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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访宅 暮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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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近,顶层总裁办公室灯火长明。
顾循指尖捏着钢笔,快速批阅堆积如山的合同,接连三场跨部门会议耗去大半个白日,西装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眉眼沉敛,周身是久居上位磨出来的冷硬气场。
桌面平板弹出工程进度简报,整片老城文旅度假村项目,九成地块已完成签约,施工队随时可以进场。唯独一块核心区域的老宅,进度栏一片空白。
他指尖轻点进度空缺处,抬眼看向身侧等候的项目总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南斜巷那处宅院,僵持多久了?”
总监额头微冒薄汗,躬身回话:“顾总,前后谈了四个多月。屋主十分固执,不论是给到三倍标准征收补偿,还是承诺置换市中心精装住宅,对方一概回绝。我们数次上门叩门,院内毫无应答;托街坊代为转交的补偿协议,隔日便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阻碍在哪?”顾循放下钢笔,背靠真皮座椅。
“房屋产权手续完备,挑不出漏洞。不是不能走全套法定征收程序,但完整流程周期极长,一旦处理不当极易引发舆论风险。另外巷子里流言传得厉害,都说这老宅子年头太久,内里不干净,夜里偶尔会传出响动。街坊都避着走,施工工人也心存顾忌,没人愿意反复上门碰壁。倘若处理不当闹出纠纷,整个文旅项目的口碑都会崩盘。”
顾循颔首,拿笔将宅院的标记在图纸上圈出,淡淡摆手让下属退下。一桩难啃的琐事,就此暂时压在众多公务之下。
一晃三日过后,细雨绵密。
顾循轻车简从,驱车前往老城片区巡查施工进度。暮云沉落,天色擦黑,车子行至南斜巷街口,路边老旧青砖院墙隐在雨雾中,他忽然想起那栋迟迟谈不下来的老宅。
整片老城改造街区浸在傍晚的雨幕里,四下静悄悄的。住户大多已经搬离,一排排旧式民居门窗紧闭;外围塔吊与工程车辆停在施工围挡内,阴雨天气无法施工,工地暂且停工。
工地巡查结束,顾循回到车内,脱下笔挺的商务正装,换上一身素色棉质休闲衬衫。他把名贵腕表收进手包,刻意敛去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气场。车子停在南斜巷外围,他遣走司机,独自撑着黑伞,缓步走进雨雾笼罩的老巷深处。
雨丝由濛濛细雨化作急密雨线,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不多时,青砖围合的老宅出现在视线尽头,两扇木门没有落栓,敞着一道窄缝。
顾循脚步微顿,收伞抬手轻推院门,木门顺着力道,悄无声息向内滑开。
院内没有繁复精致的园林,一方泥地平整干净。院角老柳长势繁茂,枝条生得又长又高,浓绿的枝叶层层叠叠,几乎半遮了半边院落;周遭丛生的耐湿花草长势蓬勃,高矮错落地簇拥在墙根。廊下石阶错落摆着几盆兰草。
老宅外墙青藤盘绕,顺着高墙一路攀至窗台,肥厚的藤叶层层叠叠挂满墙面,雨珠顺着藤蔓与柳梢不断滚落,砸进青石板的浅浅水洼里。
四下万籁俱寂,只剩雨声漫过枝叶;隐约瞥见花圃深处有几片芭蕉叶微微晃动,凝神细看时,又只剩雨水顺着叶脉滑落。
他沿着石板路走到正屋门前,屈指轻叩门板。
两声轻叩过后,屋内毫无动静。指尖顺势往前一抵,屋门并未关死,轻轻一推便敞开大半。
他立在门槛之外,没有贸然踏入,语气平和地开口:“有人在家吗?外面雨下得太大了,我能进来躲一会儿雨吗?”
话音融进雨声,屋内一片空寂,无人应答。顾循略一犹豫,抬步迈入堂屋,只在客厅内缓步打量。屋内家具朴素整洁,堂中设一张宽大梨木方桌,桌面一尘不染,空空荡荡没有一物。他绕客厅走了一圈,两侧厢房房门紧闭;路过通往后院花圃的拱门时,一团漆黑的影子骤然在花草间一闪而过,快得难以辨认,转瞬扎进浓密的绿植阴影里,只惊得花枝轻轻颤动,再无别的动静。
他没有追入后院探寻,定了定神,转身打算退到门外廊下等候雨停。目光无意间扫向方才空无一物的方桌,脚步骤然顿住。
光洁的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尚有余温的白水,油纸裹着几块松软的小面包,稳稳摆在桌角。门窗完好闭合,自他进门后,始终不见人走动出入,温热的水与吃食,仿佛是潮湿的雨雾凭空幻化而出。
檐外大雨轰鸣,堂内静得压抑。
顾循眼神微沉,对着空荡的客厅轻声道谢:“麻烦您了,多谢。”
话音消散在雨里,周遭静得只剩雨珠敲打屋瓦的声响。他目光落在桌角冒着轻热气的面包与白瓷水杯上,短暂迟疑过后,伸手掀开油纸,将几块松软温热的面包尽数拿起。外皮暖烘烘的,入口麦香醇厚柔和,滋味远比市面糕点细腻,他从容吃完所有面包,又端起水杯,将一整杯温水缓缓饮尽。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淌下,连日奔波积攒的浮躁疲累,消散了大半。
空了的油纸与水杯依旧规整摆在桌角,位置分毫未动。
顾循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寻了一把靠墙的木椅落座,姿态松弛,安安静静坐在堂内等候雨歇。
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屋面,院内草木被风雨吹得轻晃。忽然头顶白炽灯发出一阵滋啦轻响,光亮猛地暗下去几秒,又骤然亮起,明暗反复晃了两三回。顾循抬眸淡淡扫向吊顶灯盏,指尖在膝头轻叩了两下。几轮闪烁过后,灯火稳稳定住,周遭重归寂静。
堂内布置极简素净,无半分奢靡摆件。方才那张梨木方桌居于正中,是待客饮茶之用;两侧两两并放木椅,椅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垫;靠墙立着两只老式实木立柜,柜门严丝合缝,所有物件尽数收在柜中。地面、桌沿一尘不染,就连窗沿缝隙都寻不到半点浮尘,整间屋子干净利落,沉静得不见一丝浮躁气息。顾循端坐原地,不曾乱翻一物,也没有朝后院拱门迈进一步,始终守着外人该有的界限。
片刻之后,天边雨势稍稍缓了些,密集的雨丝变成绵密细雨。他缓缓起身,再次朝着空寂的内院低声一揖,才转身退出门外,指尖轻轻将两扇院门拢至虚掩,没有完全锁死。
黑伞撑开,潮湿冷风裹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院中柳枝被风雨吹得大幅摇曳,细碎雨珠混着青叶簌簌坠落。雨帘茫茫,顾循抬眼望向幽深院墙,脚步沉稳走入雨巷深处。
他走了十来步,脚步慢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雨雾中,那扇虚掩的木门正缓缓合拢,无声无息,最终严丝合缝地闭紧,一点缝隙也不曾留下。
顾循收回目光,拢了拢衣领,稳步踏出老巷。坐进等候的车里,车内暖风缓缓散开湿冷气息,他抬手解开领口纽扣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柔软的东西。低头去看,袖口内侧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碧绿柳叶,边缘齐整干净。
窗外雨雾茫茫,老宅青砖院墙消融在浓稠暮色里。顾循指尖捻着这片柳叶端详片刻,轻轻放进手包隐秘夹层,旋即让司机发动车辆,融进无边沉沉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