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泠辞》》入梦随

3、宫宴惊一瞥 御清殿接风

　　三日转瞬而过。

　　御清殿大摆接风宴，为婉宁长公主洗尘。殿内宫灯高悬，秋菊盛放，丝竹婉转，王公朝臣、后宫妃嫔尽数赴宴。

　　夜阑换上烟霞色长裙，梳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白玉兰簪，淡扫蛾眉。清淡衣色衬得她琥珀眼眸愈发澄澈，亭亭立于人群之中，山寺造就的清冷气质，与周遭锦衣华服的众人格格不入。

　　若芊紧随身侧，低声提醒：“公主，御座之下便是陛下与孟贵妃。今日孟贵妃风头无两，后宫无人能及。”

　　夜阑抬眼望去。
　　御座之上，夜璟身着玄色龙袍，金线蟒纹威严夺目。岁月在俊朗面容上沉淀出厚重的沉郁，目光扫视殿中，平静无波，再也寻不到当年独守皇后时的温柔。

　　他身侧，孟清沅一身绯红海棠宫装，乌发盘起，珠翠层层叠叠，容貌艳丽夺目，眼波流转引得朝臣频频侧目。

　　夜阑依礼上前屈膝：“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入座。”夜璟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七年山寺修行，性子沉静许多。”

　　夜阑起身，携夜叙安落座。宴席缓缓开启，舞姬旋身起舞，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夜阑端起茶杯，目光随意游走，恰好看见殿门走入一道身影。

　　裴悸青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墨玉发冠束起长发，五官锋利张扬，眼尾微挑，唇角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若非帝王传召，他素来不愿踏入宫廷宴席。

　　入殿刹那，裴悸青视线径直落在夜阑身上，二人目光短暂相撞。
　　夜阑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心中暗忖。久居山寺，她也听闻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号，此人执掌诏狱，是父皇手中最锋利，也最令人忌惮的利刃。

　　裴悸青微微扬眉，心中暗自评估。外界传言婉宁长公主是不谙世事的山寺贵人，如今一见，这双眸子藏着极强定力，绝非寻常女子。

　　宴席气氛愈发热闹，孟清沅起身向帝王敬酒，起身之际，宽大衣袖不慎滑落半边肩头。

　　就在这转瞬之间。
　　夜阑视线无意掠过，清晰看见孟清沅锁骨下方，一枚浅淡梅花印记，轮廓规整。

　　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
　　她清晰记得，母后昔日贴身侍女秋凝，锁骨之上，有着一模一样的梅花印记。

　　秋凝温顺沉默，眼前孟贵妃明艳张扬，容貌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怎么会拥有相同印记？

　　夜阑强迫自己稳住神色，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心底平静的湖面，第一次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不断宽慰自己，世间印记相似之人众多，或许仅仅只是巧合。

　　孟清沅不曾察觉那一道短暂的审视目光，敬完酒从容落座，时不时与夜璟低声闲谈。

　　“长公主在想何事？神色这般凝重？”

　　夜安遥提着裙摆走到她身侧，顺着夜阑方才的视线望向孟贵妃，小声感慨：“陛下待孟贵妃，实在太过优厚。”

　　夜阑缓缓回神，淡淡应声：“或许是缘分。”

　　“缘分难说。”夜安遥撇撇嘴，“方才我看见张君尧也在朝臣席位，舞姬从他身前走过，他目不斜视，死板得无可救药。”

　　说起张君尧，夜安遥心底依旧憋着几日之前争辩的闷气。
　　夜阑顺着方向望去，看见青衫士子端坐席间，恪守礼法，不为靡靡歌舞动摇心神。

　　不远处，裴悸青将夜阑方才那一瞬的诧异尽收眼底。公主望向孟贵妃的眼神，藏着难以掩饰的疑惑。他心中生出思量，若无其事饮下杯中酒，所有思绪尽数藏于心底。

　　宴席过半，夜璟开口看向夜阑：“几日之后便是你的及笄大典，礼部礼制已然拟定。大典结束，你便可自由出入宫闱。”

　　“儿臣谢父皇。”

　　夜璟深深凝视她片刻，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淡淡挥手：“好好歇息。”

　　短短几句对话，疏离冷淡，没有久别父女该有的温情，夜阑心底怅然更深。

　　宴席散去，晚风微凉。返回长乐宫的宫道上，若芊察觉到公主一路沉默，轻声询问：“公主可是身体不适？”

　　夜阑停下脚步，仰望漫天薄云，轻声问道：“若芊，你还记得秋凝吗？母后身边的贴身侍女。”

　　若芊仔细回想：“自然记得，秋凝姑娘伺候皇后娘娘多年。皇后离世没多久，她便离奇失踪。官府搜寻许久，最后寻到一具无名女尸草草下葬。宫中人人都说她伤心过度跟着皇后娘娘去了。”

　　“是吗。”夜阑嗓音轻缓，掩去心底波澜，“只是忽然想起她罢了。”

　　她没有提起梅花印记。
　　没有证据支撑，一切猜测都只是虚妄，不可声张，不能惊动任何人。

　　可那枚梅花印记，反复在脑海盘旋。
　　真的只是巧合？

　　瑶华宫内，孟清沅屏退所有宫人，独自立于铜镜前，褪去肩头衣衫。
　　镜中，梅花印记静静印在锁骨。
　　她指尖轻轻摩挲印记，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七年隐忍筹谋，改换身份，所有人都认定秋凝早已埋骨乱葬岗。唯有这一处印记，她不愿抹去。这是温清沅的烙印，是她一生苦难的凭证。

　　“温疏桐已经化为尘土，可她的女儿回来了……”她低声呢喃，眸色晦暗，“婉宁长公主，最好安分守己，莫要探查不该触碰的旧事。”

　　锦衣卫衙署。
　　裴悸青立于灯下，属下躬身回禀：“今日宫宴，属下看见长公主长久注视孟贵妃。另外查到，孟贵妃入宫前，是孟尚书寻回的远房孤女，身世记录简单潦草，可供查证的线索极少。”

　　裴悸青指尖敲击桌案，眸光沉沉：“身世越是干净，便越是刻意。持续盯紧瑶华宫与长乐宫，任何细微动静，立刻上报。”

　　他隐约感知，七年前皇后薨逝一案，笼罩真相的薄雾，快要被人掀开一角。

　　长乐宫内，夜阑独坐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满地碎银。
　　她不断梳理思绪：母后病逝，秋凝失踪，无名尸身草草下葬；孟尚书与温家内阁水火不容，近年平步青云；凭空出现的孟贵妃，拥有和秋凝一模一样的印记。

　　无数线索零散漂浮，无法拼凑完整真相。
　　疑心的种子，自此扎根心底。

　　夜阑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琥珀色眼眸一片清寒。
　　她再也无法全然相信“寿终正寝”的说辞。她要亲自寻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