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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三下午三点零四分 一礼拜过得 ...

  •   一礼拜过得比书页还薄。
      林栖迟本以为不会再见到那个姓沈的兵工署男人。
      那天他走后,她把那张便签夹进《武备》合订本里,没再翻过。德文她识得字母,认不全词,倒也不好奇他到底要查什么。兵工署的人,不外乎火药、炮管、膛线那些要人命的玩意儿。
      她日子照旧:早起洒扫,给爹煎药,把兄长昨晚吐在痰盂里的污物倒掉,再拎着樟木箱去图书馆。
      只是第三天早上,她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叠得方正,压在箱底。她没告诉自己要用来干什么。
      周三下午,天倒是很争气地放晴了。
      颐和路两旁的梧桐刚落过一轮,枝头还挂着半黄不绿的残叶,风一吹,像举着无数面小破旗。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青石板上。
      林栖迟到偏院的时候,赵伯正搬梯子去够屋檐下的燕子窝。
      “林小姐,今儿天好,屋里敞敞,去潮气。”
      她“嗯”一声,推门进去。
      桑皮纸糊的窗还是破的,风照样“噗噗”地鼓。案上那堆宋版散页静静躺着,那滴被圈起来的墨还在,旁边两个小字“沈某”,像一桩没打完的官司。
      她把箱子放下,没急着动手补书,先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的布包里摸出那块手帕,犹豫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昨晚刚用胰子洗过的,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把手帕摊在案角,压了一本《说文解字》在上面,遮住半边。
      这才坐下,拈笔、蘸墨,开始拼那一页《金石录》。
      他来时是三点过四分。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皮鞋底踩在青石阶上,笃、笃,比上次慢半拍,像是有意放轻。
      门被推开,这回他先敲了两下,很轻,指节叩在老木门上,“笃笃”两声,像试探水温。
      “请进。”她说。
      沈则声穿的还是那件黑呢大衣,没扣,里头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照旧扣到顶。只是肩上多了个帆布工具袋,鼓鼓囊囊,看形状像装着扳手和螺丝刀。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案上,目光在“沈某”那两个字上停了零点几秒,又移开,面无表情。
      “来了。”林栖迟说,像对老熟人。
      “嗯。”他应,走过来,先把那本《武备》从镇纸下抽出来,翻到夹便签的那页,扫了一眼,确认还在。
      然后他退开两步,把工具袋搁在地上,蹲下身,开始解袋口的绳结。
      林栖迟终于抬头看他。
      “你带工具来?”
      “嗯。”他没看她,从袋里摸出一把小扳手,在掌心掂了掂,“上回坐的那张凳子,腿松了。”
      她一愣。
      上回那张小矮凳,他坐的时候确实晃过一下,膝盖顶着案腿,坐相不太舒服。她当时只当他忍忍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你……记得?”
      “记得。”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报一组数据,“左侧前腿榫头松了三毫米,坐下去会往右偏四度,重心不稳。”
      林栖迟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嘴角只动了半下,压回去了。
      他没再多话,扳手卡上凳腿螺丝,逆时针拧了两圈,又顺时针带紧。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拧炮栓。从帆布袋里又摸出一罐黑乎乎的胶,用一根小木棍挑了一点,抹在榫卯接缝处。
      “这什么?”她问。
      “沥青,防潮。你这屋子朝北,木头吸了水汽,榫头早晚得烂。”
      她“哦”一声,低头继续拼她的书页,耳朵却竖着,听他干活。
      他修完矮凳,又去看了眼她坐的那条长案。案腿是用砖头垫高的,左边那块砖缺了个角,靠木片塞着。
      “这案子也矮。”他陈述事实。
      “矮惯了,垫砖就行。”
      他没反驳,只蹲下去,把那块缺角的砖抽出来,翻了个面,又从袋里摸出块薄铁片,垫在砖下,敲实。长案晃了两下,稳了。
      林栖迟偷偷抬眼看他。
      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正好打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是极短的板寸,发茬黑硬,后颈晒得发红,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从发际线斜下来,没入衣领。
      她忽然想起老馆员说过的话——兵工署的人,是玩火药的。
      “你脖子……”话出口她才觉失礼,顿住。
      沈则声正拧螺丝,手没停:“嗯?”
      “……晒得挺红。”
      “在厂里晒的。”他答得自然,没多问。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谎撒得蹩脚,耳根有点热。
      修完桌子,他洗手。
      水桶在屋角,她平时洗手就随便撩两下。他不同,从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块灰色肥皂,气味很冲,像是碱加樟脑。搓出泡沫,把指缝、指甲缝一一洗到,连虎口那道旧疤都搓了一遍。
      洗完手,他没随手抹袖子上,而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纯白,棉质,角上绣着两个深蓝色小字母:S.Z.
      他擦手的动作很慢,像是有点享受这块布干净的触感。擦完,抖了抖,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林栖迟看见那两个字母了。
      她没问,只把视线落回自己案角——那块她带来的手帕,还压在《说文解字》底下,半个角露在外面,洗得发白,没有任何字样。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沈则声走回长案另一侧,自己拉过那张修好的矮凳坐下,把《武备》翻开,找到上次看的那一页,继续读。
      屋里又只剩下四种声音:
      刷浆糊的“沙沙”声,翻铜版纸的“哗啦”声,窗外风吹残叶的“簌簌”声,和他偶尔挪动矮凳时,榫卯处极轻微的“咯吱”声——很轻,但稳,不再晃了。
      林栖迟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冷了。
      四点半,光线开始往下滑。
      他合上书,没急着走,从公文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案头。
      “什么?”她问。
      “拓图。”他说,“《武备》一九一八·四期廿七页,碑拓图。你要的《瘗鹤铭》残片,焦山那块,被炮轰过的。”
      林栖迟愣了一下,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巴掌大的黑白拓片,纸很薄,墨色浓淡不一,但“瘗鹤铭”三个字的轮廓清晰可辨。右下角有一道裂纹,像被什么硬物硌过。
      “你拓的?”她问。
      “同事去镇江出差,我让他拓的。”他顿了顿,“那碑现在在江里泡着,再不去,字就化没了。”
      她没说话,把拓片凑到窗前光底下,看了很久。
      “……谢谢。”
      “不谢。”他站起来,拎上工具袋,“下次来,带《歌德诗集》给你。你那本,德文注解版,扉页脱胶了。”
      她终于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有《歌德诗集》?”
      他目光扫过她案头那本摊开的、书脊用麻线捆着的老书,没答,只说:“纸太脆,别老翻。”
      然后他走过去,推开门。
      这一次,他没像上次那样头也不回。在门槛外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她案角那块露了半边的手帕。
      目光停了半秒。
      “天凉了。”他说。
      “嗯。”
      “手帕……换块厚点的。”
      门带上,风把窗纸鼓了一下。
      林栖迟低头,把那块洗白的手帕从《说文解字》底下抽出来,攥在手心,有点潮。
      她忽然想,他记不记得,上回走的时候,泥点朝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傍晚回家,路过巷口那家炸臭豆腐的铺子。
      油烟照旧冲天,老板娘远远喊:“林小姐,今天不买点?”
      她摇摇头,脚步没停。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从布包里摸出两百块法币(那是战前的铜板,如今只够买半块豆腐),递过去。
      “老板娘,有干净的纱布吗?借一块。”
      老板娘愣了愣,进屋翻出一块崭新的白纱布,没收她钱:“你要这个干嘛?裹伤口?”
      “不。”林栖迟把纱布叠好,塞进贴胸的口袋,“包东西。”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包什么。
      只是今天下午,那个男人蹲在地上修桌子的时候,后颈那道疤,在光底下泛着淡红色。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疼不疼?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德文念Sprengstoff是什么?”
      他当时怎么答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扳手还卡在螺丝上,说:
      “以后告诉你。”
      ——那是三天前的事。
      而现在,她站在巷口,闻着臭豆腐的香味,忽然觉得,那句“以后”,好像真的会来。
      ______
      当晚,她没点煤油灯,省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白惨惨的,照着案上那张拓片。她把拓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周三。晴。三点过四分。
      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枕下那本永远只抄了半首的《诗经》里。
      没写“沈某”了。
      只写:三点过四分,他来过。
      窗外有风吹过黄桷树,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隔壁传来王媒婆又来串门的说笑声,她把枕头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
      心里却很轻地,像被谁用手帕擦过一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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