶昭回头都没说,他看着游榷。
游榷嘴里叼着那根草,从左嘴角滚到地上。
“去南疆,我想也不差一会的。”
他看见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哭,旁边躺着一条狗——狗身上插着一支箭,已经死了。几个少年在不远处笑,手里拿着弓。
“不就是条狗吗,哭什么哭。”
游榷翻身下马,走过去。
他没拔剑,只是蹲下来,拍了拍那孩子的头。那孩子不肯抬头,游榷也没强求,站起来,走向那几个少年。
一盏茶时间,他回来,手里多了几张银票,要塞给孩子。孩子余光瞟过那几个少年,躺在地上哀嚎——没受伤,就是疼,疼得爬不起来。
孩子抬头,一张脸半张是棕斑胎记,游榷递钱的手一顿,又递了几颗饴糖。
叶昭看着他:“……你就这么喜欢管闲事吗?”
游榷眨眨眼:“我没管啊。我就是……看着难受。”
他顿了顿,忽然按了按胸口。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孩子哭,我这里就……”他皱着眉,找不到词,“就堵得慌。”
叶昭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春草。但什么都没说。
第三日傍晚,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歇脚。
庙很旧,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神像的面容已模糊不清,只剩一道沉默的轮廓。檐角挂着残破的风铃,风过时,发出喑哑的一声,像咽了千言万语的叹息。
叶昭在檐下坐下,解下银壶,仰头喝了一口。
游榷在他身侧坐下,没要酒,只是把惊鸿剑横在膝上,慢慢擦着。
暮色一层层沉下来,把山峦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远处的林梢有归鸟掠过,扑棱棱的翅声渐渐远了。
安言去拾柴生火,火光跳起来时,他已经缩在庙角睡熟了。他的呼吸平稳均匀,不过右手缠着条斯帕,在火光下泛着洁净的白。庙内静极了。
游榷低头擦惊鸿剑时,手指忽然停住,叶昭一看便知游榷又思人了,开口讽:“游少侠又想起江湖朋友?擦剑也不专心。”
“没有谁。”游榷抬头朝着叶昭笑,又看睡着的安言,“只是想起,之前安言总是嫌我剑擦得不够干净,会夺过来重新擦一遍。”
叶昭看着那斯帕,忽然说:“你这随从,跟了你多久?”
游榷想了想:“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几年了。”
“哦。”
可游榷注意到,他摩挲银壶口沿的拇指,比方才用力了些。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嘛?”叶昭开口。
游榷把剑收回鞘中:“问什么?”
叶昭没有吭声。
过了许久,叶昭轻声暗骂了一句“傻子。”
游榷只是笑了笑,靠上身后的廊柱。
暮色渐浓,把他的眉眼染成温柔的模糊。他半阖着眼,不知道想什么。
叶昭没有看他。他垂着眸,手指停在银壶那道凹痕上,指节微微泛白。
“三年前的这时候,”他说,“我也在这条路上走过。”
游榷等着他往下说。
可叶昭没有再开口。
月白风清,月华洒落人间。游榷看着那层月光,又看着叶昭沉默的侧脸。
他想问,三年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三年前,”他顿了顿,“我们也这样坐过?”
叶昭倏然抬眸。
月光里,琥珀色的瞳孔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泛起极浅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游榷说:“我三年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但有时候,会想起来一些画面。”
叶昭没说话。
“比如刚才,”游榷的声音很轻,“你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人走在这条路上,走在我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不过,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和你们苗疆大部分人衣着不一样。”
山静了一顿,他顿了顿问道:“话说,你们苗人平日,也穿白衣?”
夜风吹过,风铃响了一声。
叶昭始终没有开口。
但游榷注意到,他摩挲银壶的拇指,停下来了,垂下眼,把银壶系回腰间。
铃铛轻轻一响,像一声没叹出来的叹息。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游榷嗯了一声,阖上眼。
可他没有睡着。
他听见叶昭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听见檐角风铃偶尔的喑哑。听见夜风穿过破庙,把谁的沉默吹得很远很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那句话。
只是——
方才叶昭说“三年前”时,那一瞬间的神情,他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冷漠。
那是像握着一块冰太久,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痛。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