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书封妖录》观南止远

60、古道行旅，古梦频扰 离开北

　　离开北境荒村，一路向南，去往云汐城。
　　官道绵延向远方，两侧田野村落错落，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和方才那片百里死地截然不同，田地里农夫耕作，路边有挑担小贩吆喝，孩童追逐嬉闹，炊烟袅袅升起。
　　一路赶路，没有大妖作祟，没有尸煞遍地，难得一段安稳旅途。
　　四人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伪装成外出游历的世家子弟，低调行进，不引人注意。
　　车厢之内空间不算宽敞。月纾靠窗静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月华，随时可以应对突发伤势。玄玑靠在另一侧，手中翻阅从残页秘录抄录出来的卷宗，不断推演雨夜吊魂魈的术法破绽。狰烈则坐在车厢外，充当车夫，同时警戒沿途四面八方的妖气异动。
　　车厢里面只剩下栗长粟，趁着赶路的空隙闭目调息。
　　连日来接连的生死厮杀，神魂透支还没有完全修复。本以为可以好好歇息片刻，可意识刚刚放松，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
　　又一次坠入那万古的旧梦。
　　依旧是崩塌破碎的万古天地。
　　星河断裂，天幕裂开巨大的漆黑缝隙，大地崩裂出万丈深渊，无尽黑雾在世间翻涌，亿万生灵哀嚎寂灭。整片世界走向倾覆毁灭。
　　那道看不清形貌的漆黑身影，独自伫立在崩坏天地的中心。
　　没有嘶吼，没有暴怒，没有悲戚。
　　只是安静、孤冷地撑起正在坍塌的世道，以一己之躯，挡下灭世洪流。周围万物尽数归于虚无，唯有那道身影万古不灭，承受无边孤寂。
　　这一次的梦境，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栗长粟仿佛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凝望。他感受得到那道身影深处，沉淀了亿万岁月的疲惫，不是肉身的劳累，是千万年无人相伴，独自背负一切的永恒孤独。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
　　下一秒，梦境骤然破碎。
　　栗长粟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微微起伏，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又是这个梦。
　　一次、两次……现在只要自己陷入浅眠，这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涌上来。
　　“又做那个梦了？”月纾放下手中的事物，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担忧。
　　栗长粟呼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嗯，又看见了。天地崩塌，万物寂灭，还有一道孤身而立的黑影。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感觉那是属于烬夜的记忆。”
　　“它的过往？”月纾轻声问。
　　“应该是。”栗长粟眉头紧锁，“以前完全不会梦见这些，自从荒村地底它出手救我之后，梦境就越来越频繁。好像沉睡的壁垒正在变薄，它沉睡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向外渗漏。”
　　他心底生出隐忧。
　　现在只是做梦，只是记忆碎片的投射。
　　那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呢？
　　若是往后绝境再多，一次次被迫苏醒兜底，会不会有朝一日，沉睡的存在彻底冲破禁锢，不再只是被动出手护主？到那个时候，自己还能掌控这具身躯吗？
　　这份不安，一直压在他心底。
　　玄玑合上手中卷宗，缓缓开口：“上古秘闻之中，有过类似记载。人与寄宿在神魂之内的存在，多次共鸣之后，记忆碎片会互相渗透。你所见的，大概率是烬夜残存的过往烙印，并非它主动想要侵占你。”
　　“但危险同样存在。梦境可以窥见真相，也可以搅乱神魂。千万不要主动去探寻梦境深处，不要尝试主动呼唤它。一旦你主观向它寻求力量，平衡就会被打破。记住，只能等绝境之下，它本能护主，而不是你去索取力量。”
　　这番话如同警钟，敲在栗长粟心上。
　　是啊。
　　哪怕绝境之中那股力量一次次救下自己，也绝对不能产生依赖，不能主动渴求这份力量。一旦贪心伸手，结局无法预料。
　　“我记住了。”栗长粟神色郑重。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日夜兼程。
　　白日赶路，夜晚便在路边驿站留宿。
　　每一次入睡，古梦便如期而至。有时候是天地覆灭，有时候是无尽黑暗荒芜，有时候是万千妖邪匍匐跪拜的画面。梦境片段零碎杂乱，拼不出完整故事，却每一次都在加深栗长粟对于烬夜的认知。
　　它不是天生的杀戮怪物。
　　它更像是一个背负了整个时代悲剧的守望者。
　　几日后，天空的云层开始变得厚重低沉。
　　空气湿度骤然变大，风里裹挟潮湿水汽，乌云层层堆叠，遮蔽骄阳。
　　快要下雨了。
　　玄玑掀开马车窗帘，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庞大城池的轮廓，重重楼宇临江而立，江面烟波浩渺。
　　“前面，就是云汐城。”
　　“吊魂魈最喜欢的暴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