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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升温 你手不凉吗 ...

  •   周六下午两个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阳光比中午更薄了一层,十二月初的天光透着一股灰白色,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带着冬天干枯的草和泥土的气味,程敛走在许则左手边,两个人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操场旁边的树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许则走了一段路之后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冷啊。”

      “不冷。”

      “不冷你戴帽子干什么。”

      “挡风。”

      程敛没有再说话,但他走快了一步,走到许则左边靠外的那一侧,那个位置刚好挡住从操场那边刮过来的风,许则感觉到了但没有偏头看他,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继续走着,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特意让程敛能走在他旁边而不需要加快速度。

      回到教室的时候暖气已经烧起来了,烘得人后背发暖,程敛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集训期间做的物理卷子摞在桌角,厚厚一叠,边角有些卷了,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满了又划掉重写,看得出来那三天他在省城确实没怎么睡,许则看了一眼那摞卷子说:“你三天做了这么多。”

      “一天六张,加上模拟考,差不多这个量。”

      许则拿过最上面一张扫了一眼,是省赛前最后一套模拟卷,程敛在上面写了整面整面的推导,有些步骤旁边画了问号,有些地方打了勾,许则翻了两张之后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的倒数第二题旁边有程敛用红笔写的两个字——“卡住”,后面跟了一道划掉的式子,看得出他在这道题上花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空了一小块没写完。

      许则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这张的倒数第二题步骤写得太跳了,省赛阅卷会扣分。”

      程敛凑过来看了一眼:“当时时间不够。”

      “那你现在补上。”

      程敛没有动,他偏过头看着许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凑过来看卷子而变得很近,程敛的胳膊肘挨着许则的胳膊肘,他没有挪开:“你帮我补,我抄你的。”

      许则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笔给我。”

      程敛把自己那支黑色圆珠笔递过去,笔帽上还有他咬过的牙印,许则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程敛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手,那一下接触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许则把笔转了个方向握好,在那道题的空白处一行一行地写完整步骤,他的字和程敛的不一样,收笔干脆利落,每个等号都画两道,推导的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中间没有跳过任何一环。

      程敛坐在旁边没有动,他就安静地看着许则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从第一步推导到最后一步答案,许则写完之后把卷子推回去说:“抄吧。”

      程敛低头看着那页上许则的字,许则写的步骤比他自己写的整整多了一倍,中间所有的中间量都列出来了,他甚至把需要注意的符号转换用括号标注在旁边,程敛看了几秒才拿起笔开始抄,他抄得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看许则每个字的结构和走势。

      抄到一半的时候程敛忽然说:“你写‘解’字的时候那一竖总是比横长半格。”

      许则正在写自己的卷子,听到这话笔尖停了一下:“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程敛没有抬头:“你观察我转笔我观察你写字,公平。”

      许则没有再说话,但接下来他写“解”字的时候那一竖比平时短了半格,写完之后他自己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一个竖更长的,程敛余光扫到了那个划掉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下午三点的时候许则写完了一套理综卷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整个下午腰背有些僵了,他活动肩膀的时候右手不小心碰到了程敛放在桌角的那盒橘子汽水,还没有打开,罐壁是凉的,许则的指尖碰到之后缩了一下,程敛抬起头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许则把手收回来:“暖气刚烧起来。”

      程敛伸手拿起那盒汽水放到自己手心里捂了一会儿,大概半分钟递回给许则:“喝不喝。”

      许则看着那盒被他掌心捂过的汽水:“你手不凉吗。”

      “我热。”

      许则接过汽水,罐壁确实比刚才暖了一些,是程敛手掌的温度,他把汽水放在自己手心里握着,没有打开,程敛看着他握汽水的动作:“你怎么不喝。”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它再暖一点。”

      程敛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抄笔记,但他耳尖那一点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了耳廓,在教室的白炽灯光底下格外明显。

      过了一会儿林远路过教室门口,他本来是去走廊尽头接热水的,路过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瞟了一眼,看到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的背影,他推开门走进来说:“你们俩周六还来教室。”

      程敛头也没抬:“写作业。”

      林远说:“来教室约会啊。”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顺嘴说出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表情从“随口一说”变成了“好像说错话了”又变成了“说都说了收不回去了”,然后他赶紧找补了一句:“不是,我说来教室约着写作业——你们继续,我路过拿个东西就走。”

      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翻了两下抽屉,其实那个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随便翻了翻,然后抽了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出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开口说:“对了许则,七班有人问我你和程敛是不是在一起了。”

      许则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压在页面上没有动。

      林远继续说:“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们走太近了。”

      教室安静了两三秒,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这几秒里变得格外清晰。

      林远看向程敛和许则,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程敛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没有抬头,许则也在低头写作业,但他们几乎同时开口说:“没有。”

      两个人同时说出口,几乎分不清谁快谁慢,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来回看了两个人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整齐的回应,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说:“……哦。”

      教室又安静了几秒。

      林远又说:“那我跟他们说不是?”

      程敛说:“随便你。”

      林远点了点头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室门,然后继续走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程敛低着头翻了一页题集,那页题集其实他已经写完了,但他还是翻了一页,翻完之后他说:“你刚才说‘没有’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说‘没有’。”

      “因为本来就没有。”

      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像是在判断许则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许则低着头继续写作业,握笔的姿势很稳,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程敛看了几秒之后转回去了,说:“行。”

      他说完这个“行”字之后就真的不再问了,低下头重新翻开题集,他翻到一道没写完的题前面开始动笔,但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没有翻过一页题集,笔尖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动,那道题他写了三行又划掉,又写了四行又划掉,最后他干脆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许则写完了两道大题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程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许则注意到他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食指在轻轻敲桌面,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事情的时候无意识做出来的动作,许则收回目光,把桌面上那盒被程敛捂过的橘子汽水拿起来,拉环拉开,喝了一口。

      拉环开启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了一下,程敛睁开了眼睛,偏过头看到许则正在喝那盒汽水,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说等它再暖一点吗。”

      “暖了。”

      “暖了?”

      “嗯。”

      程敛看着他手里那盒汽水,罐壁上的水珠已经被许则手心擦掉了大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他没有再问什么,转回去重新拿起笔开始写题,这次他写得很快,像是堵着的那段思路突然通了。

      许则喝完那盒汽水之后把空罐放在桌角,继续低头写作业,他写了一段时间之后感觉到旁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有抬头:“你看什么。”

      “看你的卫衣。”

      “卫衣怎么了。”

      “你领口那条蓝色的条纹,和你那件白衬衫的领口颜色一样。”

      许则写的字歪了一下又正了,他说:“你连这个都看得到。”

      “坐得近就能看到。”

      许则没有再说话,但他放下笔把卫衣领口往上拉了一下,拉完之后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又松开了,程敛在旁边看到这个完整的过程,没有笑出来,但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天开始暗了,教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了两根,把整个教室照得白晃晃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教学楼的轮廓在雾后面变得模糊不清,许则把最后一张卷子写完扣上笔帽站起来收拾书包,程敛也把题集合上了,两个人各自收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和教室里的白色日光灯不一样,走廊灯的光更柔和一些,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叠在一起又分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敛伸手把许则面前那扇被风吹得半关的窗户推了一下关紧了,窗户的插销不太好使,他用了点力才扣上,推完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窗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进了口袋里。

      许则走在他前面半步说:“你刚才推窗户的那只手——”

      “嗯。”

      “你手不凉吗。”

      “凉。”

      许则没有回头,但他走慢了一点,慢到程敛和他并肩了,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像是有人在替他们开着路。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六点不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地面上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圈,程敛站在光圈边缘说:“许则。”

      许则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他背对着程敛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灰色的卫衣在夜色里几乎融进了背景。

      程敛看着他的背影说:“你今天说‘没有’的时候,我信了。”

      许则没有说话。

      程敛继续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信了而已。”

      许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信了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校门口能听得很清楚:“程敛。”

      “嗯。”

      “你刚才说你心不硬,对别人硬不硬不知道,对我不硬。”

      程敛没有回答。

      许则又说:“我不信,因为我不是同·性·恋,我也不会早恋。”

      程敛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在路灯底下像一道气音,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就站在原地看着许则的背影走远,灰色的卫衣在路灯的光里渐渐模糊成一个轮廓,然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那截灰色消失之后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地上两道拉长的影子,一道是程敛自己的,另一道是刚才两个人并肩的时候留下的重叠的痕迹。

      程敛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那只推窗的手在口袋里重新变凉了,他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两步之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刚才推窗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每一根都松得很慢,像是在练习一件事——把攥紧的东西慢慢放下来,他松开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路灯把程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迈步走了,影子也跟着动了,街角的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的气味,程敛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重新放回口袋里,那根推过窗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起来又舒展开,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个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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