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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慕泠攸 ...

  •   慕泠攸到教室的时候,离早读开始还有十分钟。
      他推门进去,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有的在补昨晚的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靠窗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人,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人正低着头翻一本习题册,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中间。
      宿砚深先到了。
      慕泠攸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来。前排坐下的时候,他偏了偏头,余光扫见宿砚深正在写的那道题——物理竞赛的大题,符号密密麻麻地排了半页草稿纸。他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在桌上。两节课的课间被用来吃面加洗碗,结果出门的时候有点赶,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吹透的潮气,后颈的抑制贴是新换的,贴着皮肤有些微微的凉。
      身后的人从头到尾没抬头,也没说话。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节奏稳定而冷静。
      慕泠攸翻开英语书,指尖按在昨晚没背完的单词页上。可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那处,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肩胛骨中间的凹陷。他知道宿砚深在看自己,用那种不动声色的、余光扫过来的方式,跟教室里其他任何一个人的目光都不一样。
      早读铃响的时候,李城东踩着点冲进来,书包甩在肩上歪歪扭扭,一屁股坐到座位上大口喘气。
      "妈的老子闹钟没响!差点被记迟到——"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后左右瞥,目光经过宿砚深时特意多停了半秒,见对方头都没抬,又讪讪地收回,"攸哥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慕泠攸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
      李城东趴在桌上把书包拉链扯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凑近慕泠攸压低声音:"哎对了攸哥,你手机落我车上了,今早司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带来放你抽屉?"慕泠攸手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后腰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侧过身,李城东正从桌底下递过来一只黑色手机,脸上挂着邀功似的笑。
      慕泠攸接过来放进自己抽屉里,说了声谢。"没事没事!"李城东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对了,你昨晚下车之后去哪了?司机说你在路口就让他停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慕泠攸把手机往抽屉深处推了推,垂下眼睫,语气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走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没什么事。"
      "那就好。"李城东没再多问,转过身去翻自己的课本。
      慕泠攸重新看向面前的英语书。单词从眼前滑过去,一个都没进脑子。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已经收回了,宿砚深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响,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课堂上不动声色地过了一整个上午。老师在上面讲,底下笔记声沙沙响。慕泠攸偶尔会在老师提问时被点到名,站起来对答如流,坐下时余光能瞥见宿砚深的笔顿了一瞬。宿砚深被点到时也一样,站起来解题条理清晰声音清冷,坐下时笔尖重新落回纸上,旁边的草稿纸边缘有一小块极浅的墨渍,形状像一朵五瓣的花。
      午饭时候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李城东喊他们一起吃饭,宿砚深头也不抬说"不去",慕泠攸也说"带饭了",李城东便跟其他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教室门合上的那一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了一下。像绷了一整个上午的弦,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个颤音。慕泠攸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三明治,正要拆塑料包装,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越过他的肩头,把他手里的三明治拿走了。他转过头。
      宿砚深站在他椅子侧后方,低着头,正单手拆三明治的包装纸。窗外的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少年鼻梁和眉骨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他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子动了动,像一只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猫,表情却坦荡得不讲道理。
      "那是我的午饭。"慕泠攸说。
      "嗯。"宿砚深又咬了一口,把包装纸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垂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慕泠攸,眼尾那点冷硬融化了很小很小的一角,"早上煮的面,当抵债了。"慕泠攸仰头看他。教室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细小的浮尘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旋转。眼前这个人眉眼里还带着早上站在灶台前煮面的温润痕迹,可身上的沉岩沉香却在这间教室里重新收束成了那副清冷苦涩的山石模样——只在他靠得足够近的时候,才漏出一点藏不住的暖意。
      慕泠攸弯起嘴角,伸手拽住宿砚深垂在身侧那只没拿三明治的手,拉到嘴边,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像猫磨牙。宿砚深指尖一颤,三明治差点没拿稳。"咬回来。"慕泠攸仰着脸笑,眼睛弯弯的,眼尾还有一点点发情期留下的薄红没褪干净,"偷我午饭。宿砚深,你还要不要脸。"宿砚深把被咬过的那只手收回身后,拇指指腹蹭过被牙齿碰过的位置,耳尖泛起两团鲜明得藏不住的红。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
      "……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含混地说,声音低低的,被中午的日光和空无一人的教室衬得格外软。慕泠攸转过身正对着书桌,手指翻开英语书下一页,嘴角弯着没放下来。茉莉香在午后的教室里轻轻散开,绕了一圈,钻进身后人泛红的耳廓里。宿砚深站了一会儿,把空掉的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回到自己座位上。椅子拉开的声响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然后两阵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重新响起,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在安静的教室里交错成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节拍。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推导,粉笔敲在板面上嗒嗒作响。慕泠攸单手托腮看着黑板,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目光偶尔扫过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硬物磕在桌面上,被压住了音量,但还是顺着地板传了过来。
      慕泠攸没回头。他的指尖在草稿纸边缘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画圈。但那圈画得大了些,出了纸面,留在课桌木纹上浅浅一道铅笔印。
      几分钟后,一张对折的纸条从桌沿下面被塞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慕泠攸垂眼看了看,伸手把纸条接住,展开。字迹工整有力,是宿砚深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腺体在渗。"
      慕泠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发情期刚过,腺体的波动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大概是刚才走神的时候又往外漏了一点茉莉香。很淡,淡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但坐在后排的那个人闻到了。他回手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从桌沿递回去。纸条被接走的速度很快,像一直在等。
      过了十几秒,纸条又回来了。
      "贴好了。你鼻子属狗的?"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笔画落在纸张正中,力透纸背:"嗯。"慕泠攸看着那个字弯了弯嘴角,把纸条仔细叠好夹进课本里。茉莉香在收敛之后乖乖地缩回抑制贴下面,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只有粉笔和翻书声的正常秩序。
      数学课下课的时候,李城东从前排扭过身子趴在慕泠攸桌上,眉毛挑得老高:"攸哥你笑什么呢?一节课了,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有吗。"慕泠攸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课本。"有!特别明显!"李城东比了个夸张的表情,"跟偷了鱼的猫似的。"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声,像是什么人在忍着什么。慕泠攸感受到那道视线在肩胛骨中间落了一瞬又移开,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点,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你看错了。"
      "我眼睛又不瞎——"
      "李城东。"宿砚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你物理作业写完了?"李城东像被掐了后颈皮一样僵住,缩了缩脖子悻悻地转回去:"……砚哥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宿砚深没再说话。慕泠攸从桌面余光里看到,后排那个人重新低下了头,握着黑色钢笔的手停在草稿纸上方,指腹压着笔杆的位置泛着一点点白。像在等什么。慕泠攸把课本合上,趁李城东埋头翻作业本的时候,手指从桌沿垂下去,往后伸了伸。指腹擦过一张课桌的边缘,在桌沿下方碰到了什么温热的、干燥的东西。宿砚深的指尖。他们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安静地碰着,藏在两排课桌之间的阴影里,前面是李城东翻作业本的哗哗声,左边有人在讨论刚才那道数学题的解法,右边传来水杯被放下的轻响。谁都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宿砚深的拇指轻轻动了动,蹭过慕泠攸的指节侧面。很轻的力道,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又迅速收走了。

      慕泠攸把手收回来,指尖蜷进掌心。课间操的音乐从走廊尽头的广播里响起来,整个教室开始响起椅子被推开、人站起来的响动。李城东终于翻出了物理作业本,哭丧着脸扭头找宿砚深要答案,宿砚深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作业本推过去,站起身时目光越过李城东的头顶,落在前排正穿上外套的慕泠攸身上。
      慕泠攸正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微微偏着头,露出后颈一截雪白的皮肤和新换的抑制贴边缘。他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侧过脸,对上宿砚深的视线。
      教室里人声嘈杂,有人喊"走啦走啦去操场",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啦声此起彼伏。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像课间操音乐里一个短暂的休止符。然后慕泠攸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先一步转身往门口走。浅灰色的校服下摆在他转身时轻轻晃了一下,茉莉香在一群混杂的信息素里若有若无地飘了一瞬。宿砚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汇入人流,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李城东拿了答案正要道谢,一抬头看见宿砚深的表情,愣了一拍:"砚哥你耳朵怎么红了?教室里暖气开太足——""走了。"宿砚深绕过他大步往外走,把李城东后半截话甩在了身后。沉岩沉香在走廊的光线里淡淡地散开,跟远处那道正走下楼梯的背影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又分开,分开了又拉近。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实验,老师在讲台上分配小组。慕泠攸看着黑板上的分组名单,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跟宿砚深分在同一组。
      旁边李城东哀嚎了一声——他被分去了另一组跟一个不太熟的Beta女生搭档。不过哀嚎归哀嚎,实验课换组这种事他不至于去闹,只是朝慕泠攸投了个"你命真好"的眼神,就拎着实验报告本跑去了对面。
      慕泠攸拿着本子走到实验台前时,宿砚深已经到了。他正低头检查酒精灯和试管架,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实验台上的一半空间空出来。
      "仪器我清过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慕泠攸把本子放在台面上,在他旁边站定。实验台不算宽,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肩膀偶尔会因为取用器材而轻轻擦过。教室里其他小组的说话声、试管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过分安静的氛围。今天的实验是滴定,慕泠攸负责操作滴定管,宿砚深记录数据和观察颜色变化。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顺畅——慕泠攸手稳,逐滴滴加时控制得精准,宿砚深在颜色刚好变化的那一瞬出声叫停,每次都刚刚好。
      "变粉了。"宿砚深说。慕泠攸停下滴定管,目光落在锥形瓶里那层淡粉色的液体上。他放下滴定管,偏过头去看宿砚深记录的数据,对方的字工整干净,实验表格填得一丝不苟。凑近的时候,他闻到了极淡极淡的沉岩沉香——比操场上那层壳要厚一点点,像被体温烘出来的,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下一个样品。"宿砚深把新的锥形瓶推过来,目光落在滴管上,语气公事公办。但慕泠攸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稍微紧了一瞬。慕泠攸没吭声,接过新的样品开始操作。第二组滴定比第一组更快,溶液颜色变化的临界点被精准抓住,宿砚深记下数据时在终点读数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表示结果理想。慕泠攸看着那个小圈,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只是把滴定管放回架子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累了?"宿砚深问,声音很轻。
      "没。"宿砚深没再问,却从实验台下面摸出一个没拆封的一次性滴管替换头推到他手边。慕泠攸接过来,指腹蹭到对方指尖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谢了。"慕泠攸说。
      宿砚深"嗯"了一声,收回手继续填表格。
      实验课快结束时,隔壁桌的李城东终于忍不住探过头来张望:“攸哥你们组是不是数据特别好?我看你们整节课一句话都没说,配合得跟机器人似的——”“闭嘴写你的报告。"宿砚深头也不抬地说。李城东瘪了瘪嘴缩回去,但走之前还是在经过慕泠攸身边时飞快地比了个大拇指,用气音说了句"你俩真默契",然后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座位。慕泠攸低头收拾实验台,把用过的试管放进清洗槽。宿砚深站在旁边叠实验报告纸,叠了两下忽然停住,侧过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再这么看下去,迟早要发现。"慕泠攸手里洗试管的动作没停,水流哗哗地冲过玻璃管壁。他微微侧过脸,睫毛在实验台的冷白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发现什么。"
      宿砚深看着他那个笑,喉结动了动,没回答。他低头把叠好的报告纸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好,拉链拉到胸口,转身去交报告。
      慕泠攸把洗干净的最后一只试管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水流声消失后,教室里其他组的说话声涌进来,嘈杂热闹。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时看见宿砚深正站在讲台前把报告交给老师,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面显得干净利落。
      交完报告,宿砚深走下讲台。经过慕泠攸身边的时候,他没停步,也没转头,只是左手在身侧垂着,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慕泠攸的手背一下。不到半秒。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瞬间就蒸发了。
      慕泠攸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进掌心。那处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留下一小块温热的余韵。实验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宿砚深走在前面两步远的距离,慕泠攸落后半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空气里那两缕压得极淡的气息却像被磁石吸着一样,在一个合适的间距里轻轻相牵。
      像两根平行线之间,悄悄搭上了一座只有他们看得见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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