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所有的自责 ...
-
年桃被云楼华抢夺手帕的动作惊得一愣,眼泪都呆呆地挂在脸上。
见她似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癫狂神色,年桃倍感灼烫。
她回道:“是与邻家阿婆学之。”
邻家?
这便说明母亲在京城!
云楼华欣喜若狂,目露哀求,语无伦次:“求你,求你带我去寻她,我,我把我所有金银都给你。只要你带我去,我的一切我都给你。”
年桃扶着她的身子,点头说好。
幸而云楼华是乘车而来,免去寻车的麻烦。
车内,云楼华一边泣泪一边含笑,喃喃:“怪不得当年我寻不到你的尸体,怪不得桃花观不通阴阳,怪不得一向躲我老天师突然见我,原来你没有死!真好,你没有死……”
年桃不忍打扰,看向飘在一旁的凌爻。
凌爻知她心思,解释:“她所寻之人为崔梨雪,历下人士,久居京城,前靖安侯之女。”
靖安侯谨小慎微,严于律己。
本可安稳度过此生,但因举荐之人投敌叛逃,且帮匈奴羞辱汉使,先帝大怒,削其爵位,贬为庶人。
靖安侯难以接受,一时急气攻心,猝然而去。
当年崔梨雪正值豆蔻年华,与她妹妹崔玲珑皆与当时权贵议亲。
但因其父惹来帝王之怒,生怕受到牵连,便纷纷与之退婚。
遭此巨变,若是常人,便颓了下来。
但崔梨雪没有。
她花尽手中大半钱财,安葬好父亲,再用仅剩的一点儿钱财租了一个勉强遮蔽风雪的小屋,同时去寻生计。
但无人庇护,又生的貌美,便容易引来杂碎。
她为了保护妹妹,亲手刺杀夜闯之人,随后带着尸体,前去官府投案认罪。
当年判案之人是云楼华之父云堂,他甚是欣赏崔梨雪的性格,便按照律令替崔梨雪交了银子。
他本就对崔梨雪心有好感,再加之云楼华生母逝去多年,便萌生娶妻的想法。
云堂心知需结两姓之好,也知此时自己有挟恩图报之嫌,便暗暗去询问崔梨雪并表明自己膝下有位幼女。
崔梨雪深知此时唯有云堂不惧帝王之怒,且能护住她的妹妹,便同意了。
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滕妾,未料云堂竟按照三请六聘去提亲。
虽是续弦,但给足崔梨雪颜面。
后来崔玲珑议亲,云堂还帮她置办了嫁妆,待崔家极好。
崔梨雪自然投桃报李,将自己的一身本事全部交给云楼华。
带她蹴鞠,教导她如何作诗,带她融入京城。
感受到云堂和云楼华的爱,崔梨雪也不再如履薄冰,反倒是像未出嫁前那般生动明亮。
后来云堂任太守,举家回到历下。
之后的事便是云逸侯水淹历下,崔梨雪为了救下云楼华,自己溺于水中,被席卷之城外。
云家遍寻一月,毫无消息,便以为她已溺亡,立了衣冠冢。
后先帝下诏,令云堂任京官,自此云家便搬到了京城。
听到这,年桃总算知晓云楼华为何会出现在上巳祓禊宴会之上。
崔梨雪作为靖安侯之女,上巳祓禊盛事不知道参加了多少,留下了何等风采。
故云夫人为求旧人之影,宁愿孤孤单单地参加上巳祓禊之宴,也不愿错过从前的只言片语。
与此同时,凌爻还想起一桩往事:“之前以为云夫人之所以嫁给秦中尉,是对秦中尉有情,现在想来,恐怕是因其母便是崔梨雪之妹崔玲珑,云夫人想以太守之女的身份帮衬秦家,故才嫁于秦中尉。”
只是没有想到秦中尉完全没有继承崔梨雪的洒脱与细腻,是个唯唯诺诺的懦夫与钻研名利的小人。
这让向来喜欢自在的云楼华极为不适,而秦中尉也不是傻子,察觉出她的不喜,自此两人生了隔阂。
而云楼华恶名在外,想来与那秦中尉有关。
估计秦中尉从一开始就贪恋云楼华的家室,利用自己与崔梨雪的关系去接近她,天降馅饼后发现她对自己不喜,但不想讨好她委屈自己,又担心她会与自己和离,故外传她激暴,不是良人。
如此一来,既能断绝云楼华再嫁之路,又获得他人的同情,为娶妾铺垫。
想来云楼华应是对秦中尉失望之极,又因照拂她婆婆的脸面,这才并未和离,只是对他不管不顾。
凌爻不知存了何等心思,突道:“高门贵族之间的婚事,多数是利益捆绑。但我曾探听过有不少人嫌弃脏糠之妻,偷偷下药损其身体进而病故;也有人心知妻子贵于自己,便对妻子拳打脚踢,言语之间尽是羞辱。更别说有些人像吴起那般杀妻求将。”
年桃本就心有戚戚,被凌爻这么一吓,顿时对婚姻更惧。
凌爻继续坏心:“且高门里规矩繁多,大多婆母都不好相处。很多女娘嫁进去就一直受婆母磋磨。我曾记得小冀北王的姨母,就因侍奉婆母,累得流了孩子。”
年桃这是真惊住了。
凌爻勾唇。
他笑意未扬,就见她真诚地用唇语祈求:“麻烦大人帮我寻个无父无母且无意滕妾的好郎官。”
凌爻的笑意骤然消散,冷哼一声,不再理她。
年桃面上不显,眼底却迸发出一丝笑意。
这时,云楼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向年桃赔罪。
年桃表示无碍。
顿时,再次陷入沉默。
云楼华身子有些发颤。
她面色苍白,眼露痛意,唇上无色。
她死死捏住自己的小指,压抑汹涌澎拜的情绪,艰难开口:“不知小友可知她如何到的京城?”
年桃有些不忍开口。
但她心知云楼华的迫切,她渴求知晓这些往事,恳求这些能填补她不在阿婆身边的空白。
且未到中县,她也能借机缓一下。
“我遇到阿婆时,是在稷下。她精神恍惚,记忆全无,面如枯槁,身子极其虚弱,一路以乞讨为生。”
云楼华面色煞白,指甲深深陷入肌理之中。
“我当时正拿着针线,对着桃花,在破布上乱扎一通。她过来,说给她一点儿糠豆和一文钱,她便帮我绣。”
云楼华心如绞痛,脸颊再次泛红,喉咙遽然收紧,眼前一片模糊。
“我不信,非让她先绣一下,结果她真的将桃花绣得栩栩如生。我疑心她是绣娘,结果问她,她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只是说她到京城,到京城寻她的女儿和丈夫。”
“我问她连糠豆都吃不上,衣衫褴褛,赤脚而行,沿路乞讨一天都不一定讨出一文钱,如何到遥远的京城?”
“她无神的脸此刻突然有了神采,涣散的眼亮了起来。她无比坚定地说她一定会走到京城,因为她的女儿和丈夫在京城,她一定会找到他们。”
无论前路多么艰辛,无论多少曲折嶙峋,她都一定会走到京城。
因为京城有她的女儿和丈夫。
她一定会到京城。
到这,云楼华再也强撑不住,身子弓了起来,浑身发颤,掩面痛哭起来。
年桃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心疼,狠心的话终是没说。
虽阿婆的亲人也在京城,她教给自己的针脚与崔夫人极为相似,但她不一定是崔梨雪。
但此刻,见云夫人好不容易寻到一丝希望,她也不忍心打破。
阿婆究竟是不是崔梨雪,到底是要过去才能知晓。
见云夫人哭得肩膀耸动颤抖,想到两人相互惦念却彼此错过多年,年桃也不免染了泪意。
凌爻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陪着她。
因为他知道,桃桃也想她的母亲了,而他,也在思念亡母。
一到中县年家,云楼华迫不及待掀开车帘。
她是武将之女,本就不拘泥于俗规,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事后意识到踏石未搬,简单道了一声失礼,旋即把踮脚试探的年桃抱了下来。
一股馨香扑鼻而来,年桃好久未触到细腻柔软的怀抱,颊上浮现一丝红意。
此时阿婆听到外面有响动,出来寻看,见是年桃,笑呵呵道:“小年桃,你之前要的香烛我做好了,你来拿吧。”
凌爻瞳孔微大,转头看向年桃。
而年桃呢,一直紧张注意着云楼华,生怕阿婆不是崔老夫人,希望破灭,她再晕厥过去。
幸而,阿婆就是崔梨雪。
她见年桃旁边之人,一时间不由失神长望。
云楼华呢,她也怔怔愣在原地,身子止不住发颤,手指因痉挛紧紧收拢攥紧,修长白皙的脖颈因她急促的呼吸迅速起伏。
此刻,她感受不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也感受不到桃花醉人的芬芳,眼中一切都已模糊,唯有那人的脸明晰可见。
天下之大,仿佛只剩她们两人。
“娘——”
此时,这些年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责与懊悔,都在急遽地黯晦消沉。
只有思念喷薄而出,倾尽心意。
云楼华提裳跑着过去,跪在崔梨雪面前,紧紧抱住她:“娘!”
崔梨雪鼻翼翕动,她颤着的手不敢置信:“是我的韵娘吗?”
云楼华哽咽:“娘,是你的云娘!上天不薄,儿终于找到阿娘啊。儿不孝,让阿娘受苦多年。娘,儿真的真的很想你……”
话落,她往后跪退一步,抬手,行顿首之礼。
崔梨雪含泪连忙扶起她来。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年桃为她们感到高兴,同时眼中暗含艳羡。
“原来不是韵娘,而是云娘啊。”
此刻,她终于知道为何她总觉云楼华的眼神熟悉。
原来,那也是她怀念母亲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