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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语 叶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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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不说,游榷也不问。
游榷抬头看着被惊起的栖鸟,打趣道:
“你这铃铛怪有意思。”
“怎么?”叶昭转头看他。
他笑意更显:“连树上鸟都怕。”
微风穿林,清风吹过他额前发丝。他眼睛是典型的桃花眼,此刻笑得眯成一条缝,两枚虎牙露了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着调的傻气。
叶昭别开脸,没让他看见自己的嘴角刚刚翘起来过,轻嗤一声,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你们中原人,没见过的多了。”
游榷答道:“是是是。”
“不仅是鸟怕,人也怕……”叶昭眉头微蹙,只是一下便平复,鼻音哼出。凑近游榷几步,压低声音,“到时候就把你……”
“哦?”
叶昭先泄气,不再看游榷,目光投向安言。
只是一瞬,安言便感觉浑身冷汗直冒,他缩了缩脖颈:
“怎么了?叶昭少爷。”
“没事。”
去总坛的路还很长。
不关游榷叶昭,安言是这样想的。
安言走在最后,脚踢着石子,一下,又一下。
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两道背影——中原的二公子,苗疆的少主。
他不知道游榷为什么要跟叶昭走,这二公子人生地不熟的,就跟苗疆少主走,找死。
这趟苗疆,不会太平。
他瞟了游榷两眼,嘴角微微上扬。肩上的包袱下滑几分,他伸手提了提肩上的包袱,袖中珠子向下滑,碰着皮肤,凉凉的。
那是阿弟送的。他垂眸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歇脚时,正是中午。
安言摘下腰间水壶给游榷递了过去。
游榷没有直接喝,先是闻了闻才喝了一两口。
安言瞧游榷这样,脸上带有惯有的笑意,开口调侃:
“二公子,出门在外,你还不放心安言我吗?”
“出门在外习惯了。”
安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垂眼时,笑意淡了一瞬。
游榷也不多说,就着壶口又喝了几口。
叶昭看安言的目光长了一瞬,快的无法捕捉,就好像是错觉。他袖中的蛊虫并不安生。
休息过后三人准备出发。
安言随口抱怨一句:“唉,多休息一刻,也不耽搁赶路啊。”
叶昭讽道:“我倒是也想多休息一会,但你们二公子恐怕会成傻子。”
说罢,他若有所思看了游榷一眼。
游榷笑笑,没有接话。他起身伸懒腰,估摸是痴呆蛊的原因,他拿剑时,脚却不小心滑了,手腕一翻,惊鸿剑脱手而出。
剑在空中旋转一周,然后稳稳挡住了安言身后,那只扑向他的蛊蝎。
当的一声,二者同时落地。
叶昭脸色并不好,他目光沉了几分,像是被气笑了。
游榷就跟没看见似的,开玩笑:
“安言,再不出发,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真成傻子了。”
他转身去捡惊鸿剑,没看落在地上的蛊蝎。
这一路,叶昭没有多说什么,一路也没看游榷。山路并不好走,恰是夕阳低落青山时,三人终于快到。
倦鸟归山林,山静人迹少。
“到了。”叶昭说。
游榷抬头,看见前方雾气渐浓,隐约现出一座吊桥的影子。桥身隐在雾中,看不清全貌,只能听见桥下深涧传来的、沉闷的水流声。
吊桥前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是苗文,游榷看不懂。叶昭却停下脚步,伸手抚过碑面,指尖在某个凹陷处停留片刻。
“这是什么?”安言凑过来问。
“界碑。”叶昭收回手,“过了这座桥,就是圣女管辖的禁地。”他看向游榷,语气认真起来,“记住,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看,别乱摸,更别乱说话。乌秋落不喜欢外人,尤其不喜欢多话的外人。”
游榷点头:“明白。”
叶昭又看向安言:“你也是。”
安言连忙点头如捣蒜。
三人踏上吊桥。桥身晃动,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雾气更浓了,几乎淹没了前方的视野。游榷低头看去,桥下深不见底,只有水声从深渊里闷闷地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雾气忽然散了。
游榷抬头,看见桥的另一端连着山崖,崖壁上凿出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更高处的浓雾。而石阶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
一身繁复沉重的靛青祭服,层层叠叠的裙摆绣满暗银色图腾,在稀薄的晨光中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她头戴高耸的银冠,流苏半掩容颜,只露出一双淡极的眼睛——浅琉璃色,像凝结的霜雾,毫无情绪地看向桥上的三人。
她赤足站在石阶上,脚踝纤细冷白,踏着湿润的青苔,却稳如磐石。
游榷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这女子的装扮有多奇特,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非人的、肃穆的、仿佛与这片山林、雾气、乃至脚下深涧融为一体的存在感。她不像活人,更像一尊被供奉在此处的古老神像。
叶昭在桥头停下,朝那女子微微颔首:“圣女。”
用的是苗语。
乌秋落的视线扫过叶昭和安言,最后落在游榷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游榷有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仿佛她看的不是他的皮囊,而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叶昭。”她开口,声音空灵剔透,像冰凌相击,同样用苗语,“你带了外人来禁地。”
“有事相求。”叶昭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这位中原朋友中了呆痴蛊,需要圣女出手。”
乌秋落沉默片刻,淡琉璃色的眸子转向游榷,转为官话:“过来。”
游榷看了眼叶昭,叶昭冲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走上石阶,在乌秋落面前三步处停下。
乌秋落伸出手——那手也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没碰游榷,只是悬空停在他额前三寸处,闭目凝神。
游榷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额心渗入,游走于四肢百骸。那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清明,仿佛有人用冰水洗刷他混沌的脑子。片刻后,乌秋落收回手,睁开眼。
又用回苗语,语速很快,像有意避着游榷,朝着叶昭说:
“他两种蛊,在相斗。”
叶昭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乌秋落看向游榷,浅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的波动。“呆痴蛊是后来中的,剂量很大,有人在刻意催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目前不用担心,他体内还有另一种蛊……更古老,更深,几乎与血脉融为一体……它有意抑制痴呆蛊。”
游榷站在一丈之外,每一句话都落在耳朵里,他眼神晦暗不明,掺杂几分叶昭都看不懂的情绪:
“你们说什么?”
乌秋落摇头没有回答他。
“它藏得很深,像是……被刻意封存了。”
后,她转向叶昭,快速说了几句。
叶昭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游榷,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游榷看不懂的深沉。
“你们在说什么?”游榷再问。
这次二人说话有意避着他,游榷隐约听见几个词,还有一个人名叫“燕离岸”。
他听过这个名字。他不记得在哪听过,但这个名字再次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胸口像烧了一下。
游榷没有动,也没有问,说到:“你们都避着我,痴呆蛊很难解嘛?”
叶昭没回答,乌秋落却开了口,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你三年前来过苗疆,你体内种了蛊,现两蛊在相斗。”
游榷怔愣。
“三年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姐说,我三年前是在江湖上遇了敌,重伤失忆,没提过苗疆……”
“你姐姐在骗你。”乌秋落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三年前确实来过苗疆,而且卷入了很深的麻烦。”
游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袋里那团浸水的棉絮忽然被搅乱,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闪过——火光、银铃声、某个模糊的背影、还有谁在耳边急促的呼唤……
“游榷!”叶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游榷回过神,发现自己额上全是冷汗。他看向叶昭,少年正皱眉盯着他,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戏谑,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没事吧?”叶昭问。
游榷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懵。”
乌秋落静静地看着他们,半晌,才转身踏上石阶。“跟我来。”她说,“解呆痴蛊需要南疆的药引,但我可以先帮你压制。至于你体内的另一种蛊……”她顿了顿在思考,没说完,只是多看了一样游榷头上的绿叶。
三人跟上她的脚步。
石阶陡峭潮湿,雾气重新聚拢,将前后的人影都模糊成朦胧的轮廓。游榷走在中间,前面是乌秋落沉静的祭服裙摆,后面是叶昭低沉的脚步声和银铃偶尔的嗡鸣。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有种说不清的闷痛。
三年前。
苗疆。
他来过,却忘了。
叶昭之前在骗他。
而三年前的事,叶昭、乌秋落,都知道。
却默契地,谁都没有说细说,多讲。
石阶尽头是一座嵌在山壁中的石殿。
殿门古朴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角幽幽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药草和古老经卷混合的气味。
乌秋落引他们到偏殿,那里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兽皮。“躺下。”她对游榷说。
游榷依言躺下。石床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乌秋落站在床边,从袖中取出一套银针——针身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可能会有点痛。”她说着,手指捻起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游榷额心的穴位。
刺痛传来,游榷咬紧牙关。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银针一根根落下,刺入头顶、颈侧、胸口。每刺一针,就有一股冰流顺着针身注入体内,与他脑中那股灼热的钝痛对抗。
叶昭站在床边,双手抱胸,目光紧紧盯着乌秋落落针的手。安言则缩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探着头紧张地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乌秋落收回最后一根针。
游榷睁开眼,发现世界清明了许多。脑袋里的钝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空旷感,仿佛有人把他脑中的棉絮抽走了。
“痴呆蛊暂时压制住了。”乌秋落将银针收回袖中,“但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半个月内,你必须拿到南疆的药引,引出母蛊,否则银针也压不住。”
游榷坐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多谢圣女。”
秋落没应声,只是看向叶昭,用苗语又说了几句。这次她的语速更快,声音也更低。叶昭听罢,眉头皱得更紧,点了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游榷顿了顿他又问,“话说,我体内的另一种蛊,有法子解嘛?”
叶昭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圣女说,你体内的另一种蛊……”他顿了顿,“它不像呆痴蛊那样有明确的解法,更像是一种……印记。”
“印记?”
“嗯。”叶昭走近床边,低头看着游榷,“就像有人在你身上盖了个章,标记了你。这种蛊通常不是用来害人的,而是用来……”
“用来什么?”
叶昭没说完,乌秋落却接过了话:“用来记住,或者被忘记。”
游榷怔住。
记住?被忘记?
三年前,他在苗疆,被谁种下了这样的蛊?而种蛊的人,是想记住他,还是想被他忘记?
“能解吗?”他问。
殿内陷入寂静。
乌秋落说:“你体内另一种蛊……不解是最好的选择。”
游榷愣了一下:“什么?”
乌秋落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并非苗疆人,忘记无疑不是坏事。”
游榷想了想,忽然问:“您刚才说,我三年前来过苗疆。那我……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乌秋落看着他,没说话。
游榷挠挠头:“我就是好奇。您说我不记得了,但万一有人记得呢?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万一有人在等我呢?”
叶昭站在旁边,手指倏然收紧,按在银壶那道旧痕上。
乌秋落沉默片刻,摇头:“我看不清它的全貌,也不知道解法。或许……”她看向叶昭,“南疆那位,会知道。”
叶昭脸色微变,却没反驳。
游榷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试探着问:“南疆那位?是……”
“燕离岸。”叶昭吐出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复杂,“南疆少主,我堂弟。他擅长古蛊之术,或许能看出你体内那种蛊的来历。”
游榷记下了这个名字。燕离岸——南疆少主,叶昭的堂弟,或许能解开他记忆谜团的人。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南疆?”他问。
叶昭看了眼窗外——雾气依旧浓重,看不见天色。“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他说,“去南疆的路比来这儿更远,也更难走。你……”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做好心理准备。”
游榷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心理素质好。”
叶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却让游榷愣在当场。
“傻子。”叶昭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出了偏殿。
游榷抬手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叶昭指尖的温度——微凉。
他躺回石床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的苗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为什么要来?
体内的另一种蛊,又是谁种下的?
而叶昭、乌秋落、燕离岸……他们在这场遗忘的戏剧里,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窗外的雾气翻涌,将石殿吞没在更深的朦胧中。
远处,隐约传来银铃的低鸣。
嗡——
嗡——
像某种呼唤,又像某种警告。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