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关系》甜酒师

12、黄雀 宋思砚，楼

　　“拜拜拜拜，感谢宋大帅哥的晚饭，我们就先上去啦，你们慢慢聊！”
　　酒店楼下，蓝乐推着孙浩进入旋转玻璃门，宋思砚挥挥手，眼睛一转，朝路对面的酒吧一歪头，
　　“喝一杯？女，朋，友。”

　　夜深露重，身上寒津津的，檀弦音拽过背在宋思砚肩上的腋下挎包捂在小腹上，“你再说我可恼了啊。”

　　宋思砚两手叉在脑后，长叹一声，“用完就翻脸，真是不多给人家一点占便宜机会。”

　　玩笑的口吻，感情却似假似真。檀弦音默了默，昨日早晨未说出口的话，终究还是要摊开来说。
　　“宋思砚，我不想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后退一步，手指将挎包的皮带攥到发皱，电线杆在两人之间劈落修长的影。

　　“我知道。”
　　宋思砚盯着那道裂谷般的黑影，极轻地牵了下唇角，
　　“四年前你的话说的很明白，我不傻，也不是听不懂人话的小孩。既然当初没选择微信互删，我们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真的？”
　　檀弦音将信将疑。

　　“真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虽是笑着，可檀弦音感觉有点看不透他了。
　　“你不记得我给自己的定位了吗？”

　　四年前，他们读同一所大学，南城楼家的继承人楼知瑞从入学起，就轰轰烈烈对檀弦音展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追求。

　　好不容易盼得美人回眸，却在即将功成之时，被他查出“不婚主义”，一脚从檀弦音身边提开。

　　即便尚未开始，但檀弦音还是被楼知瑞伤得夜里一个人躲在湖边哭。

　　从小到大，他最见不得檀弦音哭，情急之下把埋藏多年的心意说出了口——
　　“音音，楼知瑞就是个混蛋！他有眼无珠，不识珍宝，我愿意娶你，日后我当你的依仗！”

　　他永远忘不了她那一瞬的惊诧。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檀弦音对他，从来都没有男女间的旖旎心思。

　　她说：“宋思砚，我们不合适。”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哪里不合适？
　　现实很快给了他答案。

　　说好做她的依仗。
　　可当母亲听闻他喜欢檀弦音后，二话不说，连解释都不听，就把檀弦音喊到家里劈头盖脸责骂。
　　母亲认定是檀家没落，檀弦音为保富贵，吃定了他。

　　门当户对，利益联姻，永远是豪门圈公认的准则。

　　他没有勇气跟养育他多年的父母决裂。
　　跟他在一起，音音只会受委屈。
　　他们的确，不合适。

　　“我记得。”檀弦音喃喃，“当时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互删好友，从此陌路；二是保持联系，但永远都只能做单纯的朋友。”

　　“可当时我选了第三条路。”宋思砚说，“继续保持联系，但我的定位是——”

　　他停了声，檀弦音接道：“是娘家人。”

　　“可你若当真放下了，为何我与随寄舟共处，你会彻夜不眠。”
　　檀弦音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便是娘家人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毕竟她亲爹还把她送出去抵债呢！
　　但喜欢一个人却可以。
　　“我不是有意要跟你争辩，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宋思砚，我希望你幸福……可这个，我给不了你。”

　　宋思砚看着她，愣愣地，眸子里的光逐渐黯淡。

　　她还真是，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一如既往的难骗啊。

　　吸了吸鼻子，他故作轻松，两手扶住檀弦音的肩，扳正，让她面向自己。

　　“音音，我也希望你幸福。”

　　檀弦音抬头看他。

　　“不论你是不是我女朋友，你都是我宋思砚人生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哪怕日后我有了其他心仪的女孩，也不会改变这一点。我怕随寄舟欺负你，怕你在他手底下吃亏，怕你受了委屈没人说……这些，是我作为发小，作为你最最最要好的朋友，作为你的娘家人，对你的担心。所以……你别多想，你不是说我这人最仗义吗，这些都是我生来的本能。”

　　檀弦音仰着头，眉头逐渐拧成八字。

　　看她还是不信，宋思砚只好使出杀手锏——
　　“你不信？你不信我给你发个毒誓，如若敢有半句虚言，我这辈子孤身一人，孤独终唔！”

　　意料之中，檀弦音伸手捂了他的嘴。

　　“行了行了，信你信你，别动不动就发誓，真应验了怎么办。”

　　宋思砚翘了翘嘴。

　　“好了你赶紧回酒店吧，我要睡觉了。”檀弦音脑子很乱，赶他走，“我给你叫个车。”

　　阿斯顿马丁是双座，坐不下四个人，刚刚吃饭是打车去的，小宋总的宝贝跑车还停在国际会展中心停车场呢。

　　“车我自己叫。”
　　宋思砚推着檀弦音的双肩往玻璃旋转门里送。
　　“我看你上去再走。”

　　檀弦音没跟他客气，返程前还有一日空闲，蓝乐要跟孙浩约会，她这个电灯泡当然要自动熄灭。本打算找个商场随便转转，谁知宋思砚突然跑来江城，索性两个人约着一起逛。

　　定好见面时间，宋思砚目送檀弦音走进电梯，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脸上的笑容。
　　“你想藏到什么时候？”

　　小巷里，走出一道身影。

　　熨烫平整的浅棕西装，胸口挂有细闪的银链，再配个单片圆眼睛，妥妥一个老学究。

　　表面斯文，内里却憋着一肚子气。
　　“你故意的。”

　　“是啊，我故意的，不然等我走了叫你有可乘之机？”
　　宋思砚抱臂睥睨他，身高有优势就是好使，气场一下就上来了。
　　“楼知瑞，离音音远点儿，有多远滚多远。”

　　楼知瑞自诩君子，君子才不吵架。他平静道：“这次我会娶她。”

　　“娶她？”宋思砚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然后呢？婚内出轨吗？”

　　楼知瑞骇然抬眼，脏水泼到身上，君子也难绷。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什么？”宋思砚嗤了声，“这难道不是你四年前说过的话吗？我不过是重述而已。”

　　“我何时——”
　　楼知瑞突然止了声，脸色唰得一下白了。

　　四年前，从大一到大二，他追了檀弦音整整一年，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终于在那个雪夜，檀弦音收了他送出的金乌项链，并主动电话约他吃饭，语气甚好。

　　他欢欢喜喜赴约，没想到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开口第一句便是——
　　“楼知瑞，既然不想成家，那就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想起来你说过什么了？”宋思砚道。

　　楼知瑞攥紧拳头，沉默了。

　　四年前的他，对于”不婚主义“，是这样解释的——
　　“音音，我们无法保证对彼此日后的忠诚，我是，你也是。一切的背叛都源于婚姻带来的法律束缚，如若没有婚姻，背叛自然也无从谈起，届时我们好聚好散，这样难道不好吗？”

　　檀弦音说“不好”，于是他说了那句让他后悔至今的话。
　　“倘若日后情感不和，非要像你父母那样被对方捉奸在床，你才满意是吗？”

　　啪！
　　檀弦音一掌按灭顶灯的开关，任由窗外的夜色漫入。

　　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斜靠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垂眸看着楼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四年过去，楼知瑞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与其说没有婚姻就没有背叛，不如说没有爱就没有背叛。
　　只要不动心，谁都可以来去自如。

　　什么不婚主义，不过是给成年人的x欲增加一重美丽的修辞而已。
　　只谈性，不谈爱，更不用谈责任。

　　没有这张好看的皮囊，楼知瑞会锲而不舍追她整整一年吗？
　　显然不会。
　　随寄舟更不可能自荐枕席。

　　不过，同样的，不看皮囊，她也不会选择他们。

　　相互带来视觉的愉悦，除此之外不奢求任何其他，也没什么不好。

　　四年的时间而已，她竟然接受了不婚主义。

　　戳一口水，让温热的液体压下心口的闷胀。

　　楼下两个人估计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双双干脆利落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檀弦音微叹了声，起身，玻璃杯搁到圆桌上，手动关合窗帘。

　　厚重的帘布合拢，遮蔽视线。

　　酒店左前方是十字路口，白色宾利欧陆停在路边，车内的目光自五楼玻璃窗收回，落在中控台的小狮子玩偶上。

　　倨傲的狮子王，威风凛凛。

　　视线驻留片刻，他点击中控台的屏幕，拨通电话。
　　“楼宋两家递来的项目书，可以继续推进。”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
　　“随总……现、现在吗？”

　　项目书是三日前发来的，经过评估，是极具潜力的S+级项目，当时所有人都劝随寄舟立即推进，可他看过后却说不急，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张秘书看了眼出租屋的时钟。
　　23：48

　　难不成这是哪位大师算的良辰吉日？

　　随寄舟说了句“拖到明天合作就不必再谈”，挂断电话，目光重新投向站在路边等车的男人。

　　等了一会儿，男人接了个电话，而后开始原地跺脚，看起来像是气极了。

　　随寄舟抿了抿唇，推门下车。

　　男人听见声响，抬头看来——
　　“随总？”

　　随寄舟：“小宋总。”

　　宋思砚看看手机又看看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操。”
　　他鲜少骂人。

　　随寄舟风度依旧，朝路边的酒吧微微扬了扬下巴。
　　“喝一杯？”

　　*

　　檀弦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觉醒来，微信里躺着两条信息。

　　一条来自宋思砚，说公司有事要赶回燕城，今日无法陪她玩了。
　　一条来自新朋友提醒，对方的微信名是狮子的英文Lion，头像却是一只简笔画的小舟，飘荡在白色背景板。

　　她通过验证后，想了想，敲下两个字：[随总？]

　　对方应该在忙，没有立即回复。

　　她稍稍松了口气。
　　跟随寄舟这种人物，她还做不到能跟宋思砚一样应对自如。
　　想象不到跟随寄舟的微信聊天框会是怎样一种画风。

　　谁知，半口气没松下去，酒店房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很有礼貌的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