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逢 许是早就疯 ...
-
冯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另一份自然是给我的小囡囡备的。”
齐危闻言止步,迈出去的皂靴又收了回来。
他转身看向农妇:“小囡囡?”
“她在何处?”
冯婶道:“就在这里啊,囡囡已经坐下了,正吃饭呢。”
齐危往四方桌看去,除了农妇,哪里还有旁人。
却听冯婶又道:“你们要查要搜我管不着,只是不能吓着我的小囡囡。”
“上天可怜我,不忍我们母女分离,将囡囡送还给我。你们断不能再将我的囡囡吓走了,否则就是告到京都去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说着拾起筷子,往一碗米饭里夹了好多肉丝。一面夹,一面亲切的道:“囡囡乖,多吃些,身体养好了就不会再被上天收走了。”
齐危蹙眉,想说那方位置根本无人,正待开口,转眼瞧见旁边的牌位,他心中登时明了,这不过是个失去女儿的可怜妇人。
怪不得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原是悲痛太深,乱了心智。
他忽的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那妇人呢。
都说那夜困在火海中的是幼鱼,他不愿信,更不敢信,幼鱼那样聪敏过人,趁乱逃走也未可知。
贴司说那夜一共走失了十七个女奴,只要挨个找到这十七个人,便一定能知晓幼鱼的踪迹。
可那十七个女奴其实早已找回,齐危却一直不肯放弃,只当贴司算错了人数,想欺瞒他,一遍遍的领人在西北翻找,直要把这方圆百里翻个底朝天。
西北荒凉苦寒,她一个人,离了硝场又能去哪里呢……
直到此刻,齐危才恍然,自己同这妇人一般,在旁人看来,许是早就疯了。
他低低的嗤笑一声,往桌上放了一锭金子,随后晃着身子,失魂落魄的离去。
屋内,伏在床后的林幼鱼轻轻松了口气。
后背不知何时被冷汗浸湿,直到听见马蹄远去的声音,她才敢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推开门,便见冯婶正一面用着饭,一面朝她招手笑道:“乖囡囡,怎么样,娘做得好不好?上天还会将你收走么?”
林幼鱼挤出一个微笑,坐至她身旁,揽过她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道:“娘,谢谢你……”
冯婶拍了拍她的手,将拿碗盛满了肉丝的米饭推到她跟前儿:“傻囡囡,和娘客气什么,快吃饭罢,都快凉了。”
林幼鱼“嗯”了一声,端起饭碗,一粒粒扒起米来。
屋外,西北的冰雪渐渐消融,转眼又是一年春草绿。待到秋来雁南飞,冬雪又覆了山脊。如此寒来暑往,周而复始,不知不觉已是数年。
成熙元年,新帝登基,诏令天下广开言路,皇后恩典,许了女官无数,凡天下女子有才能者,皆可考学入宫为官。
这些年,冯婶的疯病在林幼鱼的陪伴下好转不少,母女俩常伴乡野,日子倒也宁静。
冯婶晓得,她的小囡囡潜龙在渊,每日早出晚归,未雨绸缪,等时机一到,便要乘风而去。
所以设立女官的春风吹到西北时,不等林幼鱼开口,冯婶便替她收拾好了行囊盘缠。
望着桌上的包袱,林幼鱼心中动容,强忍着泪水,嘁嘁唤了一声:“娘……”
冯婶不舍的扶了扶她的脸颊,轻叹道:“囡囡大了,娘不能这样自私,一直将你锢在身边了。娘知道,你还有事未了。”
林幼鱼反握住冯婶的手,轻声哄道:“待女儿事了,就接娘上京都,过好日子去。”
冯婶摇摇头,看着幼鱼的眼神满是不舍与慈爱:“都说京都凶险,吃人不吐骨头。娘只盼你顺心如意,万事保全自身。”
她字字嘱托,殷殷叮咛,唯恐漏了什么。
林幼鱼心中酸楚,冯婶对她这样好,可她有仇在身,不能不报,只能给冯婶嗑了三个响头。
再起身时,额前已是一片青紫。
林幼鱼背起包袱,转身,独自踏上了通往京都的官道。
自此,世间再没有林幼鱼,只有冯婶的女儿——温去寒。
此去京都,水路交替,行程数月。
温去寒白日赶路,夜里投宿,路过州府,常能瞧见见各处张贴着新帝求贤的诏书;歇脚驿站,也尝听人议论,说如今女子有了出头之日,谁家的女儿又考上了京中的女官云云。
温去寒不禁感慨,这世道,再变了……
待到入京那日,正是初春。
她立在巍峨的城门下,抬头望向牌匾上“京都”二字,眼底毫无故地重游的欢喜,只余一片历经千帆的沉静……
初春的细蕊从空中飘落,温去寒忍不住伸手去接。
嫩绿的花蕊飘落在她的手心,又随风落入泥中。
天空忽的雷声大作,春雷响过,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四周溅起泥浆,一下又一下拍打在它的身上,直到花蕊彻底陷入了污泥之中。
落花变作春泥,又化作雪浆,随着雨雪埋得愈来愈深。
直到一道劲力的车辙碾过,将泥下夹杂着腥气的尘埃重新翻出……
伴随一声悠长的嘶鸣声,蹄音骤歇,马车在一处府邸停下。
鳞甲卫如鹰隼般迅速下马,无声地拱卫在紫檀马车两侧。
随行的女史秋言躬身打起车帘,一双宫靴踏在裕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响。
温去寒穿着朱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左戴环珮右戴一块令牌,上刻内宫令三字。
甫一站定,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府门洞开,漫天纸钱如冬日飞雪,簌簌飘落。
几个穿着素白孝服的家仆,方才还凑在一处嬉笑低语,余光瞥见车驾仪仗,瞬间从脸上挤出悲戚,开始嚎哭。
未及进门,府内的喧嚣声已如潮水般涌出。
左边庭,须眉皆白、宝相庄严的老僧阖目端坐,领着僧众敲打木鱼,梵呗低诵,庄重肃穆;
右边庭,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持拂尘,指挥徒子徒孙焚香起坛,符箓翻飞,青烟缭绕。
居中处,几位熟面孔的朝堂官员聚作一团,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另一边,几位布衣文士模样的江湖墨客,围着铺开的宣纸,挥毫泼墨,竟是在为裕王“题词作挽”!
温去寒蹙眉,抬手朝身后的几名鳞甲卫道:
“叫奏乐的都给本官停下,裕王殿下尚在,他们在此哭丧嚎叫成何体统!”
话落,如金石之击,清冽的砸向众人,使闻者噤声。
鳞甲卫迅速进入内院,将几拨人全都制住。
温去寒快速扫着这诡异混乱的局面,脚下却片刻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径直穿过这光怪陆离的庭院,直趋正堂。
秋言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二人迈进门槛,但见堂内并未点灯,依稀可见正中间停了具巨大的纹金描彩的桃木棺椁。
棺椁背后的人听闻院内声乐骤息,不禁勃然怒喝:“谁许你们停下的!”
“哐当!”
一个金杯从里处被掷了出来,滚落在温去寒脚边。
她略一躬腰拱手,不卑不亢的道:“微臣温去寒,忝居内宫令一职,奉陛下手谕,佐助裕王殿下,总领府事。”
“望与殿下同心协力,廓清迷障,共持正道,以不负帝后殷殷所托。”
她话音刚落,便听堂内飘出一个懒散戏谑的声音:
“手谕?什么狗屁手谕?”
“那等物事,哄哄外臣尚可,也配拿来糊弄本王?”
“本王只听圣谕!圣谕懂么?得是皇兄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才作数!尔等耳聋耶?本王说不许停——”
一个带着满腔躁郁的身影,从棺椁旁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待看清温去寒的面容,那人骤然一愣,顿在了原地。
“……你。”
来人一身素白麻衣,年约二十上下,面容俊朗,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口点唇脂,身飘异香。
只是肌肤苍白如瓷,身形单薄,一头青丝垂下,仿佛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微臣温去寒,见过裕王殿下。”
她再次躬身,齐危却几步上前,冰凉的手指猛地攫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俯身逼近,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把话讲明白了。”
“你,是,谁。”
微微用力的手指在她莹白的小脸上留下红痕。
“殿……殿下!温宫令到底是……您……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呀!”
一旁的秋言哪里见过这阵仗,以为裕王真如传言一般,一旦发疯便要杀人,又惊又怕的在旁劝谏。
齐危蓦地一眼看过去,秋言登时噤若寒蝉,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异香,混着她没闻过的清苦的药香。
温去寒面不改色,清晰应道:“微臣,坤宁宫内宫令,温去寒。奉旨,前来侍奉殿下。”
齐危紧盯着她的眸,像是想透过这双冷静的眼睛,看见什么别的影子。
不过转瞬,他便忽然松了手,像是想通了什么,将她轻轻推开。
齐危转过身,背影在宽大的麻衣里显得空荡又落寞:
“本王说了,只听圣喻。你,从何处来的,便回何处去。”
他说罢,一甩衣袖,大步流星的入了书房,徒留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谁知温去寒仿佛没听见“逐客令”似的,竟有条不紊的处理起这满院荒唐的局面。
只见她一面招呼着下人,将道士与僧众请到偏厢房用斋饭。
一面将几位江湖墨客,请到花厅稍作歇息。
一面又亲自去与几位朝堂官员解释缘由。
“敢问内宫令,殿下这是何意啊?将我等请来,又……”
为首的官员脸颊瘦削,留了一捋山羊胡,头发乌黑油量,只是有些稀疏。
他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颇像一只皱眉的“山羊”。
温去寒淡笑解释:“殿下前几日在京郊遇刺,本是凶多吉少,故请几位大人前来商议,原是想着……倘若有个万一…这才……”
她说着轻咳一声,扫了一眼几位官员的脸色,接着道:
“好在殿下福泽深厚,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