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思成疾 “愿言思伯 ...
-
山风里裹着黏稠的梅雨气息时,我的后背开始发痒。次日晨起煮粥时发现手背也浮出几粒风团,痒得抓心挠肺。胖子叼着油条凑过来看:“小哥这一走,你被蚊子叮得不轻啊。”
被露水浸透的衬衣贴着肩胛,冰着后背,缓解了些许痒意,我抓挠侧颈新起的风团,龇了一下嘴:“感觉不像蚊子包啊。”
午后身上泛滥起连片的红疹,皮肤被我挠出一道道血痕,胖子眼瞧着不对,拉着我直奔村卫生所。
大夫推了推老花镜:“荨麻疹。最近接触过什么过敏源?”我盯着白大褂口袋别着的钢笔,寻思了半天,自问这些日子一尘不变,没有什么异常。
如果非要说不同,那就只有闷油瓶这一个变量了。张家那边有些事需要他,算上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不在家了。他不在的日子里,连阳光都像浸了潮气,晒出的衣服和棉被总带着股阴沉的霉味。但胖子说,是梅雨季的原因。
红疹在夜里愈发猖獗,身上仿佛爬着无数蚂蚁。凌晨摸到厨房倒水。瞥见冰箱上的便签条——“鲜奶保质期至周三,吴邪记得每天一杯”的行楷旁,还留着我上周画的泰迪麒麟。
我毫不犹豫地拉开冰箱,灌了一口冰奶。咕嘟下肚,蓦地想起,如果闷油瓶在的话,又要无奈地看我两眼,而后抽走牛奶,弄热乎了再给我。
放下杯子愣神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将它放进微波炉,喂了自己一杯暖乎乎的牛奶,而后兴致怏怏地上楼睡觉。
“怎么擦药没用啊。”开药回来擦了两天,除了稍稍减轻痒意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消肿的迹象。
胖子抓了抓他自己的耳朵,“还是吊水试试吧。”
接下来几天都在卫生所吊水,荨麻疹却以消失又复发、消失又复发的规律发作。我浑身又红又肿,血痕斑斑,一条叠一条。
“天要亡我啊。”我瘫在沙发上,崩溃地望着天花板。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我却没有心情去接。铃声一直响,对方仿佛有耐心到极致,但我根本提不起精神。
胖子托腮瞥向茶几,视线在我和手机之间来回看,神情微妙。
我看他那模样,立即直起背弹起来,捞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闷油瓶”那三个字,顿时感到头顶射来一道救赎的圣光,手比脑子还快,还来不及眨眼就接通了电话。
“小哥——”一接通我就忍不住哀嚎,“小哥,小哥,小哥——”
“怎么了?”闷油瓶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安抚意味。
“我起荨麻疹了,都快一周了还没好,身上都快抓烂了。”我边说边气愤地捞起袖子,指着连块的风团诉苦。
身后胖子憋不住笑,我斜睨瞪他,又感身侧阴影错落,再一偏头,闷油瓶接着电话走了进来。我立马扔了手机,弹跳站起来就朝他扑过去,“你看。”
他握住我手臂,拇指摩挲着抬眸看我,又看向胖子。
“我可管了啊,谁知道天真是天生药物抗体,擦药吊水都不管用。”胖子举起双手头像,磕了一半的花生挂在唇上。
闷油瓶的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去医院。”
“可是我早上刚吊完水……”我指着泛青的针口,“你看,这几天陆陆续续扎的。”
他又抚摸那块淤青,“山里有些草药,在家等我。”
“你刚回来,先休息会吧。”我拉着他的手,不愿他走。
“小哥,卫生所开的药还没用完,要不你看看?”胖子适时抛出话。
我看向闷油瓶连忙点头,“你给我擦擦吧,背后也有好多。”
闷油瓶点头,我们回了卧室,我脱了衣服趴在他大腿上。他温热的指腹抹开冰凉的药膏。
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我下意识绷紧了肌肉。闷油瓶掌心停顿在我肩胛骨下方,他的指腹轻轻蹭过红肿边缘,"别躲。"
"凉。"我侧脸埋在他膝头含糊抗议,鼻尖蹭到他裤面残留的山雾潮气。他指节微曲叩了叩我后颈穴位,酸胀感顺着脊梁骨炸开,我瞬间瘫软成煮过头的面条。
闷油瓶打着圈推开药膏,从肩胛到腰窝按得极有章法。草药混着体温在皮肤上化开,那些抓心挠肝的刺痒竟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我舒服得直哼哼,脚背蹭着床席磨出簌簌响动。
"荨麻疹多久了?"他突然开口,指尖按在腰侧最严重的抓痕上。
"快一周了……"我竖起手指戳他膝盖,"你走的第二天傍晚就开始了。"尾音不自觉带了点哽,惊得自己耳尖发烫。床板吱呀轻响,闷油瓶拍了拍我的背,让我翻个面,正对着他。
我枕着他的大腿,左右蹭蹭,寻得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阳光从窗漏进来,在他睫毛下筛出细碎的影。我盯着他喉结随吞咽动作滑动,鬼使神差抓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按在胸口:"你摸,这里跳得特别快,它说这几天过得好苦啊。"
闷油瓶当真垂眸感受了片刻,突然牵紧我的手举起来,俯身用鼻尖蹭了蹭我指尖。
"明天进山采艾草。"他认真地垂眸看我,"泡药浴。"
我向他眨眨眼,"可以现在泡吗?你陪我。"
“等我去摘艾草。”闷油瓶仿佛纠结了片刻,但最终打算下床。
我攥紧他的衣角不肯松手:“我是说泡澡……不一定非得是药浴。”
闷油瓶轻轻抚我身上的抓痕,“有的还没结痂,会感染。”
“哦。”我翻身抱着他的腰,贪婪地嗅他身上的香气,半晌才餍足地道:“好像这会儿不是很痒了诶。”
“嗯。”闷油瓶捏了两下我的脸,“那就好。”
次日晨光薄薄透进屋子里一层,我迷迷糊糊往身边摸。指尖触到他睡衣的纹理,悬了七天的心忽然就落回腔子里。睁眼便对上闷油瓶安静的睡颜,他连睡觉都规规矩矩平躺着,只有被我枕着的手臂微微蜷曲。
我蹑手蹑脚掀开自己的衣摆,腰侧皮肤光洁如常,连抓痕都结了薄薄的痂。昨夜还嚣张的红疹竟像被晨露洗过似的,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哥!"我猛地坐起来,揪着衣领往他眼前凑,"你看你看!"
闷油瓶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我锁骨处逡巡片刻,伸手摸我耳后发烫的皮肤:"还痒?"
"全好了!"我捧着他的脸亲在额角,"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吧!"
我心情大好地洗漱完,扒着木楼梯探出半个身子,朝锅铲铿锵的厨房里喊:"胖爷,今儿早饭加个蛋!"
闷油瓶倚在门框上看我蹦跶,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院里的青石板还汪着夜雨,他晨起采的艾草在竹匾里晾着,混着药香被风送进屋。
午后胖子蹲在檐下剥花生,冲我挤眉弄眼:"昨儿小哥给你下蛊了吧?好得忒快。"
“说不定呢。”
话音未落,后颈突然贴上温热的掌心。闷油瓶拎着刚摘的野莓往我嘴里塞了一颗,酸甜汁水在舌尖漫开时,他指尖蹭掉我颊边的水渍:"药浴要连泡三天。"
我叼着野莓含混应声,趁他不备将另一颗塞进他嘴里。胖子捂着眼睛直嚷没眼看,指缝却漏出瞪老大的眼睛。
待暮色四合,蒸腾的药雾里,我望着手腕上淡去的针孔出神。屏风外传来轻响,闷油瓶背光立在门边,手里端着温好的牛奶。
"现在喝正好。"他把瓷杯放在桶沿,氤氲的水汽染白了袖口。
我忽然想起冰箱上那张便签,潮湿的梅雨季似乎随着他的归来悄然褪去。月光穿过窗落进粼粼的水,我伸手勾住他垂落的衣带:"快下来。"
他屈指弹我眉心:"先喝完。"
我一口饮尽,闷油瓶把杯子洗干净之后,才回来和我一起药浴。我心满意足地拉着他的手,和他聊些有的没的。
后来是胖子最先发现这个规律。
那日我正蹲在院子里晾草药,忽听见他拍着竹椅扶手大笑:"敢情天真这病是离相思病啊!离不得一点人。"我转头要怼,却见他举着日历本,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一串歪扭的糖葫芦——每个间隔恰巧都是三天整。
闷油瓶正在廊下迎风远眺夕阳,闻言停住转过头来。橙光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碎发扫过睫毛时沾了金粉似的阳光。
"每次都是我不在的第三天发作。"他忽然开口。
我捏着艾草的手顿在半空。记忆突然被拨回某个潮湿的夜晚,那时我刚吊完水回来,昏沉间听见胖子在电话里跟人理论:"对,就小哥不在的第三天……"
竹匾里的药香突然浓得呛人。我望着闷油瓶被山风鼓动的衣角,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他连巡山都不再过夜,早出晚归,檐下的灯永远等得到它的归人。
"小哥。"我鬼使神差地喊他,"你闻闻我身上还有药味吗?"
他走过来,鼻尖几乎蹭到我耳垂。我屏住呼吸数他颤动的睫毛,直到温热掌心贴上后颈。
"没有了。"他说得像句咒语。
胖子在躺椅上翘着腿剥莲子,把莲心接连抛进茶盏:"要我说,这就是老天爷给栓的红线。"瓷盏叮咚作响,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雀,"比GPS定位还灵。"
后来我们去省城医院做过敏原筛查。白大褂翻着厚厚一沓报告单,眼镜滑到鼻尖:"所有指标都正常啊。"诊室空调吹得人发冷,我却觉得闷油瓶握着我手腕的指尖在发烫。
返程的大巴摇摇晃晃,我枕着闷油瓶肩膀看窗外流动的青山。夜色渐渐湮没天地,他突然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掌心——是枚铃铛,绳结上缠着晒干的艾草。
"戴着。"他说话时喉结擦过我额角,"山里有信号。"
我捏着铃铛笑出声,惊动了前排打盹的胖子。他嘟囔着转身,正巧看见闷油瓶用外套裹住我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铃铛在颠簸中发出细响,像山泉叩击青苔的声音。
闷油瓶上山的衣摆常常沾着水露,腰间铃铛随动作轻晃。当暮色渐浓,天边滚过闷雷,他便踩着湿润的青石板归来,指尖还带着新鲜艾草的苦香。
而我会在门廊下煮一壶新茶,等铃声撞碎满室潮气。胖子说我们像两株长了根的植物,我却觉得更像磁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早随着三百六十根骨骼,长成了对方的血脉经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