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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动残秋 关乎唐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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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黑白子势均力衡,周鸿摸着下巴上的胡渣,那边传来的嬉闹声在小院子里碰撞每个角落。
“这么不用心?”
一不小心顾易扬就败下阵来,看着局面输的太马虎:“不好意思,有点心不在焉了。”
周鸿又躺回椅子上:“‘岁华空冉冉,心曲且悠悠’,这次回来唐冉倒是让我生出一种死而复生的滋味。”
周鸿摸着下巴里的胡茬,棋子在指腹下摸索,看着门口几个奔跑的背影,连平时火辣的太阳也变得柔和起来,浓淡相交的西瓜被他们捧在怀里,脸上不知哪来的泥土,往这边走来,放在提前拉好的井水里又跳着跑出去,却被躲在门外的人吓一大跳,似乎还是当初那些来摘瓜的孩子。
“唐冉变了。”
周鸿阖闭着眼,像在养神一般,看着水里的叶沉底。
“你这几年等到这个结果,觉得值得吗?”
眼光又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人,看着顾易扬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边,却仿佛把整个夏天的柔情都揉碎塞进其中:“这样挺好的,起码不会躲着我”
周鸿起身走进朝阳的小屋,那间平日读书写文的房间,扑出淡淡的岁月潮汐,里面放了不少他带的那么多届学生的合照,放着那些他曾经的荣誉。
周鸿也有了佝偻的身影,俯下身去在尘落的纸箱里翻找,又站起身向周围环顾,仿佛恍然大悟般走到昨夜低头的书桌前,那几张纸昨夜被放在了王莲的桌上,今日出现在这里。
他蹒跚着步子走出来,手上是岁月啃咬的瘢痕:“我跟你说过唐冉出生在秋天吗?”
纸张摊在棋盘上,顾易扬摇摇头,停顿住又答到:“我知道。”
“读读这篇吧,我第一年教她时写的,题目是‘你觉得最生机的事物’,她写的是‘秋天’。”
周鸿抿口茶,笑着摆头:“她的第一句话是‘又到了大家用笔墨摘掉整棵树的叶的季节,又到了大家只描绘成丰收过便开始病怏怏的季节,我的步子迈进残留的秋天’。顾易扬,唐冉永远都是爱自己的,你要永远明白这一点。”
顾易扬掀开这场将近十几年的作文本,岁月徒然的步子仿佛在这本子上凝结,毫无动静。
『请留步于秋天
又到了大家用笔墨摘掉整棵树的叶的季节,又到了大家只描绘成丰收过便开始病怏怏的季节,我的步子迈进残留的秋天。
开篇第二句却临摹起夏天。
吊带裙夹过入夜长明的橘灯,轻浮的薄纱悄悄环住绕远的清风,粉黛的莲拥在碧青叶间,被岸边限期的白灯通明着倒是显不出白天的娇艳,这竹烟波月的晚不那么静怡。
人群熙熙攘攘地拥闹在湖岸边,被荷香包裹,石子拱桥下溪流急湍,飞蛾细虫笼罩在高高竖起的夜灯里,剩下斑斑点点,抬眼望去是似远处碎掉的乱飞的星星。
苏轼在《阮郎归·初夏》中言“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正逢其时。
长赢的天是蝉蛹破壳的短短十五天,林钟时的蝉鸣透彻整个西湖延边。蝉鸣乍歇,和煦的风微微吹起,拨乱岸边柳的齐腰的长发。
依依长柳兴许是偷藏几袋白天斑驳的光影,待到入夜为自己镶渡一层金纱,远观而去,这湖早已换了模样,斑斑点点。点跳着轻盈肆意的步子,在我缱绻目光里絮语,白青的裙边嵌着浅白的月亮波片,弦月潋滟着湖面,褶皱我们轻笑的脸。
湖那边是岸,那边岸的风吹到这边的岸,吹着枯落落的柳条儿,秋已到,夏不知何时离得场。
不败的哪里是长夏,是那粉黛“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短短几载的又何止那蝉鸣,是我终将失去的岁月。那段日子早已荼靡,再来这倒是与这湖般伶俜,今已秋意绵绵,月不逢圆。
不觉深秋已来,过膝的长袄拢住这安眠的常温。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光影烫刺着我微睁的眼,低头抿着手中温存的茶水,淡泊的苦香,呵气也变得氤氲。
过夏期的莲杆也禁不住这白藏风的蹂躏,折断长腰,没入波荡不平的水中,临晚的阳显得轻柔,想是与人有约,怕那人呀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震翅的鸟缓缓入镜,张扬的啁啾与这淡然的秋牵起半边沿。高飞絮语的雁群不知劳顿。
指尖细碎磨着硬壳边缘,步子沉甸甸再走这湖一圈,线帽垂下一片艳红的叶,夹带浓郁的桂香,悄悄渗入我慢慢泛酸的内心。
今年秋我终于逃离那番被人称赞的夏天,那些灼热的人就像夏天,要把我滚烫出一个窟窿来,还好我生在秋天,还好我终究要逃到秋天。
铺路的叶在脚下,像昨夜被月光撒盐的烤肉在火上滋啦啦的响,是拢成圈的人在阳光掀起时还各处各地。
沟壑岁月的皲裂里重新藏着埋下的稻种,黄灿灿的小金山,一座连着一座,是种下的巍峨山脉,是浓郁盛夏到不了的挽留秋月。
我又想起早些时候的秋。
半抹泥墙镶着破木窗,那是被拆弃的旧土房
里面枝桠疯长,漫出了矮墙,钻出了旧窗,汇成了房梁。枯枝败藤下是交叉的枝桠,坐落在那片秋林间,而我坐落在那交叉的枝桠上。
方留住一片秋林,只剩未砍去的半截秋千绳,已爬满枯藤,四下我也找不到一处温柔的落脚地,荆棘蔓延,蔓满了我整个残秋。
什么也换不来我的秋天。
尽管只有一碗黄泥,三两粒砖瓦以及破土房外的半截断绳。
秋天恹恹,在小心翼翼里挽留我的生机,我来,便盎然出一轮秋月。』
“这篇文其实不算好的,但是她把自己说成挽救秋天生机的人倒是让我稀奇,更让我稀奇的是她背后的故事。”
周鸿喝着茶,很明显这个故事已经被传阅给顾易扬了,周鸿把纸张折起来给了顾易扬,看着远处为秋而停留的人感叹着:“有人就是这样,她看到所有人都在感叹凄凉,那她便要放场烟火,璀璨进每个人眼里。”
夏的蝉鸣也与顾易扬争抢着那时的纸张,顾易扬眼中酸涩,嗓子里哑的发疼,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里,这张纸也一同落进夹层里,与另一张碰撞着。
“所以,她活下来了。”
这病怏怏的秋来到了久经不败的夏。
周鸿放下叶片已经沉底的茶杯,双手合十地压在胸口,呼出一口气来:“这几年谁能真正了解她的辛苦呢?我想是没有的。”
那六年没人能去真正了解唐冉在心里怎么样的琢磨,六年春冬兜转,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瓜地里数着西瓜。
“什么感觉?”
周鸿看过去,顾易扬摇摇头,转过来收起棋子,一粒一粒从指尖掉落在棋罐里。
“像初次见面那样,还是想向她靠近。”
脑海里是初次见面她躲在唐之宇身后胆怯地站出来分给了他一整个莲蓬,当时他上前接过,就像那年的阳光洒在他们的手上。
“当时觉得是羡慕,因为她像个太阳,所以想靠近。”
“哈哈,现在呢?”
顾易扬收起最后一个棋子,唐冉就抱着那个洗了个凉水澡的西瓜,跑过来用力的放在石头桌上,这个夏天太激动,西瓜裂开一条缝
唐冉呆愣在一边,后面的人上来看见这个场面不禁哈哈大笑,王莲走过来擦过唐冉额头的汗,周鸿顺着那条缝轻轻用力。
西瓜在尖叫,边缘像是崎岖不平的山脉:“西瓜就要这样吃!”,掰开几块递了过去。
“好甜!”
唐冉捧着西瓜就是啃,瓜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顾易扬看过去,风来了,老榕树上的蝉也尝着这夏天,这几年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但他的眼睛还是炙热地望向了她。
现在她是那年的整个盛夏,是他爱意漫灌不小心惊动的残秋。
唐冉要在这个村子里四处打转,所有人似乎都为这六年的等待感到失而复得,跟在她身后,偏偏只有蒲梵留下来,坐到了周鸿和顾易扬身边。
“你怎么不跟小冉一块儿去转转?”,周鸿喝着茶眯着眼询问道。
“我想听听阿冉初中的故事,周老师是最好的主讲者。”,蒲梵坐在一旁看着唐冉被簇拥着的背影,抹了一寸笑在嘴角:“阿冉一直说在初中除了她的这些好友以外,最照顾她的就是你们二老。”
周鸿摸着胡子:“你是真喜欢唐冉,还是要戳她的一些痛楚?”
顾易扬听到这里也把目光投过去,眼里是警惕是打量。
蒲梵没有思索就给出了答案,坚定的回过去眼神:“我喜欢阿冉,问再多也不会有改变。”
又把眼神挪到顾易扬身上:“你呢?你不回答周老师的问题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顾易扬剥着瓜子,疑惑不解,蒲梵摸索着下巴点着头,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又全当开玩笑般的甩了甩手:“我还以为你也喜欢阿冉呢?”
周鸿喝着茶,把目光抬起重新落在顾易扬身上,他吃着瓜子,目光却飘的很远:“唐冉是我初中的得意门生,她的语文很好,她那时有个梦想,她说她要写书,把她看到的世态炎凉与情恨嗔痴都写下来。”
茶在嘴里抿出甜滋味来,蒲梵像一个认真学习的学生,字字句句都斟酌着记下。
“那时他们五个人在学校里是谁人都知的铁关系,他们各有各的思绪,就像从一个人身上分下来的各种姿态,徐故和她是最难看清楚的。”
周鸿又想起他们十三四岁的模样,忍不住捏着杯盖:“徐故难懂难在言语不多,而唐冉难就难在她说的那么多话里你分不清哪一句是玩笑话,哪一句是真心话。”
俩人在一起慢慢听着,可一本故事终究会迎来它的结局。
蒲梵看着话题落下尾声,似是想起什么来,把茶盏放下:“下周二,我和阿冉就要去国外了,阿冉期待了很久。”
顾易扬抬起头来,恰巧听到远处传来的嬉闹,唐冉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手上还有着转的厉害的风筝,茶盏在顾易扬手心里捻的很紧。
周鸿拧紧杯盖,站起来往很远的地方看过去
“如果小冉愿意,那就祝福吧。”
“阿梵!看这是秀姨给我的小风车!”
有什么东西在顾易扬的胸腔里横冲直撞,顾易扬藏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抿下一口茶。
:唐冉,祝你幸福,这次你不等我了。
那年仲夏的蝉鸣盛大,少年企图用它对自己的心跳欲盖弥彰。
一日时光短暂的只剩下一个日落,返程的车人似乎一向很少,几人脸上还泛着独属于这个夏天的红晕。
车到校门前时自是到了别离的时刻。
黄昏时刻把天边的云染的红里混着粉,沈恒之看着唐冉,又转头看向最后下车的顾易扬
“阿冉,走吧。”
“好啊,那走吧,阿梵,下周二见。”
唐冉向蒲梵招着手,蒲梵摇头晃脑的笑着,凑过来点着自己的脸颊:“那有没有离别吻?”
唐冉叉着腰,假装怒目的看过去,蒲梵认怂的看过去,又耍赖的亲过去再直起身子逃跑,跑远了才挥着手:“周二见啦,阿冉!”
落幕了这天色,人群也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