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汪抒忆

1、融化的黑森林 十一月的风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陆瑶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建筑。
　　银杏叶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面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
　　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旋转门转了一圈，把外面的秋风和落叶都挡在了外面。
　　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陆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性的微笑，走到前台办理入住。
　　"陆小姐是吗？您好，您的房间1210已经准备好了。" 前台小姐笑得很甜，"这次的培训场地在三楼宴会厅，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布置好了。"
　　"谢谢。" 陆瑶接过房卡，声音很稳。
　　她现在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培训师。
　　客户都说，陆老师专业、冷静、气场强，什么场面都 hold 住。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还留有一根刺。
　　比如这家酒店。
　　这三年来，她接过无数培训项目，只要培训地点在瑰丽的，她都给推了。
　　实在推不掉，就和同事商量。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但是这次的客户指定了这里。
　　指定了要她来。
　　她再三推脱，怎么都拒绝不了。
　　最后她跟自己说，陆瑶，都十年了，有些事情该过去了。她必须往前走了。
　　可真站在这里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拿着房卡，进了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一样的电梯壁映出她的影子。
　　珠光色的真丝衬衫，修身的鱼尾过身裙，尖头高跟鞋，妆容精致，表情平静。
　　看起来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房卡的手指，有点发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培训很顺利。
　　三天，每天八个小时，站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
　　她表现得很好。
　　专业、幽默、有干货，台下的学员听得很认真，课间休息的时候都围过来问问题。
　　客户很满意，说陆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着说客气了。
　　她的目光总不自觉地扫过大堂每个角落，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人来人往那么多，偏偏没有他。陆瑶心口闷闷的，像压了块小石头。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最后一天的培训，下午四点结束。
　　送走最后一个学员，陆瑶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连着三天的培训，让她燃尽了自己最后的精力。
　　她收拾好东西，回了客房。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房间的桌上，放着酒店的茶歇餐盒。
　　陆瑶打开，是酒店饼房出品的黑森林蛋糕。
　　她站在桌子前，看着那个蛋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胸口疼得她喘不过气。
　　蛋糕还很新鲜，奶油上的纹路都很清晰。
　　黑森林蛋糕。
　　是她和他说过的最爱。
　　她曾和他说过，如果以后能够做培训师，最爱的茶歇就是酒店的黑森林。
　　陆瑶伸手拿过蛋糕旁的卡片。
　　卡片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盯着那张空白的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知道她来了。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敢见她。
　　他匆匆的穿过走廊，远远地看着她优雅自信的样子。
　　三天，他们同在一栋楼里，同在一个屋檐下。
　　他刻意避开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陆瑶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蛋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这几年，她努力工作，到处出差，认识新的人，过新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可一块蛋糕，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原来她没有好。
　　她只是把那些伤口藏起来了，假装看不见。
　　现在有人把伤口掀开了，她才发现，里面还在流血。
　　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很甜。
　　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她吃着吃着，就哭出了声。
　　不是哽咽，是泣不成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蛋糕上，把奶油都化开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哭了很久，直到眼睛都肿了，她才慢慢停下来。
　　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风还在吹。
　　叶子还在落。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桌上的蛋糕，化掉大半，像是滴血的心脏摊在桌面。
　　她吃不下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往，再甜，也吃不下了。
　　因为她知道，吃完了，就真的没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早上，陆瑶退房离开。
　　她走得很早，天刚亮就走了。
　　前台小姐笑着跟她说再见，欢迎下次再来。
　　她也笑了笑，说谢谢。
　　走出旋转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一片银杏叶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抬手，把叶子拿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松开手。
　　叶子被风吹走了，越飞越远。
　　陆瑶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十分钟，酒店十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个人站了很久。
　　手里，是化透了的冰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