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瘾》亓聿

33、弹力绷带 我不走！

　　客厅里还是一片漆黑，许连枝仰头瘫倒在沙发上，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双手又一次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潮湿的空气里似乎又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许连枝的神情逐渐变得迷惘起来，他隐隐看见沙发一侧半卧着一道黑影。
　　血腥味在那道黑影中蠕动着，紧贴着地面，向他一步一步爬过了来。
　　呼吸开始不自觉地加重，鼻尖涌入几缕茉莉花茶的香气，许连枝的意识终于清明了些许。
　　借着屋内微弱的光，他才勉强能看清，沙发上根本也没有什么半卧的黑影，那只是他前些天午睡时，盖过的一条毯子。
　　许连枝闭了闭眼，眼眶中积累的生理泪水溢出，顺着他的眼尾滑落脸庞。
　　由于他的精神高度紧张，他的脑袋从刚才就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痛了。
　　痛觉自两边的太阳穴连接到颅顶，这一整片区域的钝痛都在沸腾。
　　疼得许连枝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他低下头，用攥紧的双手捶打着头部，这样才能让他感觉疼痛稍稍缓解了那么一点点。
　　他停下手，埋头在自己的双臂间。
　　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还不够大，还不能掩盖住雨点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嗒嗒”声。
　　心底的惊惶像回音似的在他空旷的心中回荡：
　　外面还在下雨……雨…下多久……什么时候雨才会停……？
　　要……一直下到天亮吗？
　　“嗡嗡嗡——”
　　躺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起，许连枝从惊惶中惊醒，他偏过头看去，是靳温打来的电话。
　　他怎么又给自己打来电话了？
　　不是说了，晚上有事不能去吗？
　　难道是靳温被爽约后太生气了，打电话来和他发脾气吗？
　　可是他现在没有精力安慰靳温了……
　　许连枝下意识地想伸手挂断电话，但他紧攥的双手无法点触屏幕。
　　他低头看着还在响铃中的手机，直到响铃结束，他也没能挂断电话。
　　紧接着，靳温打来了第二第三第四通电话，许连枝一个都挂不断，一个都接不起来。
　　他一直努力地想要自己张开手指，但正如杨医生说的那样，他没有一点好转。
　　他还是做不到靠自己的意志张开紧攥的手。
　　看着再次亮起的手机屏幕，许连枝眼中打转许久的泪水最终还是滴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一滴、两滴，泪珠落在了拒接的按键上，终于挂断了电话。
　　许连枝闭上眼，无边无际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朝他蔓延过来，他不再反抗了，他任由十指紧紧地攥在一起。
　　反正只要熬过今夜，熬到雨停，他又会好起来的。
　　“叮咚——叮咚——”
　　大门突然传来门铃声，紧接着又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雨夜，是谁又有那个闲情逸致来他家玩？
　　许连枝撑着沙发缓缓站起身，步伐缓慢地走到门前，用小臂按下门把手。
　　门刚打开，他还来不及看清对方是谁，就被拥入了一个充满热意和西柚清香的怀抱。
　　来的人怎么会是靳温……
　　为什么偏偏要在现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在他最糟糕的时候，他不想看见靳温。
　　“我……呼——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一直不接电话……”靳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许连枝靠在他的怀里，眼中又一次漫出泪水。
　　他明明想要推开靳温的，为什么抬不起手。
　　靳温抱着他，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颤，他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来迟了。”
　　许连枝摇摇头，说不出什么话来。
　　靳温抱起许连枝进了门，见屋子里一片漆黑，便按开了房间里的灯。
　　他在玄关处踢掉了脚上的鞋子，随便踩了双拖鞋就往里走。
　　客厅沙发上的毛绒玩具散落一地，靳温撇了一眼，抱着许连枝径直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满是茉莉花茶香，掺杂着浓重的水汽。
　　卧室一侧的窗户上拉着纱窗，雨透过缝隙淋进了房间。
　　靳温动作轻柔地将许连枝放在床上，随后，转身走到窗边，关上了玻璃窗。
　　他回过身，看着床上背对着自己侧躺的许连枝，语气轻柔地问道：“可以让我帮你吗？”
　　许连枝只是缩了缩肩膀，不置可否。
　　“那我过来了。”靳温走到床边蹲下，伸手轻轻地握住许连枝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可他刚拽动一下，许连枝就抽回了手。
　　……这是怎么了？是不想让他帮忙的意思吗？
　　靳温扭头想问问许连枝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却看见对方偏着脑袋挨在枕头上，都不肯用正脸对着他。
　　……到底是怎么了？贸然跑到他家里来，让他觉得被冒犯了吗？
　　靳温斟酌着用词，想着要怎么把这些问题问出口。
　　“你走吧。”
　　许连枝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话，靳温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走吧。”许连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补上一句：“我没事。”
　　靳温有些傻眼，许连枝现在这副模样，跟“没事”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而且他的语气听起来特别冷漠。
　　靳温从没听过许连枝这样和他说过话，就算是之前发烧不舒服，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直接赶他走。
　　从八月份开始，许连枝就很不对劲……到底为什么？
　　许连枝很讨厌八月吗？
　　……还是说，很讨厌他？
　　啊……被许连枝讨厌吗……
　　靳温咬咬牙，反正都被讨厌了，那他干嘛还要在乎许连枝的想法？
　　他心一横，像是赌气似的说道：“我不走。”
　　“……什么？”许连枝的语气听起来很是不可置信。
　　“我说，我不走。”靳温一把拽过许连枝的手腕，想起安医生之前的叮嘱，他没好气地说道：“可以不可以让我帮你？倒数三个数，你不吭声就是答应了。”
　　“不——”
　　“三二一！”
　　靳温速度飞快地倒数完，就要动手帮许连枝展开他的手指了。
　　许连枝也不再多说什么，任由靳温摆弄自己的手掌。
　　这次的情况比起之前都要糟糕许多。
　　靳温撬开许连枝的拇指以后，看见他的掌心溢出了一层血色。
　　好在他来之前做好了准备，口袋里装了不少应急用品。
　　靳温从口袋里翻出两卷包扎用的绷带，随后动作轻柔地打开了许连枝紧攥的手。
　　翻开他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指尖，手心里是一道一道被指甲划破的痕迹。
　　靳温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拿出了一包碘伏棉签，他捏着棉签，一点一点涂抹过伤口边缘。
　　消完毒以后，他才为许连枝的掌心缠上绷带。
　　接下来就是另一只手，靳温也十分小心地展开了所有手指。
　　万幸的是，这只手的手心并没有被指甲划破，手心里只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靳温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个指甲印，确定没有破皮，才拿起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过他的手掌。
　　好不容易做完这些事，靳温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转眼看见许连枝的另一只手又攥在了一起。
　　鲜血隐隐透过了绷带。
　　靳温皱起眉，又一次展开了这只攥紧的手，同时，另一只手又已经攥紧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沙沙的雨声不绝于耳，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许连枝的手只会没完没了地抓握，已经破皮的手会更加严重，没破皮的手迟早破皮。
　　光是想想都很疼。
　　但是，许连枝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发出半点痛吟，只有呼吸声偶尔会重一下。
　　靳温之前在网上搜索过海量信息，寻找一个能制止手指不受控制弯曲攥拳的方法。
　　像许连枝这样的发病症状少之又少，要找相关的方法更是如同大海捞针。
　　靳温最终是在一个吐槽帖子里找到的方法。
　　那是一个手工工艺学徒，吐槽老师傅给自己手指上的弹力绷带缠得太紧，导致自己的手指弯曲很费劲，做的活计更不精细了。
　　刷到这个帖子后，靳温火速购入了弹力绷带，八月上旬的补课期间，他就一直想找机会把这个方法告诉许连枝。
　　但他一和许连枝搭话，对方就开始讲题，要么就直接走了。
　　现在，这两卷弹力绷带也被靳温带了过来，正装在他的左侧口袋里。
　　靳温拿出弹力绷带，回想着那个帖子贴出来的图片，开始一圈一圈地往许连枝的指关节处缠上了绷带。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每根手指缠得绷带厚度都不一样，把许连枝原本漂亮纤细的手指缠得十分臃肿。
　　不过，这个方法的效果很明显，许连枝也只是微微弯曲手指，不再攥成拳头了。
　　靳温呼出一口气，扭头抽了张纸巾想擦擦额头上的汗，不想却看见许连枝神情复杂地盯着他自己的手看。
　　靳温自知缠得很难看，便伸手挡住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要看了。”
　　“……”许连枝缓缓抬起头，看向靳温，轻声说道：“谢谢……”
　　靳温被他这么看着，更不好意思了，他别过眼去，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的余光瞥见许连枝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又问：“你很冷吗？”
　　客厅空调的冷气已经逐渐蔓延到主卧里来了，刚才窗户还开着的时候，冷气散出去了很多，现在关上了窗户，卧室里的温度稍微有点凉。
　　许连枝点了一下头：“冷。”
　　靳温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现在呢，还冷吗？”
　　颤抖并没有停止，反而加剧了一点，连带着许连枝的声线都有些颤抖：“冷。”
　　“我去把空调关了。”靳温站起身，正要走向客厅，小指和无名指却突然被许连枝抓住了。
　　“…不要走……”许连枝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哭腔。
　　靳温的心脏猛地一颤，转身低头看向他，才发现他的面庞竟然没有一丝血色。

作者有话说

欠的三千明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