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泠辞》》入梦随

1、古寺辞松风 婉宁长公主

　　暮秋山风卷松针，簌簌铺满景安寺的青石板阶。山间云雾连绵，将这座皇家古寺隔绝于皇城喧嚣之外，七年光阴，足以冲淡许多旧事。

　　廊下静立一道素影。
　　夜阑身着半旧月白布裙，长发仅一支质朴木簪束起，不施脂粉。一双琥珀色眼眸清泠如水，静立时如同冰封寒潭，下颌线条柔和，骨子里却透着难以靠近的疏离。她指尖反复摩挲腰间一块白玉，玉质温润，是母后温疏桐生前赠予她的物件。

　　“阿姐。”

　　少年脚步声轻轻靠近。夜叙安一身青色儒衫，眉眼承袭皇后的温婉，面皮白净，尚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他伸手攥住夜阑衣袖，眼底藏着不安。当年他不过六岁，便跟着姐姐避入山寺，皇城于他而言，只剩模糊的记忆。
　　“我们当真要回去？长留此处，不好吗？”

　　夜阑抬眼望向云雾尽头隐约可见的京城方向，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母后早有嘱托，待我十五及笄，必须重返皇城。古寺可以暂避风雨，终究不是长久安身之地。”

　　“公主。”

　　玄诚国师缓步走来，灰布僧袍，面容清癯，手中捻着菩提佛珠，目光平和却洞明世事。
　　“七年庇护，贫僧能护你们姐弟一时，护不得一世。皇城棋局早已更迭，前路暗流汹涌，万事三思而行。”

　　“国师教诲，夜阑谨记。”

　　“行李尽数收拾妥当。”少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是若芊。少女年岁与夜阑相仿，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鲜活，一身青布侍女衣裙身姿挺拔。当年夜阑在山门外救下流离失所的她，看着春日草木蓬勃，便为她取了名字，自此常伴身侧。
　　山门外车马备齐，京中关于公主回宫的消息已经传开。在古寺中七年，她也听说了京中的消息，她的父皇如今广纳妃嫔，在妃嫔当中，孟贵妃盛宠无双，令其他妃嫔好生羡慕。

　　夜阑心头微涩。
　　她犹记得幼时，父皇夜璟为母后遣散六宫，偌大皇宫，唯有皇后一人独享恩宠。原来再深重的情意，终究抵不过岁月消磨。

　　夜叙安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轻声宽慰：“阿姐不必忧心，无论宫中如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夜阑抬手，轻轻抚过弟弟发顶。他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

　　一行人缓步走出景安寺山门。秋风掀起裙摆，夜阑最后回望寺门匾额，旋即毅然转身，踏上通向京城的山道。

　　千里之外，紫禁城瑶华宫。
　　孟清沅斜倚软榻，一身海棠色宫装衬得容貌艳绝，乌发点缀赤金珠翠，肌肤莹白如玉。侍女持团扇立于一旁，轻轻送风。她指尖无意识摩挲锁骨下方一枚浅淡梅花印记，眸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晦暗恨意。

　　“婉宁长公主今日动身回京，筹办及笄大典。”贴身宫女低声回禀。

　　孟清沅红唇微扬，笑意浮于表面，不见半分真心：“哦？在山寺养了七年的公主，总算回来了。派人盯紧她，任何动静，即刻向我禀报。”

　　与此同时，京城诏狱之外。
　　玄黑色飞鱼服勾勒出挺拔身形，裴悸青斜倚廊柱，墨玉发冠束起长发，五官锋利张扬，眼尾微微上挑，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可深邃眼底深处，藏着旁人难以窥探的城府。

　　属下躬身回话：“指挥使，消息确认，婉宁长公主携大皇子今日自景安寺启程归京。”

　　裴悸青指尖转着绣春刀腰牌，轻笑出声，语气散漫：“躲在山寺七年的金枝玉叶，终于愿意踏入皇城了。传令，远远观望，切勿上前惊扰。”

　　他执掌锦衣卫，皇城大小秘事难以瞒过他耳目。七年前皇后骤然离世，诸多线索支离破碎，处处透着蹊跷，却始终寻不到确凿证据。

　　天边流云翻涌，一盘缠绕皇权、恩怨、执念的棋局，随着夜阑归京，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