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可依？》鱼柒渺

2、酒疯 他上身光着

　　一匹马驹托着两个孩子不快不慢地向段宅跑去。段明珠在前控缰，而姜恒则在背后死死抱着她，生怕被颠下马去。
　　姜恒没骑过几次马，仅有的几次，还都是段明珠带着他的。
　　永乐村的农户们穷，买不起马，更养不起。段明珠也是哥哥经商赚了钱，搬出大宅子后，才给她买的小马驹做生辰礼。
　　二人到了段宅，便下马叩响大门。
　　段宅的事务不多，再加上段明珠的父母习惯了自己过日子，不愿家仆过多盯着，段宅除了几个打扫的粗使婢女外，是没有其他下人的。
　　开门的，是段明珠的母亲。
　　“明珠，回来了？”段明珠的母亲林兰香温和道。
　　这时，她看到一旁的姜恒，惊喜道：“姜恒也来了？”
　　姜恒对林兰香深深一揖，“伯母。”
　　林兰香简单地关心了他几句，得知来意，便与段明珠一同领他去了书房。
　　段明珠同姜恒简单地介绍了下藏书类别，便带上房门，与母亲一同离去。
　　段明珠离去后，姜恒坐在书案前，愣愣地看着诺大的书房。
　　半晌，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手指抚过一本本书脊——这些书，他在永乐村一辈子也摸不到！
　　这日，他在段宅一直抄到天已黑透，与段明珠一家用过晚饭，才收拾了案上的竹纸回了家。
　　自这日起，他便隔三差五地来段宅找段明珠。段明珠也回回都欢喜他来。以至于后来，她甚至与父母一起在宅中为姜恒收拾了间厢房，偶尔留他住上几日。
　　这几日，姜恒又宿在段宅。
　　他正与段明珠讲着一段历史，髻间簪着她为他采的小花，书案上摊着几本抄好的书。书的一旁，果子和糖散落一片，都是她一次次带来的。
　　段明珠自己耐不下性子看的史书，姜恒却总能将它变成故事，令她入迷。这也是她喜欢他来的缘由之一。
　　段明珠的父母对他向来十分热情。整个段宅，唯一不喜欢姜恒的，便仅段瑾行一人。他看这个比自己小七岁孩子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与警惕。
　　姜恒一开始还会在段瑾行面前刻意表现。可他发现越是如此，段瑾行看他的眼神便越是警惕。后来，他也慢慢习惯，懒得再去讨那个没趣了。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姜恒放下了书，跟着段明珠一同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段明珠的母亲林兰香。她一脸为难，蹙着眉，目光落向段明珠身后的姜恒。
　　“你......父亲来了。”她道。
　　姜恒心里咯噔一下。他来不及思考，便向大门跑去。段明珠紧随其后。
　　“诶！等等！”林兰香在二人身后忙喊，随后也追了上去。
　　门开着，门外站着姜恒的爹姜兴，和段明珠父亲段逸。
　　姜兴一身酒气，披头散发。他上身光着，下身单系一破裈，腆着松垮的肚子，肋骨根根分明，左手拎着个酒葫芦，右手攥一短棍，摇摇晃晃便往门里撞。
　　姜恒一见自己父亲，连忙伸手去捂段明珠的眼。
　　“你先回去。”他俯在段明珠耳旁，温声道。
　　段明珠被追来的母亲牵着，退回到了门里。
　　这会儿，就在姜兴要撞进来之时，段逸一步抢上前，死死堵在门口，架住他的胳膊，嘴上不住地劝。
　　“爹。”
　　姜恒走上前，唤了一声。那醉汉姜兴一听声音，便松了力道，身子不再往前拱，转头看向了姜恒。
　　“你个小兔崽子......天天跑这里来！”姜兴醉醺醺道：“家里......那么多杂活，你是打算让老子一人干吗？！”
　　“水挑满了、柴劈够了、地浇完了、屋子扫了。”姜恒冷冷道，“够撑个四五天了。”
　　“你！”听姜恒这么说，姜兴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天天住茅屋、睡土炕，你倒有脸上这儿来享福！什么段家......不过也是村里出去的泥腿子！看我今日不砸了这宅子！”
　　说罢，他仰头又灌一口酒，提着短棍又要往里冲。
　　“爹！”姜恒忙将他叫住，“段家不过表面风光！”
　　门里门外，段明珠与父母三人皆是一愣。不过只是一瞬，他们便都明白过来——姜恒是在替他们挡麻烦，防止姜兴因嫉妒而再生事端。
　　“爹......”姜恒走到姜兴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别看段家宅子大。他们近年生意早就不行了，外头欠着债呢。我来这几日，他们连菜都舍不得买，我天天跟着喝稀粥......”
　　姜兴听他说了半天，身上力道又松了下去。
　　“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姜兴半信半疑。
　　“真的，假不了。”姜恒道：“你看这么大的宅子，一个下人也没有。还不是因为拿不出工钱发给下人。”
　　姜兴的视线掠过姜恒和段逸，看向门后的院子——果不其然，一个下人也见不着！
　　“爹，保不准哪天他们又要将宅子当了，回永乐村去生活。”姜恒补道。
　　姜兴这下终于乐了。他住了手，晃了几下，又仰头灌了几口酒，啐了一口：“呸！什么段家？全村就你一家住进了城......看样子也不咋地嘛！”
　　这时，段瑾行带着两名衙门捕快回来了。那两人上前便要拿人，却见那姜兴已经住了手。短棍滚到地上，他人如一摊烂肉般往门前一瘫，一身酒气。
　　两名捕快看了看段瑾行，又看了看段逸，一时不知该当如何。
　　这时，段逸上前道：“误会，都是误会。乡里乡亲的，喝多了闹脾气，没砸坏东西、没伤着人......”
　　捕快又看向姜恒。
　　“我爹喝多了。”姜恒道，“我这就带他回去。”
　　两名捕快又看了一眼醉醺醺的姜兴，啐了一口，道：“灌了几口猫尿就撒泼！再闹，直接锁回衙门去！”
　　说罢，两人便走了。段瑾行站在一旁，看着门前的姜恒，始没有说话。
　　姜恒快步回到书房，收拾好这几日抄录的书卷，又出门对着段明珠一家深深一揖。
　　随后，他捡起地上短棍，扶起地上的父亲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