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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片刻崩塌 陆砚辞突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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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救护车的鸣笛仅仅只是途经。尖锐的声响穿过江面的雾气,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城市楼宇之间,并不是为他们而来。
可陆砚辞身体那一瞬间的失重,却是真实发生的。
“陆砚辞!”
沈知予慌了神,手里温热的豆浆杯险些从指间滑脱,滚烫的内壁贴着掌心,她却几乎感受不到温度。方才还盘旋在胸腔里的埋怨、纠结、那些积攒了好几年想要质问出口的话,在这一秒全部被巨大的恐慌压了下去。
在此之前,陆砚辞的病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份纸上的文字。是病历单上冰冷的术语,是别人转述过来的一段事实。理智上她清清楚楚明白这代表什么,可感官始终隔着一层薄膜。人总是这样,听闻苦难时可以冷静思索,当苦难活生生摊开在眼皮底下,所有的镇定都会土崩瓦解。
她往前仓促踏出一步,鞋底蹭过堤岸粗糙的水泥地,碎石子被踢得滚向水边。“陆砚辞,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藏不住不受控制的慌乱。
陆砚辞靠在冰凉的石栏上,指尖扣住栏杆凸起的棱角,借那一点支撑稳住摇晃的躯体。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很快敛去脸上袭来的虚弱,下意识扯出一抹浅淡的微笑,试图把刚刚那阵眩晕轻轻盖过去。
“没事,老毛病而已,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他刻意放松语调:“你别摆出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我还没有脆弱到一阵江风就能吹倒。真要是倒下了,还得麻烦你拨打急救电话,说实在的怪给人添麻烦。”
话讲出来,没有半分诙谐的重量,轻飘飘混进风里。
沈知予看着他。
陆砚辞原本清隽的肤色退成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失去该有的血色,泛着青白。薄薄一层冷汗浸在他的额角,顺着鬓角往下滑,被晚风一吹,那层凉意直接钻进骨缝里。他明明站的笔直,可肩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骗不了人。
江边零零散散还有散步的路人。一对中年夫妇慢慢从他们身边走过,随口闲谈着家常,目光扫过这两个人,又很快移开,谁也没有停下来窥探这一角无声的动荡。
世间的悲欢本就互不相通。偌大一城市千万人照常生活,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困在这一小段江堤,被一场看不见的病痛死死裹挟。
沈知予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无数次在脑海演练重逢后的对峙,她也设想过自己会愤怒,会控诉当年不告而别的伤害,会质问他凭什么擅自替自己决定结局。可眼下那些蓄谋已久的责问,全部说不出口。
“要不要去医院。”她又问了一遍。
“不用。”陆砚辞摇摇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他刻意放缓呼吸,胸口浅浅起伏,努力调整紊乱的心跳,“在这里安静歇几分钟可以缓过来,来回折腾去医院,没有必要。”
沈知予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碰,就彻底打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像涨潮的江水,毫无征兆淹没思绪。
她想起十七岁的夏天。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体育课自由活动,陆砚辞抱着篮球,白色校服后背浸出大片汗渍。他跑起来的时候衣角飞扬,少年的生命力仿佛无穷无尽。投篮、奔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那时候谁也想不到,那样鲜活滚烫的躯体,内里早已埋藏病灶。
那时候的她,站在树荫下看着他,心里藏着少女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以为日子会很长,以为他们会有大把大把的光阴可以慢慢消磨;以为未来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任由两个人一笔一笔书写。
命运却在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写下残酷的伏笔。
“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沈知予的嗓音微微发颤,夜色掩盖住眼底泛起的湿意,可情绪藏不住,顺着语调一点点流露出来。“那个时候,你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变差了,所谓争吵、隔阂,只是一部分理由。”
陆砚辞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许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眼底落满灰蒙的光,他没有立刻否认,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是一部分。”他终于开口,语气很轻,仿佛在诉说一段遥远的旧梦,“十七岁那次体检,初步检查出问题。后续复查结果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十几岁的人,根本不懂该如何面对这种重量。”
少年人面对苦难的方式,向来笨拙又偏激。不会沟通,不会倾诉,只懂得本能推开。
“我那时候太年轻。脑子里只有一个很偏执的念头。”陆砚辞的指尖摩挲着石栏冰冷的纹路,回忆漫上来,连语气都染上一层钝痛,“我不能连累你。你前途明朗,有大把的前路等待你奔赴,不该被一份看不到未来的感情绊住。”
“我害怕如果继续走下去,往后你要陪着我往返医院,要无休止地担惊受怕,要随时做好面对离别的准备。我不愿意看见你变成那样。”
“于是我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争吵、冷漠、刻意疏远,把所有错全部揽到自己头上,然后推你离开。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切断全部联系,时间会磨平一切,你可以完完整整,毫无负担去过属于你的人生。”
沈知予静静地听着心脏一下一下钝重地疼。原来当年那些刺骨的冷漠,不全是薄情,里面混杂着少年人扭曲的善意,自卑、恐惧、以及无处安放的无力。
“可命运真的很滑稽。”陆砚辞低声苦笑,唇角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费尽心思推开你,用尽手段切断交集,偏偏几年之后,我们又重新遇见。我躲不开,逃不掉,反而再度和你相逢,多么讽刺。”
人为他们逃离,终究拗不过命运的迂回。江潮一遍遍扑打堤岸,来了又退,如同他们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的缘分。
江边的温度持续往下坠落。夜里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薄薄衣衫。陆砚辞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脸上那阵眩晕慢慢褪去,只剩疲惫依旧牢牢笼罩在他周围,挥散不去。
他缓缓直起身子,不再依靠栏杆支撑身体。
“时间不早了,夜里江边寒气太重。你该回家了。”他说。
沈知予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身形衬得格外清瘦单薄,一步一步,慢慢消融在远处路灯光晕的边界。
她手里的豆浆一口没喝,早已冷却,握在手心一片冰凉。
理智一遍遍在脑海呐喊,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追上去,不要再深陷进去远离他,就不必承受未来那一场注定了离去了。
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却不肯顺从理智的规劝。
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走向夜色,那些过往,那些曾未消散的情愫,还有刚刚亲眼目睹的脆弱,交织在一起,拉扯她的脚步。
沈知予站在原地迟疑数秒,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没有想上前和他说话,只是远远跟在后方,心里只求能够确认,他可以平安回到住处。
转过街角,老旧居民区的巷口出现在眼前。前方行走的人停下,陆砚辞单手撑住冰冷的墙壁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咳嗽猝不及防爆发出来。
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