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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备忘录 “下次可以 ...

  •   周一早晨的医院走廊总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匆忙的脚步、病历车的轮子声、呼叫铃的短促蜂鸣,所有声音交织成低强度的白噪音。沈望舒穿过门诊大厅时习惯性地放慢脚步,目光掠过候诊区的人群——一个老人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一对年轻父母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回踱步,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独自坐着,膝盖上摊着本书但许久没有翻页。

      都是需要帮助的人。她收回目光,推开心理科办公室的门。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整整齐齐排着七盆多肉植物。熊童子毛茸茸的叶片探出花盆边缘,虹之玉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紫色,最边上的生石花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新生的纹路。沈望舒每天早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挨个检查它们的土有没有干透,哪片叶子该掐了,哪盆需要挪到光照更充足的角度。她从不觉得这是麻烦,相反,这是她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完全不需要跟人说话的时刻。

      "望舒,你的那个会诊case,顾医生那边跟进得怎么样?"同事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听说她亲自接了?"

      "嗯。"沈望舒把自己的包放下,"昨天见了面,聊了聊情况。她挺专业的。"

      "岂止是挺专业。"同事啧了一声,"你不知道吧,她是咱们院里心理会诊外聘专家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开药但被心内科那帮老头儿认可的。上个月心内科有个顽固性高血压的case,血压怎么都控不住,她去了跟患者聊了四十分钟,出来说'你们查查她是不是对她儿子的班主任有未表达的愤怒',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患者后来承认了,每次接到班主任电话就血压飙升。"

      沈望舒正在倒水,听到这里手顿了顿。水杯边缘凝了一颗水珠,沿着杯壁慢慢滑下去。

      "所以她看了你写的转诊记录,直接就接了?"同事继续八卦,"她平时可挑case了,太简单的不接,太复杂的反而接得痛快。"

      "大概是因为那个患者确实复杂。"沈望舒喝了口水,"心身同治,需要两边配合。"

      "行吧。"同事耸耸肩,"中午一起吃饭?食堂新开了个川菜窗口。"

      沈望舒犹豫了一下:"我中午还得整理病历,你去吧。"

      同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沈望舒看着对方转回去的背影,没有觉得遗憾,也没有觉得释然。她只是习惯了。从小到大她的朋友都像季节性的植物,春天发芽,秋天就散了。她不是不会维持关系,只是每次需要花力气去主动联系的时候,她总觉得——算了,对方大概也没那么想跟她待在一起。

      这不是自卑,更像是一种清醒的疏离。她心里有一把尺,量得出每个人和她之间的距离该是多少。

      同事转过身去之后,沈望舒低头看着自己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心里浮起来一个很轻的念头——刚才对方约她吃饭,她拒绝了。但其实她并不讨厌那个同事,只是觉得"吃饭"这件事意味着至少四十分钟的交谈,而其中绝大多数话题都属于"可以不说"的范畴。

      她不需要那么多对话。她只需要几段真正共振的,哪怕一段也行。

      下午查房前,她特意绕了一段路,穿过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深秋的银杏黄得透亮,风一过就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沈望舒站在树下仰起头,看叶片在空中旋转落下的轨迹,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肩膀上、摊开的手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因为早起而积压的沉闷感散了大半。

      她就是需要这个。五分钟,一棵树,一阵风。就够了。

      她站在银杏树下深呼吸的时候,忽然想起昨天顾怀瑜问她的那个问题——"那你呢,你会数吗。"当时她没有回答,但事实上她是会的。在社交场合她总是下意识数对方的眨眼次数、摸鼻子的频率、换腿交叠的间隔。那些数据在她脑子里自动生成一个表格,每一条都是对方"此刻是否舒适、是否撒谎、是否想结束对话"的证据。

      她收集这些不是为了拿捏别人。只是习惯。像一只需要不断确认洞穴周围有没有天敌的动物。

      这片银杏林是她为数不多不用收集数据的地方。树的频率是恒定的,风不会假装什么,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跟自己的感受完全一致。她在树底下多站了五分钟,直到后颈的紧绷感慢慢松开,才转身走回楼里。

      查房时再次见到那位患者,对方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正在病房窗边看楼下的银杏。沈望舒敲了敲门框:"赵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沈医生来了。"患者转过头,脸上带着点苦笑的弧度,"还是那样,早上醒了觉得心跳特别快,后来慢慢又好了。你们那个顾医生,她什么时候来?"

      "她下周会安排初次访谈。"沈望舒走过去,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她说让我先帮你做一个初步的情绪日记记录,你愿意吗?"

      "怎么记?"

      沈望舒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翻开第一页:"很简单,每天固定三个时间点——起床后、午饭前、睡前一小时——分别用几个词描述你当下的感受。不用写具体事件,就写'沉重''发紧''空'这种,像形容天气一样形容你的心情。可以试试吗?"

      患者接过去翻了翻,忽然说:"昨天你问我第一次发作前生活有什么变化,我后来想了想,其实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那段时间我婆婆搬来和我们住了。她……她是个好人,但总是在我耳边说,我是不是该考虑辞职专心带孩子了。每次她说完,那天晚上我就睡不着。"

      沈望舒没有立刻回应。她注意到对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揉搓着病号服的衣角,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松开,再重复。

      "她这么说的频率高吗?"

      "几乎每周。"患者苦笑,"我知道她是关心我们,但……"

      "但她的关心像一种柔软的压力,"沈望舒接道,"不会让你疼,但会让你喘不上气。你不想和她冲突,因为你知道她没有恶意,可是你自己的身体替你说了'不'。"

      患者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点头。

      "所以你的心脏在替你说,"沈望舒的声音很轻,"它在说'我想停下来'。"

      查房结束后沈望舒回到办公室,把情绪日记本的嘱咐记录在案。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在医嘱系统里打下几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手机亮了。

      "沈医生,顾医生让你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下班前把患者过去三个月的用药记录整理一份发她。她说想看看药物干预的时间线和情绪波动之间的关系。"

      沈望舒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她回了个"好",开始调取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有人在后面推着。

      整理完已经五点四十。她把文件压缩,邮箱发送,又在后面补了一行:"顾医生,另外有个小发现,或许可供参考:患者提到压力源来自婆婆的'辞职建议',时间节点恰好和首次发作吻合。我怀疑压力源可能是复合型的,不止工作变动这一个。"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已经暗下来,走廊里人声渐稀。她起身把窗台上的多肉挨个摸了一遍,熊童子的叶片毛茸茸地蹭过指腹,很轻很软。

      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看到顾怀瑜的名字。还没点开内容,握着手机的右手先停住了。她歪过头去看那行预览文字——

      "收到了。你的推测和我的初步判断一致。另外,下次可以直接叫我顾怀瑜。"

      沈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睛亮起来了。那种亮从瞳孔深处涌上来,一路漫到眼角,把整个眼眶都衬得温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扬着。

      她把手机竖起来,假装在回消息。但她什么都没回,她在等心跳降回去。

      过了好一阵她才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的时候不小心多打了个句号。她又发了一条:"好的。顾怀瑜。"

      对面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没有字。

      沈望舒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往地铁站走去。风从花园那边卷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干燥而清冷。她闻着那股味道,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厢摇晃,她靠着门边的扶手,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角还翘着,收不回去。她靠着扶手,拇指慢慢划开手机备忘录。

      上周五写的那段还在:

      "今天因为那个会诊的病人,见了顾怀瑜。冷脸,眼神里有一种自我认可的专业能力,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都像提前称过重量。还有种格外显眼的空洞——不是疲惫,是更深的东西,像住在玻璃后面。但这种空洞和她说话时的精准放在一起,反而让人移不开眼。"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补了一行:

      "她说'下次可以直接叫我顾怀瑜'。"

      写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电缆和管道拖成模糊的线条,像什么正在写但还没写完的东西。

      她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陈芷探头过来说的那些话——"她是外聘专家里最年轻的""心内科那帮老头儿都认她""特别挑case,太简单的反而不接"。当时她只是听着,点头,应声。但现在回想,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和备忘录里写的"自我认可的专业能力""空洞""玻璃后面"——好像都对上了。

      陈芷那时候还补了一句:"不过她那人挺冷的,不太搭理人,你去了别往心里去。"

      沈望舒当时没说什么。她现在想起这句话,在摇晃的车厢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冷,她知道。但冷底下好像还有一层别的东西。今天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顾怀瑜眼里那种空洞,和说话时的精准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矛盾感。那种空洞不是疲惫也不是厌烦,更像是某种她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想弄明白。

      从收到那条“和我的初步判断一致”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在慢慢发生变化——不只是被一个人认可,而是被一个她暗中觉得厉害的人认可。这种感觉让她从嘴角一路暖到胸口。

      她抬起头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睛里有种陌生的光,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病房里赵姐说的那句话——"我觉得她不会懂"。说的时候赵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平,平到沈望舒那一刻想起的是自己。

      她从来不对任何人说"我觉得你不会懂"。她只是懒得说,懒得费力气解释,懒得给出一段话换回一个"嗯"或者"哦"或者一段礼貌但完全错位的回应。她把那些话都收着,收成窗台上的多肉、备忘录里那些不会给任何人看的字、一个人走的花园小径。

      但顾怀瑜今天回她"和我的初步判断一致"。

      沈望舒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地铁到站,她起身下车,走上地面的冷风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影子的步态比平时松散,每一步都像踩着什么软的东西。

      窗台上那排多肉静静立在夜色里,玉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莹白色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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