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阮柚不是软柚

23、第二十三章 隔山隔水，不隔心跳 陆星燃走后

　　陆星燃走后的第三天，梧桐市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沈知予被雨声吵醒了一次，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凌晨四点多，屏幕上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早上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草味，窗外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沈知予一边吃早饭一边翻手机，陆星燃的消息是七点刚过发来的。
　　“早。今天陪我奶奶去镇上赶集，刚起来。”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枣还没熟，青绿青绿地挂了一树。沈知予看了两眼，回了一句“枣熟了吗”，对面秒回：“没呢，还得俩月。”
　　“那你走了它还没熟。”
　　“我走之前肯定能熟。我奶奶说今年结得早。”
　　沈知予看着那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早饭。
　　陆星燃在老家的日子过得规律得很。每天早上陪他奶奶去赶集或者去镇上转一圈，下午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铺张凉席躺着，傍晚有时候去村头的小河边钓鱼。他每天发来的东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今天集上看见有人卖兔子，明天奶奶做了苋菜馅的饺子，后天钓了三条鲫鱼其中一条太小又给放回去了。
　　沈知予每天回得不多，但每一条都会看。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回个“鲫鱼放回去会长大的”，有时候什么字都不打，发一个表情过去。陆星燃大概也不太在意他回什么，还是照样一天几十条地发，连“今天中午吃的面条有点坨了”这种话都要报备一下。
　　沈母看着沈知予每天抱着手机回消息的样子，有一天晚饭桌上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跟谁聊呢，饭都凉了。”
　　“同学。”沈知予把手机放下，扒了两口饭。
　　沈母没再追问。她大概猜得到是哪个同学，也大概记得自己上周在电话里跟亲戚说的话，所以没接着往下问。但那天吃完饭沈知予去洗碗的时候，沈母站在厨房门口削水果，像是随口聊天似的说了一句：“你今年暑假没怎么出去玩。以前还去图书馆写作业，今年怎么天天在家？”
　　沈知予洗碗的动作没停：“外面太热了。在家写一样。”
　　沈母削完苹果把果皮扔进垃圾桶，端着果盘走了，没再说什么。但沈知予知道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陆星燃回老家第七天的时候，晚上九点多给沈知予打了个语音电话。
　　沈知予那时候正坐在书桌前做英语完形填空，看到屏幕上亮起来的名字就接了。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呼啦呼啦的，混着青蛙的叫声。
　　“你在外面？”沈知予问。
　　“嗯。院子里蚊子太多了，我爬平房顶上来了。”陆星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这里信号不太好，你听得到吗？”
　　“能听到。你跑房顶上干什么？”
　　“看星星。这里光污染少，满天都是。”
　　沈知予握着手机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市的夜空被灯光映得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那你多看一会儿。”
　　陆星燃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了。电话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虫子的叫声。沈知予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做他的完形填空。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陆星燃忽然开口了：“知予。”
　　“嗯？”
　　“我想你了。”
　　沈知予手里的笔停了一拍。这三个字在电话里听起来和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隔着距离，带着风的声音，听起来更重一些，也更直接一些。他停了两秒，轻声说：“我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四。我妈给我买的票，下午到。”
　　“几点？”
　　“三点多。长途站。”
　　“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陆星燃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听筒里传过来：“你不怕被你妈发现？”
　　“她那天上班。我趁她不在出去。”
　　陆星燃笑得更开了，那笑声顺着听筒传过来，把深夜里沈知予房间的安静都搅散了。他在那头笑着说了句“行，那你来接我”，然后又说了一堆什么“我回来给你带我们镇上的烧饼”、“我奶奶晒的干豆角给你拿一包”、“我在这儿都晒黑了”之类的话。沈知予听着，笔停在半空没再动过，完形填空彻底放下了。
　　下周四下午，沈知予两点半到了长途站。
　　梧桐市的长途站不大，出站口就那么一个，挤着一排等着接人的出租车司机和举着牌子接人的黑车师傅。沈知予站在出站口侧面的栏杆边，背着书包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盯着出口。
　　三点过十分的时候，出站口开始陆续有人出来了。沈知予踮了一下脚往里面看，从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第三个出来的、第五个出来的都不是，第六个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陆星燃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晒得比走之前黑了一个度，头发也长了一点，被太阳晒得毛毛躁躁的。
　　沈知予还没来得及抬手，陆星燃的视线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精准地找到了他。隔着十几米远，陆星燃整张脸亮了起来，拖着包小跑了两步，到了栏杆边上把两个塑料袋往栏杆上一架，一只手撑着栏杆就翻了过来。
　　“哎——那边的人你怎么翻栏杆——”后面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陆星燃已经落地了，冲后面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找到人了”，然后站在沈知予面前，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回来了。”
　　“回来了。”
　　沈知予上下看了他一眼：“你晒得跟个煤球似的。”
　　“没那么夸张吧。”陆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确实比走之前黑了不少，“我奶奶家院子里没遮没挡的，天天在太阳底下晒。”
　　沈知予伸手把栏杆上那两个塑料袋拎下来，往里看了一眼，一袋是烧饼，另一袋是干豆角，用透明袋子装得整整齐齐的。他把两袋东西拎好，侧过身让开路：“走吧。外面太晒了。”
　　两个人走出长途站，沿着树荫往前走了一段路。陆星燃一边走一边翻手机给他看照片，拍的是他奶奶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现在青枣已经泛了点红边。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快熟了”。陆星燃说“我奶奶说等我下次回去正好赶上”。
　　走到一个树荫浓密的路口时，沈知予停下来把两个塑料袋换到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自然垂在身侧。陆星燃在旁边走着走着，那只手就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在梧桐市八月末的树荫底下，光明正大地握着往前走。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旁边刷过去，带起一阵热风。沈知予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往四周看，就这么让他握着，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松开。
　　“下周四开学。”陆星燃站在小区门口的树荫底下说。
　　“嗯。高三了。”
　　“高三了。”陆星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和以前不一样的意味，“知予。高三一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
　　“我知道。”沈知予打断了他，没让他把话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袋东西，把那袋干豆角递过去，“这个你拿回去。烧饼我留着。”
　　陆星燃接过干豆角，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知予转身走进小区，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陆星燃还站在树荫底下没走，手里拎着那袋干豆角，冲他抬了抬下巴。沈知予转回头继续走，手里的烧饼袋子还热着，隔着塑料袋把掌心捂得暖暖的。
　　他想，下周四开学了。高三了。
　　再熬一年。熬过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