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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雪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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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的火锅店里已经热闹起来,白腾腾的雾气从每一张桌子中央升起来,裹着辣椒和花椒爆炒过的焦香。
林叙和江寻远提前到了,锅底已经上了,一红一白两格鸳鸯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摆了一圈涮菜。
两个人靠窗占着一张方桌,各自翻着手机等她们。
“来啦来啦。”程安的声音从身后蹦过来。两人同时回头,林叙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江寻远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咧开了嘴。
程安穿着那件棕色面包服,白色毛线帽压着短短的发尾,脖子上绕了一圈同色围巾,整个人随性又可爱。
徐晚清走在程安身后半步,棕色麂皮绒外套敞着穿,黑色修身打底的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头发难得披散下来,发尾松松搭在肩上。黑色围巾半绕不绕地垂着,两人下半身都还穿着校裤,运动鞋也是平时的,但上半身这一换,气质就完全不同了。
走近了能看出来薄薄涂了一层素颜霜,眉毛描过,嘴唇上是烟粉色唇泥,外面冷风灌了一路,脸颊泛着自然的微红。
两人取下围巾坐下来,火锅的热气扑面而来,脸上那层红又深了一分。
气氛莫名其妙静了两三秒,一种不太自然的安静横在四个人中间。
平常校服校裤见惯了,冬天也是统一的夹棉校服外套,私服在彼此面前出现,意外得像忽然看见彼此换了一张面孔。
“你俩衣服挺好看的。”江寻远率先打破沉默,目光在两个人身上交替落了一下。
“比你俩灰扑扑的球服好看点。”程安下巴朝他们身上抬了抬。两个男生低头看了看——林叙那件灰蓝色卫衣上蹭了几道浅浅的印子,江寻远那件更是深一块浅一块,打球时在地上滚过。
他们俩打完怕迟到,套上外套就赶过来了,校服夹棉外套搭在椅背上,谁也没想起来换一身。
两个人一对视,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先吃饭吧,好饿。”林叙岔开话题,拿起公筷往锅里下了几片肉,先往菌汤锅那边放了一筷子,再往辣锅拨了一些。
菌汤锅正对着徐晚清的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抬头看向程安。
程安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直接开口问了,“你们咋知道她不吃辣的?”
林叙手里夹菜的动作没停,正准备随口编个借口,江寻远已经大大咧咧接上了,“噢,这个啊,林叙说平常徐晚清不吃特别油辣的菜,点个菌汤锅给她。”话刚说完就被林叙在桌底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程安笑出了声,“林叙,暖男诶。”
徐晚清耳尖慢慢烫起来,低下头,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
她跟林叙一起吃饭只有脚受伤那段时间,他带饭带了一个多礼拜,原来有注意她的口味吗?
“谢谢啦。”声音不大,被锅底的咕嘟声盖了一半。林叙轻咳一声低头去捞那片煮老了的肉,耳根也浮了一层薄红。
菜吃到一半,徐晚清偶然偏头往窗外瞥了一眼。
玻璃外头正无声飘着雪花,一片一片的,不密,落得笃定,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往下坠。她腾地坐直了身子,“下雪了!”
四个人同时扭头。
街上行人开始加快脚步,有人仰起脸伸出手接雪,公交车顶棚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天气预报没骗人。”程安凑近窗子,呼出的气又结了一层雾。
“那吃完饭出去淋雪吧。”江寻远放下筷子。
“为什么?”林叙问。
江寻远看着他,语气忽然郑重起来,那种插科打诨的劲儿收了七八分,“初雪共白头哇。”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林叙移到程安再落到徐晚清脸上,“我想跟你们……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坦坦荡荡的,带着这个年纪才有的、不计后果的真诚。
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悄无声息。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些冰凉的雪染成一层毛茸茸的暖黄色。
四个人从火锅店走出来都吸了一口冷气。江寻远最先熬不住,弯腰团了一把雪往程安方向扔,雪球歪了些许,砸在她胳膊上碎了一地。程安哎了一声,弯腰抓了一捧追过去。两个人就这么在路边疯跑起来,你追我赶,雪球满天飞。
徐晚清和林叙落在后面,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雪落下来贴在发顶、肩膀、衣襟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拍,他也没有。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两条追逐的身影上,“我小时候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晚清晚清,听起来好老气,像民国电视剧里的人。”
她顿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后来我妈跟我说,晚是夜晚的晚,清是清澈的清。她说我出生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天上一点云都没有,还能看见好多的星星,她希望我一辈子都能像那个夜晚一样清清澈澈的。”
徐晚清低下头笑了一下,“她只有小学文凭,能想出这么有寓意的名字来,我想她是爱我的。”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脚踩在薄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叙望着远处那盏路灯,嘴唇动了动,又等了两三秒才开口,“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我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我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又走了一步,“我妈说,我的名字是爸爸对妈妈叙说的感情。也是叙旧的叙,那些走了的人,不要忘了。”
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抬起手来,掌心覆上去拂掉了那层白,指尖碰到他外套时带下来一点凉意。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火锅店残留在衣服上的热气,混在一起。
远处程安尖着嗓子喊了什么,江寻远在后面追,脚步声啪嗒啪嗒的,那些声音隔了一层纱,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
程安玩着玩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要找徐晚清——就看到那两个人站在不远处,路灯底下,安安静静的,肩上落满了雪。她愣了一下,嘴边那声喊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