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落在春天》观复知止

5、第 5 章 交往四个月

　　交往四个月的时候，江枫带陈予见了周宁。
　　地方是周宁选的，一家开在旧洋房里的西餐厅。约在晚上七点，江枫六点四十八分到了。
　　她先确认预订，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给两个人分别发了桌号。
　　陈予很快回复：【在门口，临时有个工作电话。】
　　江枫看了一眼窗外。餐厅门前种着两棵梧桐。陈予背对着她站在树下，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一只不大的牛皮纸袋。
　　周宁是六点五十五分到的。她站在街对面等红灯，一眼就认出了陈予。
　　江枫给她看过照片。照片是两个人正式交往后拍的，陈予坐在餐桌对面，穿一件浅色衬衫，隔着镜头笑得温和。周宁当时看完，只觉得和江枫描述得差不多：干净，端正，温和，是老一辈会喜欢的乖乖牌。
　　真人却和照片有些不同。
　　他比周宁预想得高，肩背平直。深灰色长大衣落到膝下，敞开的衣襟里露出黑色薄毛衣和白衬衫。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了，领子也没有早晨那么齐整，一边微微向外斜着。一条暗红与深灰相间的格纹围巾搭在大衣领口，没有系，松松垂在身前。深色长裤穿了一天，膝弯和裤脚已有了些浅淡的褶皱。右手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左手提着一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一家烘焙店的名字。
　　他的五官清晰却并不锋利。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清楚，眼睛却很安静。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解释了很久，他没有开口，也没有露出不耐烦，只垂眼看着路边一小块被雨水打湿的地面。
　　周宁觉得，江枫拍照的水平这么多年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绿灯亮了。
　　她随着人群走过马路。快到另一边时，车流声渐渐落到身后，她才听见陈予说：“我明白了。你先把现有的材料发给我，其他的明天再处理。”
　　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他挂断电话，又低头回了一条消息，没有注意到已经走近的周宁。随后他抬起头，望向餐厅二楼的窗户。
　　周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枫正坐在窗边看菜单。
　　陈予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神情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只是原本平直的嘴角松开了一点，眼睛里也有了笑意，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周宁又走近几步。
　　陈予收回视线，正准备进门，她才叫住他：“陈予？”
　　他转过身，看见她，先有一瞬间的辨认，随后笑起来。
　　“周宁？”
　　“你好。”
　　“你好。”陈予替她拉开餐厅的门，侧身让她先进。
　　两个人沿楼梯往上走。江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们遇见了？”
　　“门口遇见的。”周宁说。
　　江枫看向陈予：“工作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陈予先给周宁拉开椅子，然后在江枫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周宁面前。
　　“第一次见面，一点伴手礼。”
　　周宁看见纸袋上的店名：“这家的点心很不错。”
　　“买的杏仁饼，希望合你口味。”
　　“我很喜欢。每次过来都已经卖完了。”
　　“今天恰好还有一些。”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宁把纸袋放到一旁，“谢谢。”
　　服务员送来菜单。陈予接过来，先递给周宁：“你熟，你来点？”
　　“好。”周宁翻开菜单，“他家两道招牌菜值得试一试，你们再点自己喜欢的。有忌口吗？”
　　陈予自然接道，“我没有。不过江枫不吃熟胡萝卜，也不太喜欢香菜。”
　　江枫说，“我都可以的。”
　　周宁看她一眼：“快算了吧。我们坐在这里看你委委屈屈地挑一晚上胡萝卜？”
　　“我没有委屈。”
　　“对，你一点都不委屈，你就坐那儿把萝卜一块一块挑出来，整整齐齐堆在盘子边上，然后说没有关系。”
　　陈予笑了：“确实。”
　　江枫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上周。那家炖牛肉。”
　　“最后不是都挑完了吗？”
　　“所以她说得很准确。”
　　周宁点完，又把菜单递给陈予：“剩下的你们来。”
　　陈予补了一道前菜和一道时令海鲜，又问江枫要加什么。江枫说不用，他便合上菜单，连同江枫的一起交还给服务员。
　　周宁问：“平时也是你点菜吗？”
　　“谁熟悉谁点。”陈予说。
　　江枫补充：“他对食物更有要求。”
　　陈予看她一眼：“她认为好吃和不好吃之间的差别，不值得花太多时间。”
　　“这不准确。”江枫说，“差别存在，只是权重不高。”
　　陈予说：“她上次选餐厅看了二十分钟，一道菜也没看。”
　　“最后选得不好？”江枫问。
　　“挺好。”
　　“那说明方法有效。”
　　陈予眼睛弯了起来：“对，有效。” 他说完，手还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江枫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晃了一下才松开。
　　周宁坐在对面，突然觉得自己光芒万丈。
　　前菜上来以后，周宁问起陈予的工作。
　　“江枫说你做管理咨询？”
　　“嗯，偏组织发展。”
　　“具体做什么？”
　　“有些公司调整架构或者管理方式，我们帮他们梳理问题，再把方案落地。有时候也做点培训。”
　　“听起来主要还是和人打交道。”
　　“基本都是。”陈予说，“客户来找我们的时候，问题通常已经摆在那里。提方案本身没那么难，难的是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顾虑。有时候客户嘴上反对的是方案，真正担心的是别的。先得弄清楚潜台词，后面才谈得下去。”
　　周宁笑了一下：“江枫说你对工作很有判断，看来不只是她的主观评价。”
　　陈予转头看向江枫：“你还这样夸过我？”
　　江枫说：“这是事实，不算夸。”
　　“事实也可以是夸奖。”
　　周宁补充，“而且评价得很完整。”
　　江枫说：“她在夸张。”
　　“我只改了一点用词。”周宁说，“基本信息、职业发展、资产负债、经营风险、信用记录、长期前景。还有什么来着？”
　　“没有经营风险。”江枫纠正。
　　“原话不是这个，但意思差不多。”
　　陈予忍着笑问：“最后决策是什么？”
　　“可以长期持有。”
　　“周宁。”
　　“怎么？”
　　“我没有这样说过。”
　　“你确实没说过这六个字。”周宁转向陈予，“但她说你工作不错，不是指收入，而是你对自己做的事情有判断。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
　　陈予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显得有点惊讶。
　　“原话？”
　　“原话。”
　　他看向江枫：“你没跟我说过。”
　　“说过类似的。”
　　“什么时候？”
　　“晋升那次，我说你不会因为一件事对公司有好处，就默认它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我以为你在分析公司不升我的原因。”
　　“他们觉得这是视野不够。”江枫说，“我觉得这是你知道什么值得做。大局又不会承担后果，人会。”
　　陈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了：“听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表达形式不影响内容结果。”
　　主菜上来以后，话题渐渐转到江枫身上。
　　周宁讲起高中住宿时，她有一次半夜发烧。江枫把她从宿舍送到医院，一路没说过一句安慰的话，到了急诊却把发烧时间、体温变化和当天吃过的东西全部告诉了医生。
　　“医生问她是我什么人。”周宁说，“她说同学。”
　　“本来就是同学。”江枫说。
　　“我说难受，她告诉我，药再过二十分钟应该会起效。”周宁说。
　　陈予笑起来：“她现在还是这样。”
　　“所以我当时发着烧，还得教她，别人说难受，不一定是在问药什么时候起效。”周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托你的福。”陈予一本正经地点头，“她现在很会安慰人了。”
　　说完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江枫瞪他：“你在笑我。”
　　“没有，我笑是因为你进步很大。”
　　江枫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判断他是在逗她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陈予笑意更深，伸手替她把快碰到酱汁的袖口折上去。
　　周宁默默喝水：“你们如果一定要这样，能不能等我吃完？”
　　江枫不解：“我们怎么了？”
　　“没什么。”周宁说，“主要是我觉得坐在这里有点晃眼。”
　　“我让服务员调节一下灯光？”
　　陈予又笑出了声。
　　江枫转向他：“你又笑我？”
　　“我没有，我只是高兴。”
　　“周宁？”
　　“吃饭。”周宁说，“别影响我消化。”
　　江枫觉得他俩似乎达成了某种同盟，但暂时找不到证据，只好悻悻吃饭。
　　饭后，陈予起身结了账。从餐厅出来以后，陈予去取车。周宁离得不远，打算走回去顺便消食，陪着江枫站在门口等。晚上的风比来时大了一些，江枫扣好大衣，又顺手替周宁把围巾拢紧了一点。
　　周宁忽然问：“这就是你说的八九成？”
　　江枫扭过头：“什么？”
　　“陈予喜欢你。”
　　“那是当时。”
　　“现在呢？”
　　江枫想了一下：“能确定九成。”
　　“才九成？”
　　“保守估计。”
　　“剩下的呢？”
　　“没有证据。只能确定他现在很喜欢我而且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动机。”
　　周宁点点头：“是不是非得把心挖出来放你面前，你才肯算百分之百？”
　　江枫停了一下：“那也只能证明他愿意把心挖出来。”
　　周宁被她的严谨堵得一时没说出话。
　　江枫又补充：“而且这样人会死，没必要。”
　　“重点是这个吗？”
　　“这是最直接的后果。”
　　周宁看了她几秒，终于笑起来。
　　“你这些话别告诉陈予。”
　　“为什么？”
　　“我怕他真想办法证明给你看。”
　　江枫转头看向路口。陈予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她看见车灯，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一点笑意。
　　“他不会。”她说。
　　陈予在路边停稳，江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周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和两人道别。陈予隔着车窗朝她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一段，陈予问：“周宁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
　　“原话？”
　　“人不错，会照顾人，和我相处很有耐心。”
　　“评价挺全面。”
　　“她还觉得我把你算少了。”
　　“怎么算的？”
　　“我们交往以前，我跟她说，你有八九成喜欢我。”
　　陈予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看回前方。
　　“只有八九成？”
　　“周宁第一句也是这个。”
　　“那剩下的一两成呢？”
　　“第二句也是这个。”
　　陈予笑起来：“那现在呢？”
　　江枫看着他：“第三句。”
　　“所以现在是多少？”
　　“没有必要算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都能感觉到你非常喜欢我。”江枫说，“只要这件事没有变，具体是多少就不重要。”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陈予握着方向盘，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怎么？”
　　“你有多喜欢我？”
　　江枫没有立即回答。
　　“在算程度吗？”陈予问。
　　“在想怎么说比较准确。”
　　“可以不准确。”
　　“不准确容易产生误解。”
　　陈予笑了一下：“好，你慢慢想。”
　　江枫看着他。车窗外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红灯还有四十多秒，他并不催促，也没有看她，只安静地等着。
　　“我还没有办法算出来。”江枫说。
　　陈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继续道：“但我每天见到你都很高兴，今天见了，明天还会想见。有时候觉得如果每天都能见到，应该会更好。”
　　陈予没有话，只是转头看她，笑意重新从嘴角爬进眼睛，明明没有喝酒，神态却有点微醺。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你有时候真的会说特别好听的话。”
　　“我只是说实话。”
　　“所以更好听。”
　　江枫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她还没想起在哪里听过，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陈予收回手，重新把车开出去。
　　过了一个路口，他忽然问：“下周六有安排吗？”
　　江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白天要去公司，四点以后没有。”
　　“那跟我回家看看？”
　　“你家？”
　　“嗯。”陈予说，“想让我爸妈也见见你。”
　　江枫抬起头：“这是正式见家长吗？”
　　“算是。”
　　“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是突然，本来就想问。”他停了一下，“刚才更想了。”
　　江枫想了一会儿：“可以。”
　　陈予笑起来，右手离开方向盘，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放进去。
　　他握住她，到家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