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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归葬 南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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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庭的海棠全开了，彼时天还蒙蒙亮，花枝便从城南一路红到了圣灵山脚。
南攸坐在照灵台后殿，侍女们正在替她整理衣襟。
“少主，不能再松了。”
南攸倒吸一口凉气，夹声道：“再勒半个时辰，你们抬出去的就不是少主，而是尸首。”
其中一名侍女手上一顿，脸色微白。
南攸瞥见她的神情，正要说不过一句玩笑，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刚扯歪的衣领重新扣好，指腹擦过颈侧，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
“不吉利的话少说。”
镜中映出向存风的脸，他今日也换了正服，深青窄袖，衣摆压着暗银灵纹。头发难得束得规矩，只在鬓边漏下一缕。
南攸从镜中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
“我不信。”向存风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扯不开，才慢悠悠接道，“但架不住有些人嘴灵，万一真应了，麻烦的可是我。”
南攸闻言摆过头，佯装生气状：“你大可以不用麻烦。”
“那可不成。”向存风绕到南攸左侧，顺手从桌案上拿起一杯温茶，“我若不麻烦，谁替少主收拾残局？”
南攸接过，茶温恰好，里面没有她最讨厌的苦叶。
她抿了一口，随口道：“施安呢？”
向存风朝殿门扬了扬下巴：“在外头拦人。”
“拦谁？”
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一阵争执声。
“少主尚未更衣完毕，诸位请在外稍候。”
“祭礼时辰将至，怎可——”
门被推开一条缝，施安侧身挤进来。他今日穿着侍卫劲装，有些不合尺寸，只漏得出握刀的手指。
“拦住了。”施安道。
南攸将茶杯放下：“他们来催什么？”
“圣灵石今晨有异动。”施安顿了顿，“七盟使者想请少主提前登台。”
向存风靠在桌边，闻言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南攸没喝完的茶仰头喝完。
“那是我喝剩下的。”
“知道。”向存风把空杯放回去，“替你试试有没有毒。”
“我都喝完了你才试？”
“看来没毒。”
南攸抬脚便踢。向存风像是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衣角却还是被她鞋尖擦了一下。他低头掸了掸灰，唇边挂着笑，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施安脸上。
施安轻轻点头，那动作很小。
南攸眉头随即皱起：“你们两个不对劲，有事瞒我？”
施安垂下眼低头不说话。
向存风从架上取下南攸的披帛，披到她肩头，然后将另一端绕过手臂，动作不紧不慢：“怎么会呢。”
南攸看着两人垂下的眼睫，忽然伸手抓住向存风的手腕。护灵契印在他腕骨内侧，平日只是一道极浅的银痕，此刻那道银痕却微微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肉深处灼烧过。
向存风的手指蜷了一下，南攸将他的袖口继续往上扯。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
“乖，松开。”
“向存风。”
“嗯，我在。”他应得很快，语气还是往常那副散漫模样。
南攸盯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开手。向存风将袖口重新放下，遮住那道异常的契印，又将她肩上滑落的披帛重新整理妥当。
门外钟声响起，照灵礼和认主礼要开始了。
南攸起身向外走，从施安身旁经过时，停了一步；“你留下。”
施安抬头。
“查清何时异动，谁最先发现，又有哪些可疑人进过照灵台。”南攸看着他，“一项都别漏。”
施安拱手：“是。”
殿外长阶尽头，照灵台悬于一片盛放的海棠林上方。
七盟使者分列两侧，北荒的水纹旗、西海的潮纹幡、东炎的赤金火绸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台下聚满南庭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照灵台中央，那里供奉着圣灵石。
传闻中镇压归墟、记录万物来去的神石并不巨大，只比成年人双掌合拢后稍大。石身呈半透明的月白色，内部流动着极淡的金光。今日，那些金光却有些躁乱。
南攸踏上照灵台时，金光骤然一停，紧接着，全都涌向她所在的方向。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南攸继续向前走，走到圣灵石边上时，石心深处咔地裂出一声细响。听到异样声响，南攸低头查看。
“怎么了？”向存风问。他始终落后她半步，站在她左后方。
南攸低声道：“它在响。”
向存风看向圣灵石，眉头紧皱。
南攸还想再细致看看，主祭已经高声宣读祭文。
照灵礼每年一次。
择定的灵主需走到圣灵石前，将手放在石面上，说出自己最不愿失去之物。南庭旧训如此写：一个人若无眷恋，便只剩承载灵力的空壳。南攸幼时第一次参加，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最舍不得城南那家糖糕铺，此事被当成笑话好多年。
与照灵礼不同，认主礼则是灵主之力归位之仪，认主礼后，南庭少主会真正成为这一代灵主，拥有最强悍灵力，是以为七盟之尊。
主祭身侧摆着一只青铜漏刻，细水从兽口中一滴滴落下。认主礼重时辰，每一息都要入盟史。
滴答。
滴答。
主祭退到一旁：“请少主照灵认主。”
南攸抬起双手，交叉叠至额头，取出自己的一分灵识而后缓缓将其注入圣灵石。霎那间，金光漫天，团团围住她。南攸被金光托举悬至半空，片刻后落地，眉头多了一个印记——专属于灵主的棠花印。
灵力认主后，整座照灵台剧烈震动，圣灵石内部传出一声脆响，石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下没有土石，充斥着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潮——归墟。
南攸曾在旧卷中看过无数次这个名字，直到此刻才明白，所谓归墟，原竟就被包纳于圣灵石中，二者一体同存。
雾中模糊人脸一张张掠过，许多声音同时扑向她的耳膜，有老人的嘶喊，也有孩童的哭腔。
向存风一把将她拽向身后，归墟黑气迎面撞上他，护灵契印骤然亮起。他闷哼一声，脚下后退半步，仍挡在她面前。
“退到阵外。”
南攸抬手结印，灵力顺着指尖撞向裂缝。岂料刚刚接触黑雾，她体内像被某种力量狠狠扯开，心口一阵剧痛，呼吸随即断了半拍倒下。
向存风回身抱住她：“南攸！”
此刻，月白色光芒像被呼应一样没入南攸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没有半分温度，它们在吞噬她的身体。
台下早已乱作一团，南夫人命人疏散。七盟护阵者同时出手，数十道灵力落入裂缝，却都被一并接纳。
向存风抱起南攸穿过混乱的人群，朝海棠林深处走：“我带她去棠花阵。”他语气还算平稳，手臂下意识收得很紧。
南攸靠在他肩上恢复些许意识，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她想抬头看，眼前一阵发黑：“向存风。”
“嗯，我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少装。”
海棠林尽头有一座废弃已久的棠花阵，石柱大半被藤蔓覆盖，阵心落满花瓣。
向存风踢开横在路上的断枝，将南攸平放在阵心。她刚要撑起身，手腕便被他按住。向存风单膝跪在她面前，低头替她处理被黑气割破的伤口。
“你要做什么？”
“救你。”
他的回答很快，腕间的契印此时红得近乎滴血，隔着一层布料透出渗人的颜色。
南攸心底那点被压住的不安再也按不住，顺着喉咙一路翻上来，她反手抓住他试图制止：“你要做什么？”
向存风抬眼看她，眼底很静。南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有过这种眼神。
“海棠归葬。”
阵外继续传来归墟震动的轰鸣，整片海棠林也跟着摇晃。
南攸只见向存风将自己的护灵契印剥离，按入阵心，旧阵一寸寸亮了起来。红色灵纹从他掌下蔓延，围绕南攸形成一个完整的圆，花瓣被灵力托起，遮住了她大半视线。
南攸挣扎起身：“停下。”
向存风扣住她的手：“乖，听话。”
“向存风！”
她第一次真正慌了，试图凝聚灵力，意识刚起便被一股温和却强硬的力量压了下去。
是护灵契。
向存风正在借契约封她的灵脉。
“你……”
“这一次。”向存风俯下身，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我也愿。”
花瓣从他们之间掠过，南攸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站起身，走向阵法另一端，而后背影也很快被漫天海棠淹没。
她想喊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全身都被定在原地。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掌心，边缘硌着皮肉。意识沉下去前，她听见了一下极轻的碎裂声。
南攸昏迷的第一个时辰，照灵台外的封禁被撤开了一道缝。
施安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熟悉南庭所有巡阵换岗的时辰，熟悉那些没人会走的旧阶。
照灵台中央裂开的石缝还没有完全合拢，归墟黑气已被控制，偶尔从缝里渗出一线，擦过石面发出细细的腐蚀声。
施安走到棠花阵边，解开右腕护腕，掌根向上蔓延有圈新鲜烫痕，少顷，烫痕被一缕光覆盖，那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契。
施安把护腕重新扣好，低声道：“让她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