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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腊梅开在墙外头 十一月底, ...

  •   十一月底,金陵下了头场霜。
      林家小院那株老腊梅还没开,枝子先冻得发黑,硬邦邦戳着天。王媒婆来得勤了,每次来都拎两样东西:一包桂圆,一袋冰糖,往桌上一放,话就绕着弯往人脸上贴。
      “栖迟啊,吴老爷说了,不在乎名分,只要你过去,后头那间小楼给你辟成书房,你那堆……旧纸,随便放。”
      林翰林缩在里屋,咳嗽像拉风箱。兄长林仲文跷二郎腿嗑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王姨,您就跟吴家回话,”他嚼得咯嘣响,眼瞟妹妹,“我们林家虽败了,还没沦落到卖妹子。不过——聘礼再加两根金条,另说。”
      林栖迟端着药罐站在廊下,指节捏得发白,没吭声。
      王媒婆笑成一朵干菊花:“瞧瞧,还是哥哥疼妹妹!放心,吴老爷大方——”
      “叮——”
      院门被指节叩了两下,很轻,但脆。
      一屋人静了。
      林栖迟去开门。
      沈则声站在那儿。
      没穿黑呢大衣,换了件藏青色工装棉袍,袖口沾着点白灰粉,像是刚从车间出来。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手里拎个牛皮纸卷筒,封口火漆封着。
      他扫了眼院里桂圆包,又扫了眼王媒婆那身绸面夹袄,目光最后落在林栖迟脸上。
      “打扰。”他说。
      王媒婆先站起来:“哟,这位先生是?”
      沈则声没理她,把卷筒递过去:“上周说的德文期刊索引,你要的碑帖附录。馆里不让外借,我抄了一份。”
      林栖迟没接,只轻声:“进来坐吧。”
      王媒婆被晾着,脸挂不住,又见沈则声一身灰扑,不像阔人,嘴就快:“林小姐,兵荒马乱的,什么人都能往家领啊?”
      沈则声这才把头转过去。
      个子高,垂着眼看人,不凶,气压先沉半截。也不解释,只从棉袍内袋掏出个蓝皮工作证,翻开一页,没递,只亮了下钢印:
      “兵工署第三科。”
      王媒婆不识字,但认得“兵工署”仨字——前阵子巷口贴征地的告示,落款就是这戳。
      “这、这……”她笑容僵住,“我们就是家常聊天……”
      “知道。”沈则声收回证,语气平平,“林家这批古籍,上个月报过公产备案。要转手私售,得走呈文。”
      他顿一秒,补得干巴巴:“最好盖兵工署的戳。”
      王媒婆脸唰白,拎包就往外溜:“哎哟……吴家也就是问问!林小姐是读书人,哪能不懂规矩……”
      林仲文也懵,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嘟囔:“什么鸟备案……”
      沈则声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等那俩人走了,才把卷筒往林栖迟手里一塞:“唬人的。”
      “什么?”
      “没备案,也没条例。”他低头掸袖口灰,“但衙门戳都长一样,她不懂。”
      林栖迟捧着卷筒,凉冰冰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赵伯说的。说林家这两天有人来提亲。”他答得直白,“想了想,还是来一趟。”
      风从巷口灌进来,腊梅枝“咔”地轻响。他站背光处,脸半明半暗。
      “你不该管这事。”她终于说,“沈先生别惹麻烦。”
      沈则声看了她一会儿,往前迈半步——不是进屋,是替她挡住巷口刮来的风。
      “麻烦分两种。”他说,“一种是报表填错挨骂;一种是看着人掉坑里,装没看见。”
      他顿一下,声音压更低:“我选挨骂那种。”
      ______
      林栖迟没再让座,也没送茶。
      他站了会儿,转身要走,她忽然喊:“沈先生。”
      他回头。
      她把卷筒抱怀里,轻声:“腊梅还没开。”
      沈则声“嗯”一声,像在记这回事。
      “墙外头能看见枝子,往左斜。”他又补一句,“去年种的?”
      “爹种的。”
      “枝歪了,该扶。”
      说完,他摆摆手走了。棉袍下摆扫过门槛,没留脚印。
      晚上林仲文阴阳怪气:“那姓沈的什么来头?瞧着穷酸,兵工署就这水平?”
      爹在里屋叹气:“栖迟,这种人沾上,是祸。刀口舔血的命,今天风光,明天不知在不在。”
      她没回嘴,收拾碗时把卷筒拆开。
      不是随便抄的索引。他用工整钢笔字,把德文逐句译汉字,边角还画了小图——那是《瘗鹤铭》塌进水里的位置,哪个字残了标得清清楚楚。
      纸尾空处,多写了一行小字:
      吴家开绸缎庄,评事街。兵工署上月征了他家后院三亩地放木料。
      放心。
      没落款。
      但纸角有滴极小墨点,晕开像梅花瓣。
      第二天周六,她没去馆里。
      揣卷筒坐电车去评事街,在对面茶摊等。
      等了近一小时,才见他从灰楼出来,跟两个年轻同事边走边说,他叼半截铅笔听,眉头皱着。
      她犹豫着,他已看见她。
      同事先走了,他过马路,车铃响,他抬手拦了下自行车。
      “有事?”问得短。
      林栖迟把布包递过去——靛蓝布,里头是双新棉手套,针脚歪,是熬两晚赶的。
      “谢礼。”她说,“爹说的,礼数。”
      沈则声拎出来展开,手套摊手心看大小,没说丑也没说好。
      “太大了。”他说。
      “……按男人手估的。”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一抬就没了:“还行,干活出汗能缩。”
      手套仔细折好塞口袋,又摸出半块锡纸包的东西给她——美国巧克力,皱巴巴的。
      “同事分的。甜的。”
      “男人家吃这个干嘛。”
      “我嫌腻。”他往她手心一搁,转身走两步又回头,“墙头那枝,今年能开花么?”
      林栖迟捏着化了的巧克力:“能。”
      “那我明年路过,看一眼。”
      人融进人堆里。
      她把巧克力剥开吃了,先苦后甜。
      那年冬天第一场霜,好像也没那么割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腊梅开在墙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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