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汪抒忆

18、情歌 人事部发了

　　人事部发了通知，周五晚上团建，啤酒花园，夏凉节。
　　北京最舒服的季节，又是露天聚餐。
　　陆瑶和室友们都雀跃不已。
　　终于不用穿工装了，终于可以做回大学生了。
　　周五傍晚，所有人都精心打扮过。
　　这群年轻人，终于从酒店制服里钻出来，变回了朝气蓬勃的样子。
　　男生穿 T 恤短裤，女生穿裙子凉鞋，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笼的小鸟。
　　陆瑶选了那条绿色吊带度假裙。
　　长长的纱裙，缀着大朵淡粉色的花，风一吹就飘起来。
　　低领的设计，衬得她皮肤愈发白得发光。
　　一整个夏天没晒过太阳，这会儿倒看出好处了。
　　她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放下了平时扎起的头发，散在肩侧，卷了点弧度。
　　化了淡妆，眼影是粉橘色的，唇釉是淡淡的豆沙色。
　　一双杏眼格外亮，像盛了星星。
　　她有点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紧张。
　　就是…… 想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又怕他看到。
　　怕他觉得太刻意，又怕他注意不到。
　　女孩子的心思，绕来绕去的，自己都嫌烦。
　　啤酒花园的露天场地，已经摆好了六张长桌。
　　串灯挂在树枝上，一闪一闪的。
　　舞台上乐队在调琴，爵士乐的声音飘过来。
　　晚风里有啤酒的麦香，还有烤肉的味道。
　　陆瑶本想跟室友们坐一起，可各部门的人都在招呼自己人，她只得跟办公室的同事们坐了。
　　没室友在身边，她这个 i 人，自然是不敢主动跟人搭话的。
　　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一杯冰柠檬水，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
　　眼睛却忍不住，往长桌中间的方向瞟。
　　觥筹交错间，陆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撞上了沈鹏的视线。
　　他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Linda 在他旁边说着什么。
　　可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有点复杂，有欣赏，也有克制。
　　像在看一件很喜欢的东西，又知道不能碰。
　　人们纷纷向他敬酒。
　　穿过攒动的人影，两人的目光又撞上了一次。
　　短短几秒，陆瑶却像喝了烈酒，心跳得飞快。
　　耳尖瞬间就烫了。
　　手里的柠檬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等她再看过去，他已经被人群淹没了，举起酒杯，笑着跟人碰杯。
　　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Emma 带着销售部的人来敬酒。
　　这是陆瑶今晚的第一杯，可心跳得厉害。
　　她端着酒杯，跟在大家身后，走到沈鹏身边。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迷离了，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身上的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比平时更浓一些。
　　闻得她有点晕。
　　轮到她了。
　　陆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沈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您已经喝很多了，这杯我干了，您不用喝。"
　　她说得很真诚。
　　不是客套，是真的怕他喝太多伤身体。
　　他胃不好，她听 Emma 说过。
　　沈鹏抬头看她。
　　眼里带着笑意，还有点别的什么，陆瑶看不懂。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有点苦。
　　她本就不胜酒力，一杯下去，头就晕了。
　　脸瞬间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她刚想退回座位，Peter 走了过来。
　　因为上次的事，陆瑶对他总有点愧疚和紧张。
　　每次见到他，都想绕道走。
　　"哎，瑶瑶。上次那事，哥对你太凶了，哥给你赔个不是！来，咱俩喝一个！"
　　陆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惊讶地看了沈鹏一眼。
　　他微微皱了下眉，好像想说什么。
　　没等她反应，Peter 已经干了。
　　陆瑶只好也把杯里的酒喝了。
　　两杯下肚，她的头更晕了，眼前的人影都有点重影。
　　Peter 还想说什么，可陆瑶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嗡嗡的，只有心跳声很大。
　　沈鹏拉了她一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好了 Peter，都过去了，你别没完没了的。" 他对 Peter 说。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Peter 悻悻地走了。
　　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敬酒。
　　陆瑶迷迷糊糊地坐在沈鹏身边，头有点晕。
　　远处的音乐和灯光越来越远，周围的嘈杂也越来越远。
　　她只知道，他在身边。
　　他的胳膊就在旁边，离她的胳膊只有几厘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这样就很安心。
　　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只要在他身边，就觉得很踏实。
　　喝了点柠檬水，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头还是晕，但至少能站稳了。
　　舞台上，乐队的主唱拿着话筒问："有没有朋友想上来唱歌？"
　　实习生活跃起来，三三两两地往上冲。
　　唱得好的，唱得不好的，都很开心。
　　陆瑶心里痒痒的。
　　她经常在学校的舞台上表演，还得到过校园歌手大赛的一等奖。
　　在酒店的她从不爱展现自己，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也可能是…… 想唱给他听。
　　借着酒劲，陆瑶转头，看着沈鹏的侧脸。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下颌线的弧度很好看。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沈先生，" 她轻轻叫他，声音有点哑，"你想不想听我唱歌？"
　　沈鹏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实习生，还会唱歌。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好啊。"
　　陆瑶稳了稳神，走上台。
　　跟键盘老师说了要唱的歌，《情歌》，梁静茹的。
　　这首歌她唱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唱。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想唱给他听。
　　音乐响起来。
　　陆瑶坐在高脚椅上，握着话筒。
　　舞台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暖黄的，有点晃眼。
　　台下的人她看不清。
　　可她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沈鹏。
　　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她。
　　目光很专注。
　　她开口唱。
　　" 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 "
　　声音很稳，很温柔。
　　台下渐渐安静了，都在听她唱。
　　陆瑶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鹏身上。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她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与他对视。
　　不用躲闪，不用害羞。
　　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藏在心里的感情，她都唱进歌里了。
　　"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
　　她唱得很投入。
　　眼眶有点热。
　　歌词太绝望了。
　　像在说他们。
　　短暂的相遇，注定的分离。
　　陆瑶希望这首歌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在这首歌里，他们可以开始，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
　　在这首歌里，没有年龄差距，没有身份悬殊，没有四个月后的分离。
　　在这首歌里，她可以大胆地看着他，告诉他，我喜欢你。
　　可她知道，曲终人散，是迟早的事。
　　她把对他的感情，埋在旋律里，唱给他听。
　　却不敢亲口告诉他。
　　在这个夏末的傍晚，在蓝调时刻的天空下，在最暧昧的晚风里，在串灯的光影里，她把自己的心意，一句一句，唱给他听。
　　这一刻，陆瑶不在乎地域的差距，不在乎身份的悬殊。
　　她的心，早就住进了这个人身上。
　　她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眼里、心里，全都是他。
　　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
　　掌声响起来。
　　陆瑶的这场梦，也醒了。
　　酒劲散了大半。
　　理智回来了。
　　她放下话筒，从高脚椅上跳下来。
　　穿过人群，走向他。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多希望他能站起来，抱抱她，带她走。
　　多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
　　可人潮拥挤，等她走到他面前，理智终于把她敲醒了。
　　她在做什么？
　　她是实习生，他是总监。
　　她要走的，他要留的。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也不会有什么。
　　沈鹏伸出手扶住她。
　　他的手掌那么热，那么大，包裹着她的手腕。
　　陆瑶好想就这样停在他的掌心里。
　　好想靠在他怀里。
　　好想什么都不管，就跟他走。
　　可她不敢。
　　她只敢轻轻碰一下，又舍不得松开。
　　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像小猫的爪子。
　　然后，抽走了。
　　"沈经理，我有点累了，先跟室友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只有她自己知道，抽回手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沈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路上小心。"
　　陆瑶转身，跟室友一起走了。
　　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回到宿舍，心里的失落怎么也压不住。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灼热的眼神，和他掌心的温度。
　　还有他扶住她的那一刻，他身上的味道。
　　一遍一遍，像过电影一样。
　　陆瑶平静不下来。
　　翻来覆去。
　　她多希望那一刻不是梦。
　　多希望他能拉住她，说别走。
　　多希望……
　　她痛苦于这份无法言说的爱意。
　　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明明互相都有感觉，却谁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如果，你能向我迈出一步，我愿意向你狂奔一万步。
　　哪怕受伤，也在所不惜。
　　可是你不迈。
　　我也不敢。
　　一整夜都在做梦。
　　梦里还是那个舞台，还是那首歌，还是他的眼神。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