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温水煮青蛙 离开后重来 ...
-
浴室里的镜子又起雾了。
我盯着那面模糊的玻璃，看着里面映出的那个苍白、单薄、像鬼魂一样的影子。热水还在哗哗地流，从花洒里喷涌而出，砸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整个空间被高温和湿气填满，像一口正在煮沸的锅，而我就是那只快要被煮烂的青蛙。
我喜欢这种感觉。窒息感。
只有在这种濒临窒息的边缘，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或者说，感觉到那些缠绕在我脑子里、像藤蔓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黑色情绪，终于肯松开哪怕一毫米的缝隙。
我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砖墙面，然后慢慢下滑，划过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那是上周留下的。那时候陆沼还在。
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湿漉漉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陆沼走了。走了三个月零四天。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那是他拍过无数照片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只是冷冷地放下一把冰冷的金属。
“温淅，我累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平时在浴室里隔着水雾跟我说话时一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
“你的情绪是个黑洞，我在里面待太久了，快被吞噬了。”
我当时在画画，画笔掉在地上，晕开一滩蓝色的颜料，像眼泪。我想去拉他，想求他别走，想告诉他我可以改，我可以不吃那些让人变傻的药，我可以试着像正常人一样笑，只要他别丢下我。
但我发不出声音。我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上那件黑色的风衣，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雨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塌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频繁地躲进浴室。
只有这里，这个不到五平米的狭小空间，能给我一点虚幻的安全感。这里没有画纸，没有那些嘲笑着我无能的颜色，没有空荡荡的房间，没有那些让我发疯的寂静。
只有水声。
哗哗哗——
我关掉水龙头。
世界并没有安静下来，耳边的嗡鸣声反而更大了。我靠在浴缸边缘，身体顺着湿滑的瓷砖慢慢滑落，最后蜷缩在浴缸底部。
热水漫过我的胸口，烫得皮肤发红，但我不在乎。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而右手的手腕上，是一道崭新的、还在渗着血珠的伤口。
今天画画的时候，灵感枯竭，那种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又上来了。我看着桌上的美工刀，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割下去的那一刻，疼痛让我清醒。
但现在，伤口泡在水里，泛起一阵钻心的疼。血珠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热水里，像盛开的红色水母，妖冶又诡异。
“温淅。”
幻觉里，陆沼又在叫我的名字了。
我闭上眼，把头埋进膝盖里。
“你在哪啊……”我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潮湿的空气里。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动静。
不是幻觉。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不可能。陆沼走了。他搬走了。他说过再也不会回来面对我这个无底洞。
可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那么清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老旧的合页发出“吱呀”的轻响。
脚步声。
沉稳，缓慢，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也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进来了。
没有开灯。客厅里没有光透进来，只有浴室门缝下透出的一线微光。
脚步声停在了浴室门口。
我蜷缩在浴缸里，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停滞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像一条被遗弃的流浪狗，赤裸着身体，满身伤痕，泡在混着血水的脏水里。
“温淅。”
他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传进来，比记忆中更哑，更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没有说话。我不敢说话。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门开了。
白色的水雾瞬间涌了出去，而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客厅微弱的光，站在了门口。
陆沼。
他瘦了。
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显得更加单薄，黑色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冷白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长，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总是沉郁低垂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浴缸里的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的伤口上，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在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往浴缸角落里缩了缩，水花溅了出来。
“别看我……”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陆沼，你别看我……我好丑，我好脏……”
陆沼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愤怒、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绝望。
“这就是你照顾自己的方式？”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冷硬，却掩盖不住尾音的颤抖，“温淅，你就这么想死？”
“我没有……”我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水珠一起往下掉，“我只是……太疼了。心里太疼了，陆沼，这里太疼了……”
我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无伦次。
“你走了以后，这里全是洞。风一直往里灌，好冷啊……”
陆沼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眼底的冷硬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的、同样在流血的灵魂。
他迈步走了进来。
浴室太小了，他高大的身躯挤进来，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空间。那种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混合着外面雨水的潮气，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
他蹲下身，膝盖抵在浴缸边缘。
他伸出手，那只常年握着相机、冰凉修长的手，颤抖着抓住了我藏在身后的左手。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我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时，他猛地僵住了。
“疼吗？”他问。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疼……陆沼，疼……”我哭得浑身抽搐，像是要把这三个月的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陆沼没有说话。
他只是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我的伤口，然后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贴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湿热，柔软。
像是一个虔诚的吻，又像是一个赎罪的印。
我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在我的手腕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温淅，对不起。”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试过了。”他声音沙哑，“我真的试过了。我以为离开你，我就能恢复正常，我就能不再那么压抑，不再每天担心你会不会突然消失，会不会又在身上割一道口子。”
“可是没用。”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关掉了一直在流水的龙头。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头顶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我走到哪里都是这间浴室。”陆沼看着我，眼神空洞又专注，“我看到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你。下雨的时候，我觉得你在哭。天晴的时候，我觉得你在等我。”
“我逃不掉的，温淅。我们都逃不掉。”
他伸出手，解开自己湿透的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
冷白的皮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他跨进浴缸，动作有些笨拙，却不容拒绝。
浴缸很窄，原本只够一个人蜷缩。当他挤进来抱住我的时候，我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的皮肤很凉，像一块玉。
我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别……水脏了……有血……”
“闭嘴。”他低吼了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勒得我骨头生疼。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冰凉的鼻尖蹭着我的皮肤，呼吸滚烫。
“脏就脏吧。”他喃喃道，“反正我也烂透了。”
温热的水重新包裹了我们。
在这狭小、密闭、充满水雾的空间里，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种濒临窒息的焦虑感终于慢慢退去。
“你还要走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手指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陆沼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捧起一捧水，淋在我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抚摸着那道旧伤疤。
“我不走了。”
他说。
“但是温淅，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绝望的清醒，“两个疯子关在一起，只会一起烂掉。”
“那就一起烂掉吧。”我抬头看他，眼泪又涌了出来，“陆沼，我不想要正常的世界，那个世界太吵了，太亮了。我只要你。只要这个浴室，只要水声，只要你抱着我。”
陆沼看着我，眼底的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潮湿，带着血腥味，带着绝望的占有欲。
我们在浑浊的热水里纠缠，像是两条在干涸的池塘里相濡以沫的鱼。
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指腹摩挲着我脊椎的每一节凸起，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答应我。”他在吻的间隙里喘息着说，“别再伤害自己。如果你再流血，我就陪你一起流。”
我哭着点头，死死地抱住他，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好。”
浴室的镜子上，水雾越来越厚，完全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汇聚成流，蜿蜒滑落，像是一道道泪痕。
我们就这样泡在水里，直到水变凉，直到皮肤起皱，直到彼此的体温重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温暖谁。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潮湿，阴暗，压抑，破碎。
但在这里，在这间狭小的浴室里，我们终于完整地拥有了彼此。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明天醒来，那些黑色的情绪依然会卷土重来。
但至少今晚，在这哗哗的水声里，我们不用再去面对那个残酷的世界。
陆沼的手指穿过我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按揉着我的头皮。
“睡吧。”他说，“我在。”
我闭上眼，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血，没有刀，只有漫无边际的雨，和这间永远也不会干涸的浴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温水煮青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