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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噩梦 入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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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山间的风就凉下来了。
宗门的夜晚不像山下那些镇子,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狗都不叫。虫鸣从草丛里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又退下去,像潮水似的不知疲倦。月光淡得像兑了水的米汤,薄薄地涂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把树影拉得又长又弯,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江小鱼早就睡死了,呼吸声隔着两堵墙都能隐隐听见,又沉又匀,像只小猫窝在灶台边打着呼噜。另一间屋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谢临川躺在木板床上,面朝墙壁,蜷着身子。那半个馒头还搁在枕头边上,他到底没吃,只是用那层灰布裹了又裹,塞在枕头底下,仿佛留着就还有什么念想似的。月光从窗纸上那个破洞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他后脑勺的碎发上,发尾微微翘着,毛茸茸的,像只受了惊之后终于放松了一点的小兽。
他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睫毛在颤,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那被子薄得透光,洗得发白的粗布面上补了三四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江小鱼自己缝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风。
但风里有什么东西,细细碎碎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声调,忽高忽低的,像哭又像笑。谢临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神经末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那阵风忽然变了调子。尖锐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撕裂了。谢临川的整个身体绷了一下,肩膀缩得更紧了,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他的呼吸开始变快,又浅又急,像一只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小动物,跑得肺都要炸开了。
那根沾着灰的、破了一个小洞的窗纸忽然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啪”。很轻,轻得就像有人在外面叩了一下门。
谢临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瞳孔没有聚焦,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直直地盯着面前那面粗糙的土墙。他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但身体先于记忆做出了反应——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手脚冰凉,指尖发麻。他像一只被按住了后颈的幼兽,浑身僵硬,僵到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那些细碎的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近了,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一声一声的,带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后——
“跑啊……”
谢临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死死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听的。他不想看的。但记忆那玩意儿从来不管你想不想,它就像堵不住的洪水,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先是一滴,再是一线,然后整面墙都塌了。
他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记忆里头一天早晨就是这样开始的。
那天早上,他娘起得比平时晚了。谢临川迷迷糊糊地翻了身,被子滑到腰上,听见灶房里传来铁勺碰铁锅的响声,当当当的,清脆得很。然后是煤炉子被捅开的声音,呼啦一声,火苗蹿起来,暖融融的橘色光从灶房门口铺出来,铺到堂屋的地砖上。地砖是青的,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又光又滑,光打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油。
他爹今天没出门。往日天不亮就扛着家伙什走了,去镇上找活干,天黑透了才回来。但今天他爹在院子里磨刀。那把柴刀钝了好些天了,劈柴的时候总是卡住,他爹一直念叨着要磨一磨,念叨了三天都没抽出空。谢临川趴在被窝里,耳朵竖着听那“哧——哧——”的磨刀声,一下一下的,稳得很,像他爹这个人一样,闷声不响的,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他娘在灶房里喊:“川儿,起了没?粥要凉了。”
谢临川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他那时候还在换牙,门牙缺了一颗,一咧嘴就漏风,自己觉得丑,在大人面前都不怎么笑。
饭桌是那张四条腿不一样长的旧木桌,垫了块瓦片才稳当。粥是糙米粥,稠的捞给谢临川,稀的剩给他爹娘。配菜是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几粒炒过的芝麻,红艳艳的一小碟,搁在桌子正中间。他娘的手艺好,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均匀,像用尺子比过一样。他爹坐在对面,端着碗喝粥,喝得很慢,眼睛却总是往谢临川身上看,看他把萝卜丝一根一根地夹起来往嘴里送,看他腮帮子鼓着嚼东西的样子。
他爹忽然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轻轻揩掉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谢临川含着满嘴的粥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耳朵尖有点发烫。他爹是个糙汉子,手粗得像砂纸,碰在他脸颊上的时候那点粗糙的触感扎扎的,像被猫舌头舔了一下。
那时候阳光已经从院子里漫进来了,黄澄澄的,暖融融的,照在门槛上,照在碗沿上,照在他娘鬓边那几根散下来的头发丝上,毛茸茸的,亮晶晶的。
多好的早晨啊。多好的一天啊。他后来无数个夜晚都在想,要是那天他爹没有磨刀就好了,要是那天早上他娘多睡一会儿就好了,要是那天他闹着不肯起来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就能晚一点,再晚一点,再晚一点看到那扇门是怎么被踹开的。
他记得那扇门。门板是松木的,年头久了,颜色深得发褐,上面还有他小时候拿石子刻的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娘看见了也没舍得换,说“等川儿再长高一点,咱们换扇好门”。门闩是老式的横木闩,他爹每天睡前都要检查一遍,用手推一推,确认闩紧了才放心。
但那天那道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横木闩直接断成了两截,木头茬子炸开来,像一支被折断的箭。碎木屑飞了一地,其中一小片弹到了谢临川的碗里,落在粥面上,像一小片沉不下去的船。
他端碗的手顿住了。他抬头。
阳光被几个高大的黑影堵在了门外。他看不太清那些人的脸,因为他们背着光,只看得见轮廓——宽肩,窄腰,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寒光一闪一闪的。光线从他们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像几把窄长的刀,落在地砖上,落在他娘微微变白的脸上。
他娘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川儿,别动。
然后他听见他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他磨刀的时候那声“哧”的尾音。“你们找谁。”
不是问句。他爹从来不说问句。他只会用这种平得像地一样的语气把话搁在那里,像是在说:有什么事冲我来。
那些黑影没有说话。他们往里走了一步。就一步,阳光被吞掉了一大半,整个堂屋暗下来,像日食突然降临。谢临川看见领头的那个人的靴子——黑色的皮靴,靴筒高到膝盖,靴底厚得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那只靴子踩在门槛上,踩到了门槛内侧那一片光,踩碎了它。
他爹站了起来。
他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那把磨过的柴刀就搁在桌角,他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刀柄。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上有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厚茧。他握住刀柄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小臂上青筋微微凸着。
谢临川记得那截手臂。他小时候骑在他爹肩膀上,两只手抱住他爹的脖子,低头就看见那截手臂,汗津津的,晒得黑红的,像一节老树根。他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他爹更有力气的人了,他爹能把他举过头顶转三圈,能一个人扛着两袋米走十里山路不歇脚。
但那天那把柴刀只挥了一下。
一下之后,他爹的手松开了。柴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啷,然后弹起来翻了个面,刀刃上的光闪了一下,又灭掉了。
他爹的胸口多了一个洞。不大,大概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血先是没出来的,停了一瞬,像那截身体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然后血涌出来了,又急又多,把他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从中间晕开一大片,颜色从灰变成褐,变成暗红,往下一滴滴地淌,淌在地上,淌在青砖缝里,淌到谢临川的赤脚边。
他爹低头看了那个洞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些人,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跪下来了。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像有人把一袋米重重地搁在了灶台上。他爹的脸朝下扣过去,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张开着,手掌摊平了贴在砖上。
那只握过刀的手,虎口上的茧还在,但那层厚皮底下透出了青白色。
谢临川的粥还端在手里。碗是粗陶的,碗口缺了一个小口,手指摸着有点刮人。粥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浅白色的膜,萝卜丝的红油凝成了小颗小颗的珠子,一颗一颗浮在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爹。
他听见他娘在叫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他看见他娘朝他扑过来,两只手张开着,像一只鸟的翅膀。他看见他娘的嘴唇在动,一直在说“川儿跑,川儿跑”。
他看见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娘的头发。那头早上才梳过的、挽得整整齐齐的黑发,被那只手狠狠一扯,发簪掉了,头发散了,像一匹黑布被猛地抖开了。他娘的脸被扯得往后仰过去,脖子露出来,又细又白。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那个光是从他娘脖子前面出现的,先是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那红线变宽了,变深了,变成一道张开的嘴巴。他娘还在扭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很大,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端着碗的小孩。那个小孩呆呆地坐在那里,粥碗端得稳稳的,一口都没有洒出来。
他娘的口型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那个字是“跑”。
然后火烧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烧起来的。可能是灶膛里掉出来的煤渣,可能是谁踢翻了油灯。火从灶房那个方向先起来的,浓烟滚滚地往外涌,像是里面关了一头巨大的黑色野兽,正用爪子扒着门框往外挣。然后火舌舔上了房梁,舔上了那根他娘晾衣裳的竹竿,舔上了他爹早上磨刀坐的那条长凳,舔上了墙上贴着的红纸。那张红纸是他六岁那年过年的时候他爹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墨很浓,是“岁岁平安”四个字。
“岁岁平安”先变黄,边角卷起来,然后发黑,然后化成灰,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血里,落在粥里,落在他头顶的碎发上。
谢临川终于动了。他的手指松开了。那碗粥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粗陶碗“啪”地碎成几瓣,粥泼了一地,白粥混着红油萝卜丝,淌过门槛,淌到那截断掉的横木闩旁边。他听见有人在笑,闷闷的,像从什么厚东西底下传出来的。那个声音说:“还有个小的。”
然后追过来了。
他跑。他光着脚跑,脚底板踩在碎碗片上也不觉得疼,踩在滚烫的灰烬上也不觉得疼,踩在门槛上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血里也不觉得疼。他跑过院子,院里的柴火堆已经着了,他爹昨天劈好码得整整齐齐的那摞柴,现在成了一座小火山,橘红色的火苗突突地往上蹿,热浪扑在脸上,把他睫毛都烤得卷了边。他跑出院门,院门也倒了,半扇门板歪在地上,上面的铁环还在,被火烤得通红通红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跑上山路。那条路他熟悉,他每天傍晚都会跑下去,坐在路口那块大石头上等他爹回来。石头是青的,被他的屁股磨得又光又滑,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但现在那块石头被烟熏黑了,旁边有一棵他爹种的柿子树,柿子还没熟,青绿青绿的挂在枝头,被烟熏得灰扑扑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石头。
他一直跑。肺里灌满了烟,呛得他眼泪直流,他一边咳一边跑,脚底的伤口被山路上的碎石扎进去,一下一下的,疼得像有人拿针在戳。他身后那声音一直跟着,不远不近的,像一条被拴了绳子的狗,绳子放得长长的,让它能一直追着你的脚后跟跑,但又不扑上来咬你。那种感觉比被咬还难受。他宁愿被咬。
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磕破了皮,血糊了整条小腿,混着泥和草汁,黏糊糊的,又烫又凉。他趴在地上喘气,抬头看见树林子在转——不,不是林子转,是他自己在转。他太晕了,烟呛的,失血的,吓的,全搅在一起了。他趴在地上干呕,什么都呕不出来,只呕出几口发黄的黏水,里面混着淡淡的血丝。他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在嚼骨头。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座山。那声音喊的是:“那边有人!往那边去了!”
那脚步声停了一下。顿了一下。然后那声音骂了一声,调转了方向。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谢临川趴在地上,脸埋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里,眼泪和鼻涕和汗和血混在一起,把那张脸弄得乱七八糟。他不敢动。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擂着耳膜,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天已经黑了。头顶的树冠密密麻麻的,遮住了月亮,只有几缕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边那片青苔上。那片青苔毛茸茸的,摸上去像一小块绿色的绒布。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袖子撕了一条口子,膝盖肿得发亮,脚底板一片血肉模糊。他摸了摸怀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他的馒头,他的水壶,他娘早上塞给他的那只小布袋,全留在那间着火的老屋子里了。全留在那片血和灰里了。
他又抬起头,望着那片透过树叶的碎光。那些光晃晃悠悠的,像水里浮着的碎金子。他忽然想起他娘早上挽头发的时候,阳光也是这样碎碎地落在她鬓边,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落在那根黑得发亮的簪子上。那根簪子是木头的,他爹削的,削了大半个月,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虽然雕得不太像,梅花雕成了五瓣的,花瓣又圆又胖,看起来更像一朵海棠。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他娘没来得及给他戴什么东西。
他坐在那片潮湿的林地里,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从高处刮过树梢,发出“呼——呼——”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膝盖上那滩血已经凝住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小片干涸的湖。
那片湖里映着一点天光,映着一小片摇晃的树影,映着一个小孩脏兮兮的脸,还有那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
他那时候以为他会死在那片林子里。他那时候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
但他没有死。他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了,被冻醒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软得像两团棉花,走一步晃三晃。他开始往山下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山下走,可能山下有吃的,可能山下有别的村子,可能山下有人会收留他。他走了很久,走了一整天,脚底磨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烂。他遇到了一条河,趴下去喝了几口水,水很凉,凉得他整排牙都酸了。他遇到了一棵野果树,摘了几个青得发硬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但还是啃完了。
他在山下那个镇子外面的破庙里住了三天。庙里供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泥胎都裂了,供桌上空空荡荡的,连个破碗都没有。他缩在神像后面,把供桌下面那层灰扫了扫,铺上捡来的干草,就那么睡。白天不敢出去,怕那些人还在找。晚上摸出去找吃的,垃圾桶里翻出来半块干饼,硬得能砸死人,他拿石头砸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咽下去。
第三天的时候,他听见庙外面有动静。他缩在神像后面,大气不敢出,透过裂缝往外看。他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男人站在庙门口,东张西望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人看起来不像坏人,脸上白白净净的,眼神飘来飘去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探头往庙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嘀咕了一句:“这庙里供的谁啊,长得跟隔壁王屠户似的……”
然后那灰衣男人走了。谢临川在神像后面蹲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敢出来。
但他没走。他在那破庙里又待了两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等到第五天,他实在撑不住了,又摸出去找吃的。那天下着雨,他蹲在镇子外面的石桥底下,抱着膝盖,看着雨滴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圆晕。他看见一个更大的小孩从桥上跑过去,跑得飞快,然后又跑回来,嘴里喊着什么“大师兄大师兄”。
谢临川不认识什么大师兄。他只知道他饿了。
后来来了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袖口磨了毛,腰上系着一根草绳,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那人蹲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馒头递过来。
那馒头硬邦邦的,边缘都干裂了,像块石头。
谢临川看着那个馒头,又看着那个人。那个人长得还行,就是表情太奇怪了,一会儿愁眉苦脸的,一会儿又努力挤笑容,笑得跟抽筋似的。
“小朋友,你是……呃,那个谁吧?走吧,师兄带你回家。”
谢临川没有接那个馒头。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东西。那东西很薄,很浅,像一层刚结上的冰,底下流着暖的水。
谢临川接过了那个馒头。
他跟着那个人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看了一眼那个歪着脑袋的泥胎神像。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灰蓝色的口子,光从那道口子里淌下来,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转回头,跟上那个人的脚步。那个人在前面走,身后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个子,嘴里哼着曲儿。那个人走得不算快,步子迈得挺大,但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谢临川把那个馒头揣在怀里,没有吃。
那个馒头后来被他塞在枕头底下,放了很久。久到它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干,越来越像一小块石头。但他没有扔掉。
他也没有说过那个人的名字。
他只是跟着走。那个人说他叫沈清辞。
沈清辞。
谢临川在木板床上蜷缩着,后背紧紧贴着墙面。月光从窗纸那个破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湿漉漉的,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嘴角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线。他的呼吸还是很快,肩膀一起一伏的,像是刚从一场很久很久的奔跑里停下来,还没缓过劲。
枕头底下的那个馒头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后脑勺,硬邦邦的,像一小块石头。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瓮声瓮气的,像谁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在说梦话:“……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反正船到桥头自然沉——”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碎成了一串含含糊糊的嘟囔,听不清了。
谢临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就沉下去了。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那半块裹着灰布的馒头上。馒头孤零零地搁在枕头边上,灰扑扑的,硬邦邦的,边缘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
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谢临川终于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
那根手指慢慢伸开,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馒头。碰了一下,又缩回来,蜷进掌心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