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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上元 第五十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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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上元
正月十五这日,万通比平时早收了半个时辰。
郭小满从午后就有些坐不住。
账册拿反过一次,算盘珠拨错两回,第三回站到门口往朱雀街方向看时,孟十七终于把手里的笔搁下。
“你今日还有心思做事么?”
郭小满立刻转回来。
“有。”
“那坐下。”
“哦。”
嘴上应着,人倒真回去了。
只是没坐一会儿,又问:“东家,今日是不是早半个时辰收门?”
晏知闲正看最后一张契。
“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我怕您忘。”
“我忘了你提醒一遍就够。”
郭小满闭嘴。
外面从下午开始便有人提着灯经过。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盏。
天色渐暗以后越来越多。
兔子的、鱼的、莲花的,长街上原本还看不出什么,等铺子门前的灯一盏接一盏点起来,整条街的颜色便慢慢亮了。
临河街今晚也开灯市。
何荣下午送过一趟消息。
灯架已经点上。
几家铺子生意不错。
于记的炉子也照京市署的要求挪开了。
晏知闲听完,没过去。
今日临河街不缺他。
最后一张契落进匣子,孟十七看了看时辰。
“收吧。”
郭小满几乎立刻站起来。
这回没人说他。
前堂很快忙起来。
门板一块块上好,炭火检查过,柜上的东西也都收入里间。
郭小满拿着自己的兔子灯冲出去以前,还记得回头。
“东家,上元安。”
晏知闲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兔子。
比前些日子画在纸上的好看得多。
“哪儿来的?”
“我娘帮我扎的。”
“我就说你扎不出来。”
郭小满也不生气。
“东家也上元安。”
说完跑了。
孟十七最后才走。
临出门前看了一眼晏知闲。
“车在外面。”
“知道。”
“今夜人多。”
“我又不是三岁。”
孟十七把手炉递给他。
“那您拿着。”
晏知闲接过。
“你什么时候也跟府里管事一样了?”
“怕您明日冻病了不来开门。”
“放心。”
孟十七走了。
晏知闲换了辆小些的车。
只带了一个车夫。
朱雀街附近今晚根本进不去车,只能停在外围。
他下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离戌时还早。
沈雁回的回信还压在他袖子里。
那日只四个字。
我去找你。
所以晏知闲也没急着去南口。
反正人还在当值。
他一个人往灯市里面走。
朱雀街比前些日子看到时热闹太多。
原本空着的高大灯架已经全部点亮,正中的圆灯足有半人高,外面糊着薄薄的彩绢,转起来时上面的云马像是在跑。
街边还有猜灯谜的。
卖糖人的。
卖花灯的。
卖香囊和小玩意的临时摊子一路排出去。
人多得几乎肩挨着肩。
晏知闲没有赶。
看见喜欢的便停。
一盏鱼灯做得不错,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最后没买。
又在一处摊上挑了两只小泥人。
一只是猫。
另一只还是猫。
摊主说两只摆在一起便宜三文。
晏知闲全要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有人让路。
几个京市署的小吏从人群里穿过去。
晏知闲往旁边站了一点。
没看见沈雁回。
大概还在别处。
他继续往前。
中途经过折春台附近。
门外也挂满了灯。
《灯下雪》已经开场,里面隐约有锣鼓声传出来。
柳折枝大概正在台上。
晏知闲站在门口听了几声,没进去。
再往前,有家卖走马灯的摊子。
灯不算大。
做的是四时景。
一面春柳。
一面夏荷。
转过去是秋雁。
最后一面落雪。
晏知闲站着看了一圈。
摊主问:“公子要么?”
“多少?”
老板报了价。
不贵。
晏知闲伸手拨了一下灯架。
转得很稳。
“放着。”
“给您包?”
“我再回来拿。”
摊主笑:“今晚人多,回来可不一定还有。”
晏知闲也笑。
“那卖了就算。”
说完便走了。
快到戌时,他才往南口去。
越靠外,人越松。
南口有一座石牌坊。
旁边今日没有摆摊,地方空一些。
晏知闲到的时候,沈雁回还没来。
他站在牌坊下面等。
没等多久,便看见远处有人从朱雀街里面出来。
沈雁回走得很快。
身边还有一个小吏。
两人在路口说了几句话。
小吏往另一条街去。
沈雁回径直朝这边过来。
晏知闲靠着石柱看他。
“沈大人准时。”
“晚了一点。”
“没晚。”
沈雁回走到近前。
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晏知闲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结束了?”
“差不多。后面有人接。”
“那走吧。”
“去哪儿?”
晏知闲抬了下下巴。
“你不是来找我的?”
沈雁回点头。
“嗯。”
两个人重新往灯市里面走。
只是刚走过一段,晏知闲便后悔了。
人比刚才更多。
沈雁回忙了一晚上,本来也不是来看灯的。
再往最热闹的地方挤没什么意思。
“算了。”
晏知闲停下。
“出去走。”
沈雁回也没问为什么。
跟着他换了一条小路。
绕开朱雀街以后,声音立刻远了。
路边仍然有灯。
只是少得多。
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
两个孩子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追着往前跑。
后面的母亲不停喊慢点。
晏知闲和沈雁回让到一边。
孩子跑过去以后,沈雁回问:“你买东西了?”
“买了。”
晏知闲把手里的小纸包抬起来。
“两个猫。”
沈雁回看了一眼。
“给大黄小黑?”
“你怎么知道?”
“两个。”
“两个就一定给它们?”
“你自己要?”
晏知闲笑了。
“沈大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雁回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夸。
没有接。
走到前面一个岔路口,晏知闲忽然想起刚才那盏走马灯。
“有个灯还挺好看。”
“什么样?”
“四面。”
他大概说了说。
沈雁回听完。
“没买?”
“太占地方。”
“可以放书房。”
“书房已经够多东西了。”
“东院外面呢?”
“风大。”
两个人说着,恰好从另一侧绕回那家灯摊附近。
刚才那盏四时走马灯已经不在了。
桌上只剩另外几只。
摊主正忙着招呼客人。
晏知闲看了一眼便走。
沈雁回也看见了。
“卖了?”
“应该。”
“喜欢还不买。”
“喜欢也不一定非得带回家。”
沈雁回想了想。
“明年若还有,再来看。”
晏知闲脚下一慢。
前面的人从他们身边过去。
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晃了一下。
沈雁回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半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晏知闲跟上去。
明年。
这个词落下来以后,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沈雁回。
明年上元。
三月北山。
那张旧舆图上的海。
还有沈雁回先前说过的“总有能的时候”。
许多原本零零散散的以后,忽然连到了一起。
吃一顿饭还会有下一顿。
戏散了还有下一出。
书看完可以再拿一本。
今日没有买成的灯,沈雁回已经替他想到明年。
晏知闲向来不喜欢把日子安排得太远。
想去哪里就去。
喜欢什么便看一阵。
东西旧了可以换,地方待烦了也可以走。
可刚才听见“明年”,他竟真想了一下。
若明年还是这样,好像很好。
再明年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他忽然连周围说话的声音都听得远了一点。
手炉一直被他握在掌心,原本暖着,这会儿却忘了换手。
指节硌在铜边上。
有些发酸。
沈雁回偏过头。
“累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晏知闲看他。
灯市的光已经隔得很远。
这里只剩街边人家门前两盏红灯。
光落在沈雁回脸上,不算亮。
还是那张已经看得很熟的脸。
忽然之间,他以前那些一点一点积起来的心思全有了去处。
为什么会为了看一出戏想到这个人。
为什么去北市时觉得有沈雁回在就很好。
为什么随口说过的一罐辣酱,被这人记住以后,他会高兴那么久。
为什么每次说起下次,总觉得理所当然。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炉边缘在食指侧压出一道浅红。
他松开一点。
指尖竟有些麻。
也就是这时候,他彻底明白过来。
没什么可再想的了。
他就是喜欢沈雁回。
喜欢得已经开始想明年。
甚至更久。
“你今晚还回家么?”晏知闲问。
“回。”
“有汤圆?”
“青棠下午送了。”
“甜的?”
“芝麻。”
晏知闲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饿了。”
沈雁回道:“回去煮。”
——
沈家院门打开时,大黄第一个跑出来。
晏知闲已经许久不需要它认。
猫走到脚边闻了闻,直接去扒他手里的纸包。
“你倒知道这是给你的。”
他把东西举高。
大黄继续跟。
小黑没出来。
估计还在屋里。
沈雁回去厨房烧水。
晏知闲自己进屋。
这一切已经熟得几乎不用招呼。
灯点在哪里。
杯子放在哪里。
大黄喜欢趴哪一张椅子。
都知道。
他把两只泥猫拆出来。
一只黄。
一只黑。
大黄闻了两下,兴趣不大。
晏知闲把黑的放到桌上。
“这个给你弟弟。”
大黄跳上椅子。
沈雁回从厨房回来时,正看见他和猫说话。
“水开了。”
“这么快?”
“下午炉子没灭。”
汤圆下锅。
两个人就在厨房里等。
沈雁回拿长勺轻轻推了几下。
锅里水滚起来。
白色的汤圆一个接一个浮上来。
晏知闲靠在门边。
刚才在人群外想清楚的那件事,一路都没散。
到了这里反而更清楚。
屋子太普通了。
灶上的锅。
墙边的旧木架。
角落里还堆着沈青棠前些日子送来的两截木料。
甚至沈雁回手里那只碗,他都用过。
他以前来过那么多次。
今天却第一次知道,自己想以后继续来。
不是一次两次。
不是下一顿饭。
是很久。
沈雁回把汤圆盛进碗里。
晏知闲伸手去接时,指尖碰到碗沿。
热得他缩了一下。
沈雁回看见。
“烫。”
“知道。”
嘴上这么说,晏知闲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仍有一点迟钝。
方才握手炉握得太久,那阵麻还没有完全退。
他在桌边坐下。
一人一碗。
芝麻馅很甜。
晏知闲吃到第三个便慢下来。
沈雁回还在吃。
“你今日累么?”晏知闲问。
“还好。”
“站了一晚上。”
“中间坐过。”
“在哪里?”
“京市署临时设的棚里。”
“吃东西没有?”
“下午吃了。”
“怪不得不饿。”
沈雁回抬头。
“你很饿?”
“刚才饿。”
“现在呢?”
“甜饱了。”
晏知闲把剩下两个往他碗里拨。
沈雁回没有拒绝。
吃完了。
碗放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上元夜还没有结束。
隔着很远仍然能听到人声。
有时候突然炸一串炮竹。
小黑终于从里面出来,绕着桌腿走了一圈。
沈雁回弯腰摸了它一下。
晏知闲坐在对面看着。
刚才已经想得那么清楚。
真到了开口的时候,胸口反而像突然被什么轻轻顶住。
不是怕。
只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去以后,他们之间就不会再和以前完全一样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了一下。
麻意已经散了。
掌心却有些潮。
晏知闲低头看了眼空掉的碗。
又抬头。
沈雁回正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
还是和平时一样。
晏知闲忽然觉得很好笑。
自己居然也会有这样迟迟不开口的时候。
“沈雁回。”
“嗯?”
沈雁回抬起头。
晏知闲原本想说,我跟你讲件事。
到嘴边又咽了。
他不想绕。
“我喜欢你。”
话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晏知闲反而松了一口气。
胸口那点紧绷忽然散开。
像一件一直放在心里的东西终于被他拿出来摆到桌上。
很轻。
也很清楚。
沈雁回却一动没动。
他原本正在把碗往旁边推。
手停在碗边。
两根手指还碰着瓷沿。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人按住了。
晏知闲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声音。
沈雁回仍然看着他。
眼睛是看过来的,神情却很空。
像是听见了。
又像还没来得及真正听懂。
晏知闲嘴角原本还带着一点笑。
慢慢淡下去。
“听明白了么?”
沈雁回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两息。
“嗯。”
声音比平时低。
晏知闲看着他。
“那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沈雁回的手指终于从碗边松开。
只是松得太慢。
指节因为保持刚才的姿势太久,甚至僵了一下。
他收回手。
手掌压在自己膝上。
没有回答。
晏知闲刚才说出口后松下来的那口气,一点点又提起来。
屋里太安静。
他甚至能听见灶房那边残余的炭偶尔轻轻爆一声。
外面有人跑过巷子。
脚步声很快。
然后又静了。
沈雁回还是不说话。
晏知闲突然发现自己左手一直压着右手的指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松开。
右手已经麻了。
指尖发胀。
掌心还留着几道很浅的压痕。
晏知闲把手放到桌下。
不想让人看见。
“沈雁回。”
“嗯。”
这一次沈雁回应得快了一点。
却仍旧只是这一声。
晏知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胸口忽然空了一小块。
他问:
“你呢?”
沈雁回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短。
晏知闲却看见了。
沈雁回像是这才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问题。
喜欢。
这两个字他刚才听见时,只知道是晏知闲对他说的。
直到现在被问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也要有一个答案。
可他没有。
那些一起吃过的饭。
一起走过的路。
早到两刻钟等人。
特意问沈青棠要来的辣酱。
放在家里的书。
北山。
海边。
他全都记得。
但他从没把这些东西放进“喜欢”两个字里想过。
脑子里一下涌进来太多。
反而什么都抓不住。
沈雁回看着晏知闲。
嘴唇动了一下。
晏知闲等着。
等了很久。
最后,沈雁回只说:
“我不知道。”
四个字。
很轻。
晏知闲没有立刻动。
刚才麻掉的右手正在慢慢恢复知觉。
先是指尖。
一点一点泛起细小的刺痛。
那种感觉顺着手指往掌心钻。
他忽然觉得冷。
明明屋里炭火烧得很好。
刚才吃过热汤圆。
衣服也没脱。
可肩背像一下凉了下来。
他垂下眼。
看见桌上并排放着两只泥猫。
一黄一黑。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这两只东西买得很有意思。
现在也没什么变化。
还是一黄一黑。
只是忽然没那么想看了。
晏知闲慢慢站起来。
膝盖抵到桌沿。
很轻地碰了一声。
沈雁回也像被这一声惊了一下。
终于动了。
“晏知闲。”
晏知闲拿起椅背上的外衣。
手指刚恢复知觉,穿袖子时有些不听使唤,第一下竟没伸进去。
他停了一下。
换了个角度。
这次穿好了。
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时候不早,我回去了。”
沈雁回站在那里。
看着他。
嘴唇微微抿着。
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出来。
晏知闲也没等他再说。
他走到门边。
大黄听见动静,从椅子上跳下来。
照旧跟过去。
晏知闲低头。
猫蹭过他的靴边。
他弯腰摸了一把大黄的脑袋。
动作和平时一样。
只是摸完以后手停了一下。
“大黄,回去。”
大黄仰头看他。
晏知闲站直。
手心那阵刺麻还没完全散。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跨过门槛。
沈雁回仍站在屋里。
“晏知闲。”
晏知闲回头。
沈雁回站在灯下。
像是想说什么。
又没有说出来。
晏知闲等了两息。
最后笑了一下。
很浅。
“走了。”
院门被拉开。
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很快又随着门合上被挡住。
脚步声从院外渐渐远去。
沈雁回没有动。
屋子里还留着两个人吃过汤圆的味道。
碗没有收。
椅子没有推回去。
桌上的泥猫也还在原处。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几句话。
屋里却像突然安静得和以前不一样。
沈雁回站在那里。
手仍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掌心发僵。
低头一看。
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得很紧。
指甲压在掌心里。
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
他慢慢松开。
手指居然也麻了。
沈雁回抬头看向门。
晏知闲已经走了。
他脑子里却还停着刚才那一句。
我喜欢你。
然后是自己那一句。
我不知道。
两句话反反复复。
前一句越来越清楚。
后一句却越听越陌生。
沈雁回站了许久。
大黄最开始跟到门边。
没等到人回来。
又绕回来。
在他脚边蹭了一圈。
沈雁回没反应。
大黄又蹭一次。
还是没反应。
最后干脆抬起前爪,勾住他的裤腿往下一扯。
布料被扯出轻轻一声。
沈雁回低下头。
大黄正仰着脸看他。
像是奇怪这个人今日为什么站着不动。
沈雁回眨了一下眼。
这才像重新听见屋里的声音。
炉子还在烧。
小黑从桌底钻出来。
外面仍旧有人放炮竹。
上元夜根本没有因为刚才那几句话停下来。
他弯腰把大黄抱起来。
猫踩上他胸口。
尾巴扫过手腕。
沈雁回站在原地。
目光又落到那张空椅子上。
好半天。
才很低地念了一遍。
“喜欢……”
大黄抬起爪子碰他衣襟。
沈雁回低头摸了摸猫的背。
没有再说话。
——
正月十六,沈雁回没来万通。
很正常。
京市署上元之后还有一堆收尾的事。
晏知闲没问。
十七也没来。
晏知闲照常见客。
早上批了三笔借款。
下午去了一趟临河街。
灯架已经开始拆。
几家昨夜开到很晚的铺子今日干脆没开门。
温记果然说歇就歇。
门板关得严实。
何荣报了昨夜大概的进项和几处小问题。
晏知闲听完便回了。
十八这天,他比平常早到了万通。
郭小满还在扫门口。
抬头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东家?”
晏知闲停下。
“怎么?”
“您今日这么早。”
“我以前没早过?”
郭小满想了一会儿。
没敢回答。
晏知闲进去。
一上午事情不多。
他坐在柜后看账。
看得比平时快。
午前有个老板来借钱,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结果晏知闲问完三句话便定了数。
人走的时候都有些意外。
孟十七从旁边把契收起来。
“今日痛快。”
“我平时不痛快?”
“平时会多问两句。”
晏知闲翻下一本。
“问那么多做什么。”
孟十七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到下午,郭小满从外面送东西回来。
进门以后先喝了半杯水。
然后站在柜前。
晏知闲正在写字。
过了一会儿。
“你有事?”
郭小满摇头。
“没有。”
“没有站这儿做什么?”
郭小满又看了他两眼。
“东家。”
“说。”
“沈大人这几日是不是很忙?”
笔尖停了一下。
晏知闲没抬头。
“你问我?”
“我也不知道。”
“那就别问。”
郭小满哦了一声。
往后走。
走出两步又回来。
“东家。”
晏知闲这回抬头。
“你今日是不是一定要挨骂?”
郭小满犹豫了一下。
“沈大人是不是不理您了?”
前堂安静了。
孟十七在另一张桌上核账。
手里的算盘也停了一下。
晏知闲看着郭小满。
“谁告诉你他不理我?”
“没人。”
“那你胡说什么?”
“我就是……”
郭小满声音越来越低。
“觉得您这两日不太高兴。”
“我哪儿不高兴?”
郭小满答不上来。
孟十七终于开口。
“你少问两句。”
郭小满立刻转向她。
“我没别的意思。”
“回去做事。”
他抱起柜上那摞契。
刚走,又忍不住回头。
“所以真是沈大人?”
晏知闲拿起手边一本薄账。
郭小满跑了。
账没扔出去。
前堂重新安静。
晏知闲低头继续写。
写完半行,忽然问:
“他平时来得很多么?”
孟十七头也没抬。
“谁?”
晏知闲看她。
孟十七这才翻过一页账。
“沈大人?”
“除了他还有谁。”
“近来不少。”
“你们就觉得……”
晏知闲说到这里停了。
孟十七等了一会儿。
“觉得什么?”
晏知闲靠回椅子。
“算了。”
孟十七又拨了两下算盘。
“郭小满嘴快。”
“我知道。”
“他说的也不全是瞎猜。”
晏知闲抬眼。
孟十七仍在看账。
“沈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常来,您什么时候开始记他的休沐,前堂的人都长眼睛。”
晏知闲半晌没说话。
“你早看出来了?”
孟十七终于看他。
“哪一件?”
晏知闲顿住。
孟十七又低下头。
“您若问的是您对沈大人有些不一样,挺早。”
“多早?”
“记不得。”
“你们怎么没人说?”
“为什么要说?”
晏知闲一时答不上来。
孟十七把核好的账推到旁边。
“东家的私事,您不提,我们自然不问。”
她停了一下。
“郭小满除外。”
后院正好传来郭小满的声音。
“孟掌柜,我听见了!”
孟十七面不改色。
“听见就听见。”
晏知闲终于笑了一下。
只是笑得短。
孟十七看见了。
没再继续拿这件事逗他。
过了一会儿才道:
“今日若没心思,早些回府也行。”
“谁说我没心思?”
“嗯。”
晏知闲抬头。
“孟十七。”
“在。”
“你是不是也觉得沈雁回不理我了?”
孟十七沉默片刻。
“我觉得沈大人不像会突然不理人的。”
晏知闲看着她。
孟十七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别的我不知道。”
她抱着账去了后面。
晏知闲一个人留在柜后。
窗边那张沈雁回以前坐过几次的椅子空着。
小燕子纸鸢还挂在旁边。
尾巴被风带起来。
一下。
又落回去。
晏知闲看了两眼。
低头重新翻过一页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