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3 能不能别每 ...

  •   沈卿柏发现自己有了一个不太体面的习惯。

      起初只是搜一下。那个周末他坐在电脑前改一份项目申报书,中途停下来喝了口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敲了"苏澄"两个字。

      出来一堆结果。同名的有好几个,有大学的获奖公示,有一篇校报上的通讯稿署名是苏澄,落款旁边还带着指导老师的名字。他点进去看了两行就关了——那篇稿子他早就看过,铅笔字就写在打印稿的右下角,第四段第二句,他写的是"主语和谓语之间隔了三十七个字"。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微博账号。

      头像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昵称叫"澄_",粉丝三十多个,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只有四个字:"改了八遍。"配图是一张校报的版面截图,被他画了红圈的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沈卿柏往下滑。

      再往下是一条两个月前的:"报名表被风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没有追。"底下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再往下:"今天在楼梯间碰到一个人,他绕了一下让我先走,我还没说谢谢他就已经拐弯了。手里拿的是省奖项目的材料。"发这条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沈卿柏把鼠标停在屏幕中间,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他不记得那天他是不是真的绕了一下才让她先走,他只记得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他低头看材料的时候余光里有个女生抱着稿子站在拐角,他侧了一下身,大概就是她说的"绕了一下"。

      再往下翻,账号的内容就跳回了更早以前——像是一段完全不属于"记者苏澄"的生活。去年她转了一条小说杂志的征文启事,配文是"赶不上了",隔了三天又发了一条:"赶上了,投了,随缘。"

      沈卿柏点进那个杂志的官微,搜了一下最近一年的入选名单。没有苏澄的名字。他又往前翻了一年,在一个叫"萌芽·新星"的栏目里看到了一篇小说,作者署名是"澄"。题目叫《十七岁的日落是粉红色的》。底下编辑推荐语写:"作者用极其细腻的笔触写了一场没有发生的告白,你几乎能感觉到夏夜的风翻过书页。"

      沈卿柏把这篇小说看完了。

      怎么说呢——有些句子他读过一遍就能背下来。比如"其实那天我站在走廊尽头等了很久,久到确信他不会来了,我才转身走的。但我转身的时候心里一点埋怨都没有,因为等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他真的来了我要说什么,想来想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如他来了这件事本身重要。"

      沈卿柏关掉了网页。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昵称他想了很久,最后填了一个词:light_。

      关注"澄_"。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晚他睡得很晚。

      第二天下午校报编辑部有个例会,苏澄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改了第八遍的稿子。主编在上面说下周的中秋晚会要出一个整版专题,每个记者都要报选题。苏澄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中秋晚会"四个字,然后在底下画了两条横线。

      散会的时候她走得最慢。等人差不多走完了她才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后门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支笔——和她上次丢的那支一模一样。笔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中秋晚会现场的声音比画面更值得写。可以试试把话筒伸到观众席。"

      苏澄愣了一下,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她拿起那支笔,笔身上还有一点余温,像是刚有人握过。

      走出编辑部的时候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她余光瞥见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背影在楼梯口一闪而过。手里拿的好像是省奖项目的材料。苏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发了四个字:"笔回来了。"

      三秒后,一个新账号点了个赞。昵称是"light_"。

      那天是九月十四号。梧桐叶子还没开始大面积地落,但风里已经有秋天那种薄薄的凉意了。苏澄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走,路上想起去年投出去的那篇小说。

      她一直以为没有人看过。但其实杂志的阅读量有六千多。六千多个人里,有一个今天刚注册了微博。

      中秋晚会那天,苏澄真的把话筒伸到了观众席。

      第一个被抓住的是个举着荧光棒的女孩子,她说"我想点一首《love story》,唱给异地恋的男朋友";第二个是个大一的男生,他说"我想感谢我室友,他帮我占了三个月的图书馆座位";第三个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说"我想感谢我学姐,她把我从挂科边缘捞回来了"。

      苏澄一边录一边觉得有点好笑——好像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句憋了很久的话,只需要一个话筒递过去就能说出来。

      散场之后她在操场边上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整理素材。头顶月亮很圆,圆得不太真实,像个被人仔细擦过的盘子。远处舞台上还在放返场音乐,有人在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跑调跑得很整齐。

      她低头打字的时候,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苏澄侧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沈卿柏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说:"采访辛苦了。"

      苏澄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常温的。这个季节晚上已经有凉意了,他知道她不喝冰的。但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负责晚会安保。"他语气淡淡的,"省奖项目那边拨了几个人来帮忙。"

      苏澄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一瓶水的距离。舞台上的歌换了一首,是慢一点的调子,有人在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沈卿柏忽然开口:"你以前写的那个小说,结尾那个人,他其实去了。"

      苏澄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你怎么——"

      "我看到了。"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是耳尖有点红,"投稿的杂志,去年那一期。我正好翻到了。"

      苏澄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采访时的礼貌微笑,而是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也跟着一起弯的那种。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操场上来回跑的人影,说:"那个结尾我改了七遍,编辑说不行,说太隐晦了,读者看不懂。"

      "我看懂了。"沈卿柏说。

      苏澄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里的水瓶转了半圈,发现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铅笔字:

      "晚会的月亮很好看。稿子里可以写一句,'有些人坐在你身边,比月亮还近。'"

      苏澄把便签纸撕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旁边沈卿柏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先走了,安保那边还要签个到。"

      他走出去五步,苏澄在后面说:"沈卿柏。"

      他停住了。

      "你下次——"苏澄顿了顿,"能不能别每次都等我走了才放笔?"

      沈卿柏的背影僵了一下。夜风把操场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月亮在他们头顶明晃晃地挂着。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不能。"

      然后他走了。苏澄坐在台阶上把那句"有些人坐在你身边,比月亮还近"念了一遍,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新消息提示:light_ 在7分钟前赞了你的微博。

      她点开那个账号,主页显示性别是女,干干净净,只关注了一个人,她便以为是喜欢看她日记的陌生网友。

      苏澄想了想,发了一条新微博:"今天月亮像被人擦过。旁边有个人说我看懂了你改七遍的那个结尾。其实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个结尾写的是什么了,但他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写的是,其实那天他没有来。但是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我的桌肚里多了一颗糖,水果味的,我最喜欢的那种。所以来没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发布。三秒后,light_ 赞了。

      苏澄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宿舍走。月亮一路跟着她,圆得像一颗水果糖。

      晚饭后沈卿柏去打了一场球。

      操场边四个篮球架,最东边那个一向人少。他选了那个,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单杠上,只穿一件黑T恤。九月的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皮刚浇过水的潮气,把T恤贴在背上又吹开。

      球是顺手从器材室借的,皮面磨得有点光滑了,拍起来声音闷闷的。他一个人投了几轮,三分线外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撞在篮板上弹了两下滚进网里,落在地上弹起来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

      球场上有几个其他院的男生在打半场,喊叫声和球鞋擦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沈卿柏没加入,自己站在边线附近练罚球。他运球的手腕很稳,出手的姿势没什么多余动作,球进不进都不太有表情。

      第六个球出手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操场另一头走过来的人。

      苏澄。

      她走得很慢,像不急着去哪儿。怀里抱着三四本书,最上面那本封面是浅绿色的,书脊上露出半个"中"字。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那圈是细钩针的花纹,扣子没系,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被晚风轻轻拢了一下又散开。

      头发扎了一半,耳朵旁边有几缕碎发没别住,被风吹到脸侧,她低头用手背挡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旁边有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灯光从树影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跳着碎碎的光斑。

      沈卿柏手里的球没有投出去。

      他看着苏澄走到操场入口那排梧桐树下,停了一下,好像在看手机。低头的时候她的脖颈弯出一个很柔和的弧度,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滑下去一点,露出锁骨旁边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路灯正好从她身后亮起来,光沿着她的肩膀和手臂铺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连怀里的书页都被照亮了一角。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开衫的口袋里,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沈卿柏站在原地,手里那枚球被他攥得有点发烫。

      旁边的半场正好结束一局,有个男生走过来接水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说:"那女生挺好看的啊。"

      沈卿柏把球往地上拍了一下,没接话。球弹回来的时候他接住,转了个身,又出手。这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才掉进去,铁网"哗啦"一声响。

      他走回去捡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苏澄怀里那本浅绿色的书,封面上的"中"字旁边隐隐约约写着"国现代文学"几个小字。她今天下午在编辑部改稿的时候,笔记本上随手画了一朵花,花瓣画了五瓣,每一瓣都涂得很仔细。

      那朵花和他隔了四排座位。他坐在她斜后方,低头改项目书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然后在那页纸的角落用铅笔描了一遍。

      球场边的广播站开始放一首老歌,女声很轻,唱的是"晚风轻拂澎湖湾"。沈卿柏弯腰捡球的时候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在他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直起身,又往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梧桐叶还在落。苏澄已经走到路的尽头拐了弯,只剩下米白色的一角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沈卿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球的手掌里还留着球皮磨出来的粗粝感,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刚才那十几秒里自己心跳的节奏——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没投出去的那几秒里,心跳比现在快得多。

      他重新站到罚球线上。拍了两下球,抬头看了看篮筐,出手。

      球穿网而过,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沈卿柏没去追。

      他站在那盏路灯底下,夜风把T恤的领口吹得往后翻了一点。球场边缘那棵梧桐树上还有最后几片叶子挂着没落,风一吹就轻轻晃,像谁在远处慢悠悠地招手。

      他忽然想起"澄_"微博简介里写的那句话——"祝你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他当时看到的时候心想,这姑娘怎么喜欢这么老的一首诗。现在他才明白,他刚才站在这里远远看她走过去的十几秒里,他心里一直在默念的也是同一句话。

      “祝你的桥都坚固,祝你的隧道都光明。

      祝你抱着书走过操场的时候永远不知道有人在看你。

      因为有人看向你的那几秒钟里,整个秋天都慢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文章正在大篇幅改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