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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次见 她没回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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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过心理咨询室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顾怀瑜坐在深灰色的扶手椅里,面前的中年女人已经哭了二十分钟,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团湿漉漉的球。
办公桌左手边放着一杯焦糖拿铁,糖浆要了双倍,杯壁上凝着浅褐色的挂痕。咖啡已经凉透了,她只喝了两口就被哭诉打断,再也没顾上。
角落的矮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本该垂下来却蔫蔫地卷着边,几片叶子从尖端开始发黄,像营养不良的头发。顾怀瑜上个月买它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给办公室添点生气,但除了刚浇水那天之外,后来几乎每次都忘记。她偶尔瞥它一眼,心里闪过一丝愧疚,然后继续埋头写报告。
下午的光线已经偏西,她的右侧额角隐隐跳着钝痛。老毛病了,从研究生开始就没好过,用脑过度或者连续接诊的日子,这根细针就会准时扎进来。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让额角避开直射的光。
"我觉得没人真正理解我。"女人抽泣着说,"包括我丈夫。"
顾怀瑜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微微颤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戒痕,新摘的。她等哭声渐弱,才将身体微微前倾:"你刚才说,当他在家庭聚会上提起你们准备要孩子的事时,你感觉自己被架在了一个舞台上?"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对……我就是那个意思。"
"那个舞台上,灯光打在你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你,但你手里没有台词。"顾怀瑜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梦境,"你试图寻找出口,但每个方向都是观众席。"
女人又开始掉眼泪,但这次她点头了,点了很多下。
预约时间结束前五分钟,顾怀瑜开始收尾。她递过一张写有呼吸练习步骤的卡片,嘱咐对方下次可以带来和丈夫的合影。"不想带也没关系,"她说,"我们下周见。"
门关上后,顾怀瑜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墙壁上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镀了一层暖色。她今年二十九岁,从业五年,单日接诊上限是四位,今天已经超了。窗外的梧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一只流浪橘猫,正在舔前爪。顾怀瑜下意识皱了皱眉——不是讨厌,只是觉得那不干净,猫的毛看起来灰扑扑的,不知道在哪个垃圾桶旁边蹭过。她挪开视线,把百叶窗又合拢了几寸。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医生,紧急会诊请求。一附院心理科转介的case,患者同时表现出躯体化症状,那边希望我们能联合评估。对方科室派了个人过来,已经在路上了。"
顾怀瑜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她回了个"好",起身整理桌面,把用过的纸巾盒换成新的。整理到那盆绿萝时她顺手摸了一下土,干的,裂着细纹。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往花盆里倒了一点,动作敷衍得像完成某种走形式的流程。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白大褂领口。沈望舒站在七楼心理咨询中心门前,缩了一下脖子。她其实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但故意在一楼多绕了一圈——不想踩点进门给人留下"太急切"的印象,也不想早到太多显得无所事事。
电梯里站了三个心内科的医生,正在讨论某台手术的术后指标。她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那些专业术语像弹珠一样在狭小空间里碰撞。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没有主动搭话。她习惯了这种状态——在人群中但不属于人群。她可以配合地点头、微笑、交换一些"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但那层壳太厚了,每次社交之后都要花同等的时间把自己从里面剥出来。
此刻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白大褂的下摆抚平,抬手敲门。
五点零三分。
"请进。"
门被推开时,走廊的风卷进来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沈望舒迈进去的那一瞬,觉得自己像被一道冷光扫了一下。
顾怀瑜站在门框边,表情几乎是平的——眉毛没有扬起,嘴角没有弧度,眼神像一汪结了薄冰的深潭。那种"不要靠近"的气场是天然的,哪怕她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办公室里开着暖黄顶灯,那股冷感还是像早春的寒气一样从骨缝里渗出来。同事常说她"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顾怀瑜自己也清楚。公交车上旁边的人会自动往远挪半寸,问路的会挑对面的人开口,新来的实习医生第一次见她,事后的评价是"我觉得顾老师好像不喜欢我"。
但沈望舒没有退。
她的视线在掠过顾怀瑜面孔的瞬间停了一下——对方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浅,深棕偏琥珀,像一颗被磨光滑的松脂。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敌意。只是审视。跟自己审视别人时一模一样的审视。
沈望舒忽然在心里松了口气。她不害怕被审视的人。
"顾医生您好,我是沈望舒,一附院心理科住院医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沉稳,语速不快,咬字清晰,"不好意思来晚了,刚才在楼下被一位患者家属拉住多聊了几句。"
顾怀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腕骨,右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细表,表盘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左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指节侧面有薄茧,是长时间握笔或敲键盘留下的。站姿端正但肩膀微微内收,是习惯性自我保护的姿势。她的衬衫是雾霾蓝,介于蓝与灰之间的那种颜色,沉稳又带一点点忧郁。
"没关系。"顾怀瑜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沈望舒坐下时将白大褂下摆拢了拢,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落座前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书架上的心理学专著按颜色排列,茶几上的绿植明显缺水,窗台摆件是一只白瓷的小鹿,办公桌上摊着笔记本和一支笔,旁边是杯已经凉透的焦糖拿铁——目光在每个物件上停留不超过半秒。
"病例资料我带来了。"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患者女,三十二岁,反复发作性心悸、胸闷、手抖,心内科各项检查均未见器质性病变。入院后自述有濒死感,但发作时心电图正常。既往史显示有产后抑郁倾向,未接受系统治疗。"
顾怀瑜接过资料,没有急着看,而是看着她:"你见过她了?"
"今天下午查房时聊了约四十分钟。"沈望舒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说话时习惯用左手按压右侧肋骨下方,同时呼吸会变浅。心内科的同事之前以为是胸痛,但我觉得更像是焦虑引发的躯体化反应——她按压的位置并不是心脏,而是膈肌区域,可能是过度换气导致的膈肌痉挛。"
顾怀瑜挑起一边眉毛。这个细节她注意到过,在那些同时表现出躯体化症状的焦虑症患者身上并不罕见,但通常需要一个完整的评估周期才能捕捉到。而面前这个女人,只用了四十分钟。
"你学医的?"
"医学心理学双学位。"沈望舒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本科读的临床,研究生转了心理。"
"难怪。"顾怀瑜将资料放在桌上,"你的诊断倾向?"
"惊恐障碍,可能合并广泛性焦虑。"沈望舒说,"但有个问题——她对苯二氮?类药物反应不佳,普萘洛尔也只能部分控制心率。我在想,会不会还有别的因素被忽略了。"
"比如?"
沈望舒沉默了两秒。她的目光从顾怀瑜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虚焦的点上,又收回来。
"她的产后抑郁发生在三年前,但'心悸'是近半年才开始的。我在查房时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第一次发作前,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变化。"沈望舒说,"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工作需要调整,从行政岗转到了销售岗。"
"销售岗?"顾怀瑜的身体微微前倾。
"对。"沈望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跟灯光折射没关系,是瞳孔后方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深水底下忽然浮上来一颗磷火,"所以我在想,她的焦虑可能不只是产后激素波动那么简单。她从后台走向前台,等于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出击,这个转变本身就是巨大的心理压力源。如果再加上她本身的性格特质……"
"……如果她本身是高敏感性人格,"顾怀瑜接上她的话,声音里那一贯的冷意忽然化开了一层,"那么每一次销售互动中的拒绝或冷漠反馈,都可能成为微型创伤的累积。心悸只是身体在说'我承受不住了'。"
沈望舒看着她。那瞬间她的眼眶微微亮了一下——瞳孔放大,瞳孔后方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她很快垂下眼睫,像要把那点光亮收起来。
"没错。"她说,"所以我建议在药物治疗的基础上,加入认知行为干预,重点是重新建构她对'被拒绝'的认知框架。"
"可以。"顾怀瑜点头,"这个case我接了。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留给我,我会和她的主治医生沟通后续方案。不过——"她顿了顿,"在转介之前,你和她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关系。如果方便的话,后续联合治疗过程中,我希望你能参与进来。她对你的接受度应该比我高。"
沈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她站起身时,白大褂的下摆拂过扶手椅的边缘。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顾医生,我读过你的论文,关于高敏感性人群的社交焦虑干预策略。上周在《中华行为医学》上。"
顾怀瑜已经将视线转回病例资料上,听到这句话,抬起头。
沈望舒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的光,只看到她捏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案例访谈的部分写得特别好。"她说,"有一个细节,你说患者在社交场合会不自觉地数对方眨眼的次数——这个观察角度很刁钻。我后来留意了一下,确实有患者会这样。"
"那你呢。"顾怀瑜说,"你会数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
沈望舒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顾医生,下次见",便带上了门。
顾怀瑜坐在原处,看着门板上磨砂玻璃后那道模糊的影子远去。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度,百叶窗的条纹拉长,爬到墙壁上,像无声的五线谱。
她低头看了眼沈望舒留下的资料,在患者主诉那一栏,字迹工整清秀,是那种练过的小楷,收笔处微微带钩,显出书写者性格里克制之下的那一点锐气。
顾怀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当天的工作日志里写了四个字:沈望舒,女。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26岁左右。敏感。聪明。有意思。观察力惊人——那个按压膈肌的细节,她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片刻,她想起沈望舒说话时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那一瞬——像某种被点燃的东西,来得毫无预兆,收得也快。她又在后面补了几个字:同类。
写完她合上本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只橘猫已经不在了,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她的视线落在那盆绿萝上,犹豫了两秒,又拿起水杯倒了点水进去。水从干裂的土面渗下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沉默的道歉。
额角的钝痛不知不觉退了一些。
她站在窗边,脑海里"下次见顾医生"几个字来回滚了两遍——尾音上扬的,像句末画了一个没落完的弧。她想,不过一句客套话罢了。但这句客套话和"再见"不一样,"下次见"里藏着一个默认的约定,好像她们之间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她愣了一下,把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只剩下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格,又一格,像在数着什么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和沈望舒之间,差的就是一句始终没说的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