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群我们》约蝉鸣

4、时间回溯是秘密种下的开始 一切的时间

　　他们第一次分别后的重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那个与现下无异的夏天。

　　那个夏天，顾易扬依旧被黑夜后的灯裹挟，那面墙上是密密麻麻的计划，是那个『逃跑计划』。
　　他站在窗台前往下看，长街早已布满繁星，模糊的灯拢住两只靠在一起的影子，一只铁罐子被举起来，在向他干杯，顾易扬转头让夜色彻底降临。

　　铁罐子在手中晃荡，里面的水声荡漾出白沫，也磕碰在铁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看见本亮堂的格子没了光也低下头自顾自的抿一口亲吻她指尖的酒。

　　“高三呢？你也不陪着？”
　　旁边的人问到。

　　她回答：“再说吧，到时候他会明白的。”

　　青春里的许多事被当成秘密般不被允许知晓，等几番转折再被告知时，他们早已不再是六七岁的小孩。

　　手机熄灭前顾易扬重新翻着聊天记录。
　　妈：『奶奶的屋子你再回去一趟，看看有什么要拿的，屋子我打算装修一下』
　　：『不能留着吗？』

　　向上划，半月前：
　　妈：『奶奶去世了』

　　手指一点一点的翻，很快就翻到头，整页整页的顺从里，突然闯出这么一条询问，显得格外突兀。
　　妈：『不能』
　　但又显得格外融和。

　　窗未关紧，轰鸣的雷声响彻，风把帘布搅地混乱，深夜这场雨落下，淋湿六月初的整片土地。

　　六月的天亮的很早，他在周末也没获得一个懒觉。

　　“顾易扬，我妈做了馄饨，大早上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给你送来！”
　　秦陌提着饭盒子出现在顾易扬的家里，得意洋洋的仰着头拍着胸脯。
　　“还不快感谢小爷我！”

　　正巧赶上顾易扬拿着半筒面，没有片刻迟疑就把人推出厨房。
　　“吃馄饨！”
　　馄饨还腾着热气，顾易扬低头勺起一个，秦陌往椅背一靠，盘个腿。
　　“七月份放假去哪？爬长城？”

　　“去丞淮县，拿点东西，住几晚。”
　　“行！去丞淮县住几晚！”
　　窗台的麻雀扑哒几下，歪着脑袋梳理凌乱的羽翼，凌晨下的雨被晃荡入土。
　　秦陌勺着馄饨，轻轻把眼睛瞥向顾易扬，顾易扬慢慢嚼着馄饨，一勺接着一勺。

　　那个夏天，是又一届毕业季。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若继续作答……”
　　中考在这铃响里迎来最终的尾声。
　　铃声还没响起时，坐在板凳上的人早已按捺不住，毕业生的心早就飞了出去。

　　来时的车里都是小声记知识点的声音，此刻却截然相反。
　　“好啦，今天所有的考试都已经结束了，大家不要再回想过去的事了，好好规划接下来的暑假吧！”
　　本来满载电子产品的箱子此刻正被送考的老师端在怀里，一个接一个的递过去。
　　“好！”

　　“附近那家店今天有联名活动，你去不？”
　　“那家！我肯定去呀，这为了中考，我妈恨不得把我锁在家里，这下可得好好玩，而且我们都商量好了，这次暑假任由我规划。”
　　“我也是，把慕青喊去！”
　　“慕青，你在干什么呢？”
　　有人好奇的扒着椅子背凑上前，看到一张白纸上写着一串号码。
　　“我知道我知道，有个男生找她要联系方式了，还挺帅的！”
　　慕青把纸条揉成一团，对着其他人念念有词
　　“还没我女扮男装的时候帅，你们眼光真的差！”
　　众人笑哈哈的，都说慕青是万年的铁树不开花。

　　“发消息问他们去打球不？”
　　“萧学神说要请我们吃饭，也是趁大家现在有空聚一聚！”
　　“萧学神没跟我们一辆车？”
　　中考回程的车上闹哄哄的，送考的老师也不必喊停，这群人平日在校都喊不住，更何况即将脱离缰绳。

　　“对，他在‘铭安饭店’等我们，位置发群里了。”
　　长翘的睫毛没有抬起，身子稍稍往后仰，一字一句的把消息说出来，手指还在屏幕上敲着字。

　　“萧学神是真的可以进市高中，这不是聚餐，这是升学宴啊！”
　　没有人反驳，毕竟这个“萧学神”的实力历历在目，有人往前问去：“你怎么知道？”

　　唐苒抬头，这几天糟心的痘总算有所下瘪，手搭在前面的椅子背上。
　　“你又不看群消息，他又怕消息吞了，私发让我给大家说。”
　　“还得是你们啊，萧学神怎么不私发给我！”
　　乔霜摆摆手，打趣着：“那还不是你不喜欢看消息！”
　　客车上不再有翻动书页的声音，也少有打游戏的呼声，一路绿灯。

　　蝉不安分地爬在枝头，午后的太阳有些上头
　　“独自返程的舒服感呀，那群娃子体验不到，阿苒和乔也真是，偏不跟我们一块儿回来。”
　　程子旸得意地露着小表情，又有点小怒气，叉着腰，转头便瞧见萧何手里的零食，贼兮兮的上前拍着他的肩膀。
　　“给唐苒的？怎么没我的？”

　　萧何刚好清点完袋子里的零食，随后抬起头来笑得如假面虎。
　　“她发消息要的，说饿了，让我这有时间的买点吃的，过来路上正好看到四坊街有她喜欢的蛋糕和奶茶。”
　　“不听不听！”
　　程子旸捂住耳朵，头摆的跟拨浪鼓一样。
　　徐故看着两个人像幼稚小鬼打闹着，上前把两人拉开距离，把胳膊搭在程子旸肩上。
　　“今年夏天真热啊，稍不留神就过去咯。”

　　“是挺热的。”
　　程子旸不在意的抱怨着，又转悠着那双大大的眼睛，胳膊环抱在胸前，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不经意的来了一句：“最热的时候被称为分别季。”

　　风来的不巧，把好不容易聚拢的阴凉拨弄进几分太阳。
　　萧何难得的有些走神，望着初中的大门在思索着什么。徐故看着程子旸一副忧伤的样子，转头看见萧何没说话，也只是把目光落回校园里。

　　不多时，闹哄的公交车在门口停下来。萧何把停滞许久的目光撇过去，唐苒拥在人群中被推搡着下了车，大家都兴致冲冲，有人下车跑的快差点把鞋子留下。
　　“萧学神！”
　　萧何站起来眯起眼睛笑着，朝他们招手。

　　“唐苒！”
　　被冲散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这么喊了一句，唐苒提着行李着地后抬眼，一眼就看到萧何被簇在人群里，只露出半颗脑袋，随后是一件被灌满风的白T恤，这与他们初识时有些不同。

　　初识是在九月的秋季，是入初一那年，萧何搬在唐苒家斜对角，与现在不同的是那时是穿了一件白卫衣。刚转来就上国旗台演讲的人很容易给人留下映象，更何况是这种文静中带点小疯的。
　　昨天刚过一场绵绵雨，平时繁茂的树也凄凉几片叶下来，今日还被几阵风窸窸窣窣地翻卷着，好在出了一阵子不大的太阳。
　　唐苒裹着外衣，盯着远处的人小声嘀咕：“叫什么名来着？”
　　发呆让唐苒忘记往家赶的脚要动。
　　萧何倚在家门口被盯久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撞上她来不及移开的眼睛，吓的她裹紧衣袖就往家赶，步子走的乱七八糟。
　　“同学！”
　　听到声音后转身，看看四周，指指自己
　　他点点头，蛮不好意思的走过来：“你有空吗？我刚来这里，本来是朋友带我逛的，他放我鸽子谈恋爱去了，能带我转转吗？”
　　良久的沉默后，唐苒应下来。
　　四方街是个闹巷子，各种美食出没，就那么两人逛一下午，成为朋友。
　　唐苒初中三年的第二个朋友。

　　“你要的吃的，三十六，友情价十八。怎么样够意思吧”，萧何提起袋子挡住唐苒发呆的视线。
　　“真够意思呀兄弟！”
　　乔霜上前来眉眼笑得弯弯，在袋子里扒拉，语气里藏着笑。
　　“哟，都是我们阿苒爱吃的呢，你这哥还挺宠妹的！”
　　徐故察觉到乔霜语气里的阴阳，没说话只听见程子旸在一旁噗嗤的笑一声。
　　程子旸凑过去看着细心翻吃的的唐苒：“阿苒，你是装听不懂还是真听不懂？”

　　像一根看不下去的细针要挑破那层稀薄的窗户纸，唐苒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过去，撅起嘴拉着萧何的衣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萧何，他嫉妒我！”
　　像个妹妹一样向哥哥告状。
　　“欸，你这娃子！”
　　程子旸装模作样的卷起袖子，唐苒不畏惧的在那里做着鬼脸。

　　无奈掺和着苦笑，乔霜拍着萧何的肩膀。
　　徐故等唐苒和程子旸为零食闹到一边去的时候，笑着说：“唐苒心思细腻这块你不是不知道，有的话有必要挑明的。”
　　“没关系，有人在这方面开窍比较晚。”，萧何固执己见的认为，徐故也不说话也只是点头：“大概是这样的。”

　　早就在校门前等待的班主任招呼四散的人群过来合照。
　　相框框住他们的三年，也仅仅框住三年。
　　汽水相碰起的花溅在火锅底里，这间包间里传来青春不散的约定。
　　随后，人群走向四方。

　　临近别离时，五人围在那条都在的小街，萧何手抱着臂，歪头看着唐苒。
　　“不再领我转转？好多地方我还没去过呢？”
　　唐苒轻笑，伸手拍着程子旸：“子旸，你刚说老萧在这呆多久来着？”

　　程子旸不明所以，一副上课被喊起来知道答案的模样：“到今年差不多十五年吧。”
　　他回忆起来，丝毫没看到一旁乔霜的偷笑
　　“不就六年级那会不在这边读嘛，你小学三班，我们九班。不知道很正常，萧何那时候可是小霸王，哪里的人都认识他！”

　　似乎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脑袋，指着唐苒连连点头：“你是个乖乖女，一天天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哎！徐故，你拉我干什么！”
　　滔滔不绝的程子旸被徐故无奈拉走。
　　唐苒盘着手：“撒谎可当不好警察呀，萧何！”
　　萧何微微轻挑着眉头：“骗个物理小白痴还罪不至此！。”
　　“你把那话再给我说一遍！”，唐苒摩拳擦掌，追着他打：“萧何，你真的是跟我哥一模一样！”

　　高了整个肩膀的萧何双手抱拳。
　　“女侠饶小的一命！”，伸出去的手停顿片刻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还在清点东西的父母，萧何站在人群中间，却有私心的将眼神偏向唐苒。
　　“再去一个地方，我就走了！”
　　唐苒也停下手上的闹腾，一巴掌拍上去他的肩膀：“说什么呢，又不是不回来了！”

　　动物救助中心成为萧何此刻的最后一站，老板周恒看到萧何时眯起眼笑：“又送什么小动物过来了？”
　　那么多小动物似乎是感受到萧何的气息，都凑过来，萧何摸着它们的额头，像宠溺孩子一般：“没，搬家了，再来看看。”

　　“那我们一起拍个照吧，小救济者们！”
　　周恒高高举起相机，示意着，几人就那么围过来，把萧何围在中间，有只猫跃上他的膝盖蜷在他的怀里，就这么几人与它们围在一起，周恒笑着按下按键。

　　结束后乔霜在这屋里转悠，每一只被送过来救助的小动物都会与救助人合照一张，乔霜从门口往里走，隔几步就会看到照片上出现萧何的脸，少年意气风发着与每只动物都亲昵。
　　乔霜一眼一眼看过去，突然就低下头笑了。

　　萧何走过来，看着那些照片又疑惑：“笑什么？不去看照片？”
　　“你真的觉得是阿苒没开窍吗？”，乔霜的眼睛往那边望过去，唐苒就在那里端着一只橘花猫，看着还没洗出来的照片。
　　“还有更好的说法吗？”

　　匆匆忙忙里，萧何从这里带走了唯一一张合照：“等下次回来我们继续拍照。”
　　“放心，一定给你留位置！”，程子旸给了他一个拥抱，眼睛带着笑。
　　没人说告别，只是挥着手。

　　车越行越远，四人就停留在原地，直至拐入墙角再不见踪影的车尾，乔霜偏过脑袋，仿佛早就猜到唐苒的回答般：“现在？”
　　“回家睡觉！”唐苒没有半分犹豫，在返程途中被颠簸的路折磨，乔霜笑得拍唐苒的肩：“我就知道。”
　　徐故和程子旸相视一笑：“游乐场！”
　　乔霜环抱着双臂，啧啧称赞：“我也要去补觉。”
　　唐苒的手搭在乔霜肩上，随意扬扬手臂，眼睛笑的眯起来：“两位，玩得愉快嘞！”
　　几人在这条小街里分散。

　　蝉不知夏风的咸淡，蛰伏在梧桐叶里细细品尝。直至晚霞散落人间半边天，才不停地答复“知了知了”。

　　茶杯捧在手里的周鸿撑扶着镜框：“孩子们毕业了，我也到岁数咯！”
　　这年盛夏没放过每一个人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