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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禾当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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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启四年二月初十,天寒,白日挂枝头,雪未化。
“别跑!”
一身捕快服的李青禾正在林间追赶...
一只鸡。
此大公鸡野性难驯,经常离家出走,这已是二月上旬十日间王大娘第三次报案。此大公鸡聪慧异常,知晓依托地形,专往狭窄处钻去,逮住它实属不易。幸而青禾身手不错,身影在密林间灵活穿梭,躲开障碍物,预判大公鸡前进路线,快跑几步,右脚在树干借力一蹬,飞扑过去。
揪着大公鸡的翅根提起来,掂了掂,“几日未见还长胖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乖乖跟我回去。”
大公鸡梗着脖子瞪视李青禾,满脸不服气。
没好气屈指在它头上敲一下,“还不服气呢?你跑多少次我抓多少次。你说说你,总跑出来做什么?王大娘那儿好吃好喝伺候你,你明明是只大公鸡,怎学的跟白眼狼一般?她老人家都五十多了,身体又不爽利。这天寒地冻的,总让她老人家着急做什么。回去乖乖听话,知道吗?不然下次狠狠揍你!”
李青禾冲着大公鸡龇牙咧嘴,挥动拳头威胁。那大公鸡却梗着头一扭,并不理会。
无奈叹气,不能将它如何,还得稳妥送到王大娘家。走进院门便开始吆喝,“大娘,鸡我帮您找回来了。”
王大娘在正在收拾鸡窝,年纪大了有些耳背,被吓一跳,“什么鬼来了?”
李青禾提高音量,扬扬手上的大公鸡,“鸡!您报案跑丢的大公鸡,我帮您找回来了!”
“我的鸡找回来了!有劳女官差了!”王大娘笑呵呵接过大公鸡,仔细检查一番,才小心放进鸡窝。
“如何,完好无损吧?”
“是极是极,辛苦女官差了,次次劳烦你。”
“可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
前日刚下过雪,王大娘院里堆了不少落雪,同行的小六还没见影子,出去也难寻,不如在此处先候着。李青禾拿过墙角的扫帚,清扫落雪。
王大娘瞧见,忙抖着腿从鸡窝走出来,欲拿过扫帚,“使不得使不得,不打紧的,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就化了。”
李青禾轻巧避开,扫另一侧,“无碍,不过举手之劳,这雪起码还得好几日才会化。地滑得很,您啊,一个人住,又偏僻,等下摔着就糟了。我扫得快,您继续清理鸡窝就好。外头实在是冷,权当让我在此暖暖身等等我那同伴。”
王大娘闻言也不再推辞,“那行,我去端碗热茶给你暖暖身子。”
李青禾忙拉住她,阻止道,“多谢好意,我不渴也不冷,一身暖烘烘的。您别忙活了,眼见日头就要落山了,更是冻人,您忙您的就行。”
王大娘打量着李青禾,心里很是欢喜,也不再客套,回到鸡窝继续收拾起来。
没多会儿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差不多,李青禾顺手将院门前那块也扫了,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将扫帚放回原位,“大娘,我扫完啦,时辰不早了,我得先离开。”
眼看就要到歇班的时间,同行的小六还未见身影,得出去找找,也不知道他寻鸡寻到何处去了。
王大娘忙起身,从鸡窝摸出几个干干净净的鸡蛋,哆嗦抖着手递过来,“这个你拿着,一点心意,辛苦跑一趟。”
李青禾第一次帮王大娘找鸡时,瞧她年迈一人独居又住的偏,寻村长打听过她家的情况。王大娘家并不宽裕,颇为穷苦,一间老屋,风雨飘摇,修修补补已住了三十年。丈夫因病十五年前已故去,育有一儿一女,小儿子八前年参军再未回来过,大女儿五年前远嫁他乡因着夫家的缘故也极少回来,偶尔托人偷摸送点银钱过来,只余她守着空荡老屋,时常佝偻着背,抖着腿站在院口,从早到晚,从年头到年尾。
手上这六个鸡蛋,够她吃两天了,去集市卖还能换个三文钱。李青禾连忙摆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大声喊道,“不辛苦不辛苦,我应当做的。大娘我不要,您留着自己吃。我还有差事,先行一步。”
小跑出门,正巧碰上小六。小六看她神色匆匆,拦住她,“发生何事了?怎地这般着急?那鸡出毛病了?我往东面找了个遍都未寻到。”
李青禾余光看到王大娘颤颤巍巍追出来,大喊一句,“大娘您仔细着走路,赶紧回去吧,我们走了。”拉上一头雾水的小六大步跑远,“快走快走,鸡我找到了。”
小六感受到一股巨力掐住手腕,骨头不堪重负,忙拍拉住他的手,“这么着急做什么。唉!松开松开,疼!”
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看不见王大娘家。李青禾看小六呲牙咧嘴,忙松手,“对不住,太着急没控制好力气。”
小六揉揉生痛的手腕,忍不住抱怨,“你这怪力,哪天非给我骨头捏碎了。”
“小六哥,对不住,真真对不住。一时情急,王大娘说要送鸡蛋给我们,那哪能要呢。我想着快走,一时没收住力。”
本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小差事收点送礼没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捕快也要过活,每月月钱也就五六钱,收成不好的时候几月才发一次,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么点。但确实有些能拿有些不能拿,小六深以为然。李青禾同他也认识有些年头了,知晓她的怪力为天生,情绪激动时不太控制得住,可也从未真正伤到过他,“好了好了,我无碍,已比前几次收力许多。差事办完就回去交差吧。”
“好,小六哥,今日歇班后请你喝酒赔罪啊。”
“得了吧,你上衙不过十日,月钱还不见影,哪来的钱?小六哥请你喝。不过你爹答应吗?”
“等回去后我问问他,他不答应我可去不了,回去得念死我,还会跟我娘告状。”
“他不答应我可不敢同你去,也得念死我。说不准又给我安排十天半个月没休沐的苦差事。”
“我倒是希望可以办点大案呢。从二月初一正式上衙起,每天不是抓鸡就是追狗,十日间我已经找了三条狗、八只鸡、九只鸭、一头牛、两头羊了。跟我在话本里看过的捕快无半分相似,甚是无聊。”
“呸呸呸,乌鸦嘴。抓鸡追狗好啊,无事发生,最是太平。”
“......”李青禾无语看着他,满脸不认同,但又不知如何反驳。
小六心里只道她太年轻,不欲多争论,转了个话头,“本以为你这身蛮力和功夫没有用武之地,没想到运气倒是极好,正赶上朝廷开放招收女官吏。”
“谁说不是呢,我都准备去闯荡江湖了,看来老天爷都舍不得我这一本好本领呗。”
“还闯荡江湖呢?少看点话本。你倒是不知羞,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我可是考核第一进来的,那日你也在场,应当知晓。”
“行行行晓得了,你爹已经在衙门里逢人就说这事好多次了,耳朵都要起茧咯。”
日头渐沉,两人笑闹着往县衙走去。
初春寒冷,日头还不暖,微风迎面,有细微针扎的疼。李青禾看着那轮浑圆落日,借着小六的话头,想起一些旧事。
瑞启十二年,帝崩,帝后同殉,幼太子年方十岁即位,帝胞妹长公主辅政,改国号为明启。明启元年,第一条政令颁布:无论男女,通过考试、考核者,皆可入朝为官、从吏,且女子亦可行商、入学、习武,与男子无异。
此令一出,举国哗然,反对者众多,拥护者亦不少。
然长公主对满朝反对之声只言道,“你们不是信誓旦旦女子不如男子么?本宫也没有给女子们开特殊择选渠道,只是同男子一般可参加各种考试、考核,以得一相竞之机而已,有甚要紧?既然你们笃定女子不如男子,那怕什么?且女子又如何,先帝病重时,本宫刚辅政,也诸多人言行不通、使不得,现今本宫打理得如何?本宫一日在这位置上,这政令便得施行。此令之对错,自有后世分辨。莫再多言。”
此言出也未有多少人改变想法,口诛笔伐者众多,多为男子。
女子们闻此政令喜忧参半,有心思者,暗自观望,一时也不敢出头做那第一人,生怕受到抨击唾骂。
明启元年五月,科举选拔开始。瑞启年间朝廷内争外斗,国库空虚,人才凋零,此次科举意义重大,长公主尤为重视,鼓励有志者踊跃参加。然参加者大多数仍为男子,偶有女子参加,皆受到排挤刁难,到次年二月会试时竟只剩一名女子到场。
明启二年七月十五日,殿试金榜放榜日,榜前围人,水泄不通。然结果举众震惊,榜首竟是那名女子,大祁第一位女状元。话说此女子真乃奇人也,前头几场考试名次皆不突出,殿试答作一篇策论,针砭时弊,条理清晰,字字珠玑,参考者无人能出其右。她一脸淡然站在人群末尾远远看着,像是早已知晓,陪同她身边的男子反倒一脸欣然雀跃不住跟她说着什么。
自此,正式开启一个全新的朝代,女子可如同男子一般,出任朝廷要职、为官为吏,亦能行商上学习武,方方面面皆不逊于男子。
明启四年一月,京都近郊南口县县衙招收捕快,男女皆可报名参加,通过考核且名次靠前者,择优录用。
李青禾年龄正适,从小受身为典史的爹影响,加之喜读话本,偏爱那匡扶正义、英雄救美桥段,本想当一名女侠行走江湖,然爹娘兄长皆苦口相劝,“当女侠不如当女捕快,女捕快亦能匡扶正义,还能查案破案。你幼时不是最喜欢听爹讲查案的故事么?还缠着学了不少真本事,功夫亦上佳,此次机会大好,可不能浪费。”
李青禾初心不改,收拾包袱立志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然她兄长一句话将她拉了回来,“你可想好?当女侠得自己去寻不平之事解决,当女捕快不平之事自会来寻你己,这样岂不是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之人?平更多不义之事?”
李青禾一想也对,与其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找不平之事,那她当个女捕快,守株待“案”岂不快哉?成功被说服,当即决定报名参加考核,顶着一张水灵灵的娃娃脸上场,参考的其他人皆投以不屑的目光,最终结果却令人难以相信。李青禾以考核第一选录,体术、缉捕更是远超其余人。
然不少人仍攻讦,言她能考上是因她爹是县衙的典史,资历老又与县令交好云云。可参加考核的人皆心知肚明,李青禾全然凭实力。
两人回到县衙交完差,已到歇班时间,李青禾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到院内,看见小六挤眉弄眼朝她使眼色。当即会意,四下寻找她爹。在二堂门口瞧见李昭安跟县令陈易之在讨论事情,背手缓步踱过去等二人讲完。
李昭安看见李青禾小动作,看来是有事要同自己说。几句与陈易之商量完事情,朝李青禾看去,“苗苗站在那处做什么?有何事想说?今天差事如何?做完了吗?”
李青禾小跑靠近,规规矩矩行礼,“县令大人,头儿。回头儿话,事情都做好了,我来是有事想跟您说。”
陈易之笑呵呵的,“苗苗不必这么客气,歇班了吧?喊陈伯就行。”
李昭安似笑非笑看着她,“想说何事直说便是。”
李青禾立马换了副嘴脸,一脸乖巧靠过去拉住李昭安胳膊,“爹,今日歇班后我想同小六哥去喝酒,可以吗?”
李昭安看了一眼站得远远的小六,看得小六背后一凉,很没义气顺着墙根就溜走了,“今日不行,你娘今早特意嘱咐我歇班后要早早将你带回去吃饭,她做了卤肉,且你兄长今日会归家。”
“啊...好吧。”李青禾脑袋耷拉,掌家人的号令不敢不听,且也多日未见兄长甚是想念,“可晚饭还早,回去也无事可做,我想逛逛再回去...”
“不可,放你去玩铁定会误了时辰。”
“......”李青禾无言以对,前科确实有点多,常常贪玩忘记时辰。
陈易之笑呵呵在一旁看热闹,并不打算掺和。一身着明黄色袄裙少女从后院跑出来,一把挎住李青禾胳膊,“李叔,那我想跟苗苗去县里新开的糖水摊子吃糖水可以吗?吃完我同苗苗一起过去吃饭。”
陈易之笑容收敛,这下不得不掺和了,有些无言看着自家闺女,“明婉不可无礼,怎可三天两头去你李叔家吃饭?”
陈明婉不言,只眨巴一双大眼睛无辜看着陈易之和李昭安,“李叔又不是别人,且我保证不会误了晚饭时辰,准点把苗苗带回去。”
李青禾暗自腹诽,陈明婉这一套都用了多少次了,但偏偏这两位就吃她这一套,屡试不爽,忙搭话,“我也保证。”
李昭安终于松口,“那早去早回,万不可误了时辰。”
陈明婉笑着拉起李青禾朝西侧门跑去,裙摆飞扬,笑容明媚,“晓得了,误不了,李叔万万放心。”
李青禾随着她一同往外跑,“爹,陈伯,我们走了。”
李昭安声音从后方远远传来,“苗苗,银钱可带够了?不够爹给你拿点。”
陈易之又笑呵呵,“够的够的,苗苗我不知晓,明婉那孩子铁定有,别操心了。”
两人又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声音揉进风里,模糊不清。
陈明婉带着李青禾一路跑到糖水摊前才停下,陈明婉小口急促喘气,李青禾看着她如此模样,“这一小段距离,你怎累成这般模样?”
陈明婉摆手,“你当谁都同你一般浑身牛劲使不完么?等我缓缓,我们再进去。”
李青禾看着她,笑了起来,陈明婉没好气瞪她,瞪着瞪着也一同笑起来。
陈明婉歇够了,牵着李青禾去看摊子上的东西,小摊干净整洁,糖水用木桶盛着整整齐齐,一旁挂着菜单,“老板娘,给我来个雪梨糖水,青禾你要啥?这个酸梅汤看着不错。”
李青禾正属意,她偏好酸口,“我要酸梅汤。”
老板娘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子,热情好客,“好咧,一共九文钱,贵客先入座,稍后我送过去。”
陈明婉抢着付了钱,一脸财大气粗,“我来我来,我刚得了零用。”
李青禾也不跟她客气,两人自幼交好,分不得那么清。两人入座,没多会儿,可口的糖水送上来,李青禾喝一口连连夸赞,“老板娘手艺真真极好,难怪生意这般好。”
这酸梅汤属实不错,酸甜适中,入口生津,又是热饮,一口下肚全身回暖。
老板娘被夸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手上不停忙活,“多谢客官美言。你们吃的开心才是真真极好。”
李青禾几口喝完,撑着下巴看着陈明婉用汤匙小口小口喝着,习以为常,独自打量四周。
来往人群甚多,有一男子迎面行来,吸引住她的视线,那人混在人群中,只需一眼就能注意到。
那男子一身青色素衣,头发半披,一只木簪简单挽起,面如朗月,眉目清俊,而他的手上提着篮子,在一菜摊前驻足,挑挑拣拣,李青禾脑中闪过话本看过的一句词,谪仙入凡尘。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明婉说话打断李青禾出神,顺着望过去,“咦?这不是林玉林夫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