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骨遇温瓷》沈妍冰

1、老宅逢骨，碎瓷逢君 ——第

　　——第一章——
　　梅雨季的雨，黏腻地笼罩着老城区。
　　雨丝斜斜打在青砖灰瓦上，巷弄里弥漫着潮湿泥土与老木头混合的气息。苏瓷的工作室藏在老街深处一栋旧式四合院里，院门是斑驳的朱红漆，院内堆满木箱，箱中全是各地送来等待修复的古瓷残片。
　　屋内光线偏暗，落地窗被雨水蒙上一层薄雾。
　　苏瓷坐在木案之前，指尖捏着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拼接一块宋代影青碗的碎片。他小臂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净的手腕，睫毛垂落，目光全部落在案上破碎的瓷片。空气中浮动着修复专用的黏合剂、松节油，还有古釉历经岁月沉淀下来淡淡的土腥。
　　从事古物修复这些年，他见过无数碎裂。磕碰、盗掘、岁月侵蚀，好好一件器物四分五裂，边角残缺，可只要碎片尚在，他总有办法，将千百年前的模样重新拼回来。
　　他擅长修补器物，却不擅长修补人心。
　　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破一室安静。
　　不是熟客的节奏。苏瓷手上动作一顿，将镊子轻轻搁在檀木托盘上，起身走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雨雾朦胧，男人一身深色简易工装，肩头沾了细密雨珠，身形挺拔，眉眼沉冷锋利。周身带着一种常年直面死亡沉淀下来的沉静压迫感，没有多余表情，目光落在苏瓷身上，克制而审慎。
　　陆烬沉。市局特聘的殓容复原技术人员。
　　“苏先生。”他声音偏低，被雨声衬得愈发沉，“打扰你，有一桩旧案，需要你的协助。”
　　苏瓷微微蹙眉，侧身让人进到廊下，避开外面飘洒的冷雨。廊檐滴水叮咚作响，隔开屋内满室瓷香，和男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寂气息。
　　“我只修复古物，不懂刑侦。”苏瓷语调平淡，没有客套的热忱。
　　陆烬沉从随身的公文袋里，取出一块被塑封袋妥善装好的瓷片。瓷面斑驳，釉色暗沉，边缘是泥土侵蚀的痕迹。
　　“城郊一栋废弃老宅，施工挖掘时，地下挖出一具无名骸骨。骸骨身边，埋着这半块青瓷。”陆烬沉垂眸，目光落在塑封袋里的残片，“尸骨年代久远，能够提取的物证极少。这块瓷，是目前为数不多的遗物。我们需要你鉴定年代、出处，希望可以顺着器物，找到死者的身份。”
　　苏瓷的视线落向那一块残缺青瓷。
　　隔着透明塑封，能看见瓷身上浅浅刻着一朵折枝莲。泥土埋了许多年，花纹大半被侵蚀，只剩一点轮廓若隐若现。
　　他伸手，指尖隔着塑料薄膜轻轻碰了碰瓷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来。
　　器物无言，可每一道裂痕，每一处纹饰，都藏着过去人的故事。
　　“骸骨，是什么时候的？”苏瓷轻声问。
　　“初步判断，至少距今十年以上。”陆烬沉眸色暗了几分，“白骨累累，面容已经彻底消散。我的工作，是根据颅骨，复原他活着时候的样貌。可光有一张复原出来的脸，没有线索比对，依旧找不到他是谁。”
　　他修骨，复原逝者容貌。
　　苏瓷修瓷，打捞旧朝痕迹。
　　一桩沉寂多年的悬案，将两个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强行拉扯到一处。
　　雨还在下，廊外雨帘连绵不绝。屋内案台上，散落一地等待粘合的碎瓷，屋外，藏着一桩埋于尘土之中无人知晓的人命。
　　苏瓷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袋证物。薄白的手指捏住塑封边角。
　　“我可以鉴定。”他抬眼，望向面前冷沉的男人，“但我只能告诉你瓷器的来历，能不能找到人，我不能保证。”
　　陆烬沉看着他清浅安静的眉眼。眼前这人，双手擅长缝合破碎的瓷器，仿佛世间所有残缺到了他手里，都能重归圆满。可陆烬沉心里清楚，有些破碎，永远修不好。比如埋在黄土底下消散的生命，比如那些被命运碾碎的人生。
　　“足够。”陆烬沉颔首，“多谢。后续，我会常过来对接线索。”
　　风吹过院落，院角老树叶被雨水打湿，簌簌作响。
　　苏瓷拿着那半块来自地下旧案现场的青瓷残片走回工作室，将塑封袋放在案台的一侧。一边，是待修复传世古瓷；另一边，是一桩无名死者留在世间仅存的念想。
　　陆烬沉站在廊下，望向屋内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习惯冰冷与离别。可这一刻，看着满屋子破碎却等待重生的瓷器，看着那个与残碎器物相伴度日的人，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雨雾漫过老巷，两件残破之物相逢。
　　一块是碎瓷，一具是残骨。
　　还有两个同样带着过往伤痕的人，故事从潮湿的梅雨季，正式开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