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这个月又要吃土了！》ZM榆木

5、下山 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山门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小鱼开始偷偷数蚂蚁，久到山风把他那宽大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久到他头顶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上去的枯草叶子终于被风吹走了。
　　他终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山门上方那块歪歪扭扭挂着的牌匾，上面刻着一串他根本看不下去的、比符咒还长的字。每个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
　　“……这牌子，谁刻的？”
　　江小鱼蹲在旁边的石阶上，正拿小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洞，闻言抬头：“师傅刻的呀！刻了三天三夜呢，刻完手抖了半个月，吃饭都拿不住筷子。”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心里已经替那只手疼完了。
　　他又盯着那牌匾看了三秒，然后果断移开视线。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眼睛要瞎。
　　“走吧。”
　　“哎？去哪儿呀大师兄？”
　　沈清辞头也不回地迈下台阶：“下山。去接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师弟。”
　　江小鱼赶紧把小树枝一扔，拍拍屁股上的灰，颠颠地跟了上去。他小跑了两步，凑到沈清辞身边，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刚被主人允许跟着出门的小狗。
　　“大师兄，你知道下山的路怎么走吗？”
　　沈清辞脚步一顿。
　　“……不知道。”
　　“那你知道那个师弟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沈清辞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瞪着江小鱼，眼神里写满了“你再问一个试试”，但江小鱼显然是个天生读不懂空气的主儿，被他瞪着还不忘补了一句：
　　“那咱们怎么找呀？”
　　沈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蜿蜒向下、消失在林间的青石路，再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座破破烂烂、房梁挂蛛网、堂前落灰、蒲团秃毛的“幽渊雷烬穹灭吞宇惊霄撼世霸极凌尊鸿宇冥霄陨霆碎穹吞辰焚荒覆宇崩界无上暗渊雷罚破霄吞穹灭极噬宇崩荒万古独尊陨雷葬天碎界吞星焚渊覆极裂宇亘古黑渊劫霆轰霄破穹噬荒灭宙崩极万界冥狱狂雷裂霄吞辰焚穹覆荒碎宇万古暗烬天霆破界吞穹陨荒覆霄崩宇混沌劫渊雷焚碎霄噬星灭穹覆荒裂宙九霄幽狱陨霆轰天破宇吞荒碎穹亘古雷霆黑霄狂劫裂穹吞辰焚界覆宇崩荒万界宗”。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走一步看一步。”
　　江小鱼愣愣地“哦”了一声，然后乖乖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开口：“大师兄，你饿不饿？我怀里还揣着半个馒头，早上剩下的，虽然有点硬了但是……”
　　沈清辞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江小鱼掏出来的那半个馒头——灰扑扑的，边缘已经干裂了，看起来像是从碗里抠出来的那种，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灰还是面粉的白点。
　　沈清辞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烤肠。那根被命运夺走的、香喷喷的、油汪汪的、价值两块五的、承载了他所有期末心愿的烤肠。
　　“……不饿。”他移开目光，声音有点沙哑，“你留着自己吃吧。”
　　江小鱼“哦”了一声，欢天喜地地把馒头塞回怀里，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样。
　　沈清辞走在前面，心里默默给这个倒霉的一天列了个清单：
　　第一，穿越了，没系统没金手指。
　　第二，摔了个脸着地，被便宜师弟看了笑话。
　　第三，宗门穷得揭不开锅，师傅跑路了。
　　第四，宗门名字长到他念完可能就变老了。
　　第五，要去接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在哪儿的师弟。
　　第六，半个馒头都能让一个小孩高兴成这样，说明这宗门是真的穷。
　　第七，他的烤肠，没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那个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步三跳的江小鱼。
　　“对了，问你个事儿。”
　　“嗯嗯大师兄你说！”
　　“咱们宗门……平时吃什么？”
　　江小鱼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早上喝粥，中午吃馒头，晚上有时候有咸菜，有时候没有。”
　　沈清辞：“……”
　　“那……一个月能吃上几回肉？”
　　江小鱼的眼睛亮了：“过年的时候能吃一回！去年师傅下山买了二两猪肉，炖了一锅汤，可香了！那汤喝完了，骨头我们还啃了好几天呢！”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充满幸福回忆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拔而决绝，像是要去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下山，接人。”他低声说，“然后想办法搞钱。”
　　“……啊？大师兄你说啥？”
　　“我说——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哦哦哦！知道啦大师兄！我娘以前也这么教我！”
　　沈清辞没再说话，只留了一个飘然远去的背影给身后那个颠颠跟着的小尾巴。山风卷起他的衣袂，阳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高大，一个矮小。
　　一个沉默，一个呱噪。
　　一个脑子里装满了烤肠、吐槽和“我到底为什么要遭这个罪”的哲学拷问，一个怀里揣着半个馒头就已经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想。
　　就是肚子有点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