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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一个鬼说别人迷信?" 种花,芒果 ...

  •   搬进来的头一个礼拜,林潮生把这栋老房子的边边角角都摸了一遍。

      他发现了很多东西。比如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插销是坏的,要用纸团塞住才能关严。比如客厅地板有一块踩上去会响,每次半夜去厨房接水都会"嘎吱"一声,然后沙发那边就会传来一声"……又渴了?"他从来没应过,但后来每次踩到那块地板,他会故意放轻一点。

      比如阿桑每天早上八点整会把电视打开。比如阿桑看默片的时候会歪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在暖气管旁边蹲着的猫。

      比如阿桑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还比如,阿桑能用很多东西。遥控器、水杯、报纸——林潮生有一天看见他把茶几上歪了的杂志扶正了,手指碰到杂志封面的时候没穿过去,稳稳地捏住了书脊,搁回原来的位置。

      "你能碰东西?"林潮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他手湿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指腹上的水渗进棉布里留下一小块深色。

      "能。"阿桑把杂志放好,手收回去,"轻的。太沉的不行。"

      "人呢?"

      阿桑转过头看他。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柔和的边界,领口那粒扣子反射着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粒搁浅的星星。

      "什么?"

      "人能碰吗?"

      阿桑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手指照得微微泛着温润的质感,像旧瓷器表面那层釉。

      "……碰不到。"

      "你试过?"

      "试过。"阿桑说,"很久以前。碰不到。"

      "碰上去什么感觉?"

      阿桑想了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骨节在皮肤底下滑动了一下。

      "像你碰不出空气的感觉那样。"

      林潮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缩回厨房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探出头来:"那你能碰花吗?"

      "什么花?"

      "门口那盆枯的。你能碰吗?"

      阿桑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盆枯花立在门槛旁边的角落里,花盆是粗陶的,表面长了一层青苔的痕迹,干透了。枯枝从土里伸出来,几片干透的叶子还挂在上面,薄得像纸,边缘卷着,泛着一种陈旧的、被太阳晒透了的褐黄色。

      "能碰。"他说,"但碰了也活不过来。"

      "那你碰一下。试试。"

      阿桑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脚趾踩过的地方连印子都没留下。他在那盆枯花前面蹲下来,白衬衫的下摆垂下来扫过地面,蹭到一粒干透的土屑,土屑滚了一下,停在他膝盖旁边。

      他伸出右手。手指伸出去的时候在空气中微微顿了一下,像在试探距离,然后指腹落在其中一片干透的叶子上。那片叶子薄得像蝉翼,透过阳光能看见叶脉的骨架,褐色的,密密的。他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叶子轻轻晃了一下,连着茎也颤了颤,但没有碎。

      "能碰。"他说。声音低低的。

      "那你每天碰它一下。"

      "为什么?"

      "万一呢。"林潮生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洗菜溅的水渍,东一块西一块的,"万一你碰着碰着它就活了。"

      阿桑蹲在那儿,手指悬在枯叶上方,停了两秒。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指节之间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指腹离那片枯叶只有半寸,但收回去的动作很慢,像是手指自己不太想走。

      他站起来走回沙发,坐下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那是迷信。"他说。

      "你一个鬼说别人迷信?"

      阿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林潮生在厨房里笑了一声,碗碟磕碰的清脆动静跟着响了两下,然后是水流冲刷瓷面的声音,细细的,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林潮生出门买菜的时候顺道拐了一趟花市。回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两盆东西,一盆绿萝,一盆白掌。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心形的叶片一层叠着一层,最上面那片新叶还没完全展开,卷着边,嫩绿色的,叶尖还带着一小滴没干透的水珠。白掌开了几朵小花,花心是浅黄色的,花瓣薄得透光,像被谁用了一点点力气就能捏碎似的。

      他把两盆花端到门口那盆枯花旁边,蹲下来并排放好。枯花左边一盆,右边一盆。他调整了好几次位置,先挪绿萝,再挪白掌,又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再蹲回去把白掌往左挪了半寸。直到三盆花的间距看着顺眼了,他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阿桑从沙发上转过头来看他。

      "……你干吗?"

      "给它找两个伴。"林潮生把绿萝一片被压住的叶子轻轻拨出来,让它自然垂落,"不然就它一个枯着,太可怜了。"

      "它枯了。"

      "知道。所以旁边摆两个活的,显得不那么孤零零的。"

      阿桑看着他蹲在门口,把白掌朝着阳光的方向转了转。蹲下来的姿势让他后腰露出了一截,T恤下摆和裤腰之间窄窄一道皮肤,被门口的光照着,白亮亮的。那一小截皮肤随着他的动作绷紧又松开,能看见腰侧一条细细的筋脉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

      "你倒是挺有闲心。"阿桑说。

      "这叫生活情趣。"

      "你那叫闲得慌。"

      林潮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他弯腰拍了拍,土屑簌簌地落到地上,混进木地板的缝隙里。"那你每天坐沙发上看电视,就不闲?"

      "我看电视是工作。"

      "什么工作?"

      "回顾影视发展史。"

      林潮生站在门口顿了两秒,弯腰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两抖才直起来,眼角都挤出了一点细纹,整个人被门口的光照得亮堂堂的。

      "你一个五十年前的鬼,回顾什么影视发展史。"

      "我死的时候电影已经发明好几十年了。"

      "那也不够你回顾五十年的。"

      "我复习。"

      林潮生看着他,嘴角没压住。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边,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木框,笃笃。"行行行,你复习。我种花。"

      他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回来。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他给两盆新花各浇了一点,水沿着盆沿慢慢渗下去,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湿润的那一圈慢慢往外扩。门口那盆枯花他没浇——枯了浇水也没用。但他蹲在那儿,伸手把枯花盆里几片歪倒的干叶子扶正了,轻轻搁回土面上。

      阿桑坐在沙发里,看见他那只手的动作。指腹碰到枯叶的时候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手投了一道影子在墙上,手指的形状被拉长了,微微弯曲着。

      "林潮生。"

      "嗯?"他蹲在那儿没回头,手还搁在花盆边上。

      "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活不过来了。"

      林潮生低头看着那盆枯花。土面干裂了,裂开的纹路像干燥河床上的图案,深深浅浅的。茎干枯得发白,用手指一碰就折,断口的地方露出褐色的芯,他盯着看了两秒。

      "想过。"

      "那你还买新的?"

      "新的归新的,旧的归旧的。"

      阿桑没有接话。

      林潮生把那两盆新花摆好,站在一旁,看了看门口那三盆花。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三只花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的短的,叠在一起。

      他走回沙发坐下,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他盘起腿,把脸转向阿桑。

      "它枯着归枯着,我摆在旁边,让别的花陪着它。万一它觉得有人陪着舒服了,明年春天又冒个芽呢。"

      "你那是迷信。"

      "你一个鬼说我迷信第二次了。"

      阿桑把脸转回电视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两秒,林潮生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被电视的光挡着,模模糊糊的。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蹭了一下,又一下。

      林潮生没戳破。

      那两盆花就那么在门口摆着。绿萝长得快,第三天就多冒了两片新叶子,嫩生生的,卷着边。其中一片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逆光看的时候毛茸茸的,像被谁拿薄薄的纱滤了一下。白掌开了三朵又谢了一朵,谢了的那朵花瓣耷拉下来,颜色从白变成淡黄,边缘卷曲。花谢了之后枝头冒出来一个圆鼓鼓的青绿小苞,不知道是果子还是新花,鼓着,表皮绷得紧紧的,泛着一点光泽。

      阿桑每天路过门口会低头看一眼。不碰,就看。有时候站两秒,有时候站五秒。他站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时候会微微动一下,像手指自己想伸出去,又被主人按住了。然后他走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第五天傍晚,林潮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阿桑蹲在绿萝前面。他蹲在那儿,和花盆平齐,白衬衫的衣摆垂下来碰到地面,领口的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但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内侧浅色的皮肤。他没有伸手,就是蹲着看。那盆绿萝的新叶在傍晚的光里油绿绿的,叶脉清晰。一片叶子上面停着一粒极小的水珠,圆滚滚的,在叶面上滚了一小下又停住了。

      林潮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阿桑蹲在那儿很安静,安静得跟沙发上的时候不一样——沙发上是瘫着的,放松的。蹲在花前面的时候他脊背微微弓着,肩膀收着,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凸起。整个人的姿态像是怕惊动什么,连呼吸都浅了半截。

      "想摸就摸。"林潮生说。

      阿桑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伸出去。他指尖那截皮肤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怕碰坏了。"

      林潮生笑了一下:"碰不坏,绿萝好活。"

      阿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落在那片最大的叶子上面。碰上去的时候没有穿过去,指尖稳稳地贴住了叶面。那片叶子在他指腹下面轻轻颤了一下,那颗水珠顺着叶脉滚了一小段,停在叶尖,悬着,像下一秒就要滴下来。

      阿桑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有动。

      "凉的。"他说。

      "嗯。植物嘛。"

      "滑的。"

      "叶面有蜡质层。"

      阿桑没再说话。他手指贴在那片叶子上,很久没有收回去。林潮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见他指尖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压出印子来。又像是怕自己一用力,这片叶子也会像别的东西一样穿过去。他的拇指微微抬了一下,像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阿桑把手收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回沙发。坐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什么都没留下,连水渍都没有。但他拇指在指腹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块触感还在。然后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又翻回去。

      "你是不是没怎么碰过活的东西?"林潮生走过去坐进沙发。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又嘎吱响了一声。

      阿桑把遥控器攥在手里转了半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拇指在上面慢慢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片叶子的触感还留着。

      "……嗯。"他说,"很久没有了。"

      他往后靠了靠,陷进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电视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明一下暗一下的,鼻梁在面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门口那三盆花并排站着,傍晚的风从百叶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摆了一下,白掌那朵开着的花也跟着晃了晃,花瓣边缘在光里微微颤动。

      阿桑看着那三盆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混在空调的低鸣声里,软软的,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林潮生。"

      "嗯?"

      "……芒果。"

      林潮生转过头看他。

      "什么?"

      "以前有个人,"阿桑说,"还切芒果给我吃过。"他的目光还落在花的方向,但又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装在白瓷碟子里。黄的。切开的,一块一块的。"他描述得很慢,"刀贴着果核走。果肉翻开的时候汁水会渗出来,沿着砧板流成一道细线。白碟子,黄果肉,砧板上那一道水痕……我记得那个画面。"

      他停了一下。睫毛微微垂下去,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

      "……但想不起是谁了。"

      林潮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阿桑的侧脸,对方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东西。那截白衬衫的领口在他锁骨的位置微微敞着,光线从侧面照过去,在锁骨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小片暖黄色的暗。

      "甜不甜?"林潮生问。

      阿桑沉默了一会儿。他像在回忆,但回忆里只有画面,没有味道。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颜色记得,碟子记得,味道不记得?"

      "嗯。"

      "那你还记得什么?"

      阿桑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阵,吹得他衬衫袖口轻轻拂了一下手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切的人。"他说。"不记得脸了。但那双手,拇指按着果皮,切开后芒果汁水沾在指尖上,亮亮的。"

      林潮生没接话。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盘上来,手肘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阿桑。

      "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忘了,还记得人手长什么样?"

      阿桑想了想:"……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切东西很稳,切的芒果也很整齐。"阿桑想了想,说,"手也很好看。"

      怎么会有人对人家手那么痴迷。

      "那我明天去买一个试试。"林潮生把手放下来,靠着沙发背,像是已经把这当成一件有意思的事了,"看看我切的时候手抖不抖。"

      "你买芒果就为了看自己手抖不抖?"

      "顺便吃呗。"

      阿桑看了他两秒。嘴角那点弧度又浮出来了,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林潮生。"

      "嗯?"

      "你重点是不是偏了。"

      "没有。"林潮生说,"你说那个人切的芒果,黄的,码在白碟子里,对吧?"

      "对。"

      "我明天也这么切。黄的,码在白碟子里。放茶几上。"他拍了拍沙发扶手,"到时候你看看,像不像。"

      阿桑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回电视上,屏幕里那个男人还在写信。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指腹不再压着布料的褶了,而是平放着,微微舒展开来,像一片被揉过的纸终于被抹平了。

      "那我明天去买了。"林潮生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有要求没?比如要大的还是小的,青的还是黄的?"

      "……黄的。"

      "行。黄的那种。胖的。"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阿桑看了他一眼。林潮生双手圈出一个大小,比柚子小一点,比拳头大一圈。

      "差不多。"

      "那我明天去买了。"林潮生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是才想起来。"……碗还没洗。"

      "你这反应速度,"阿桑说,"也够慢的。"

      林潮生头也不回地抬脚迈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过一会儿他探出头来,手还滴着水:"你刚说碟子要白的?"

      "嗯。"

      "我买个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买个大的,专门切芒果用。"

      阿桑没有接话。厨房的灯从门框里漏出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他坐在沙发里,手指平放着。

      "那要什么样的碟子?"林潮生的声音又传出来,隔着水声有点闷。

      阿桑想了想:"白的。边缘有一圈蓝线。"

      厨房里水声停了。

      "一圈蓝线?"

      "嗯。"

      "什么样的蓝线?"

      "……细细的。一圈。"

      林潮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歪着脑袋看他:"你连碟子长什么样都记得?"

      阿桑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某个点上:"……就记得那个。"

      林潮生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关了灯走出来。

      "明天我去找找看。蓝线白碟子,大的。"

      林潮生上楼了。楼梯吱呀吱呀响,踩到第三级的时候幽幽飘下来一句:"你以前那个人,还挺讲究。"

      阿桑坐在黑暗里,没接话。

      过了几秒,楼上又传来一声:"对了,碟子明天我要是没找到带蓝线的,买个纯白的行不行?"

      "……行。"

      "那就行。"

      楼上的脚步声继续往上走,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咔嗒一声。阿桑还坐在沙发里,电视早就关了,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茶几上那片光还在,空的,干净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天会有个碟子放上去。

      白的。不管有没有蓝线。

      他站起来,把落地灯也关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遥控器摆正了,和杯垫对齐。然后他走进客厅角落那扇小门,门关上的时候轻轻的,没有声音。

      客厅彻底暗下来。

      窗台上的百叶窗缝里,路灯光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黄线,落在地板上,正好照在茶几腿旁边。

      明天会有个碟子放上去。

      他关上门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一个鬼说别人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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