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书院初遇 东离国的秋 ...

  •   东离国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刚过八月,兰台书院里那几棵老银杏便黄了大半,风一过,金箔似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铺得满院都是细碎的沙沙声。
      白无言坐在书舍的窗边,手边摊着一卷《孟子》,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迹半干,纸上落了几行端正的小楷。
      这个时辰书院里安静得很。
      同窗们大多还歇着午觉,只有他一个人惯来早起晚歇,趁着无人清净多读几页书。窗外有只雀儿落在银杏枝头,抖了抖翅尖,又扑棱棱飞走了。
      白无言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目光。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如工笔细描,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柔和却分明,肤色是常年伏案不见日光的瓷白。
      唇色淡薄,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往下撇着,看着确实像是谁欠了他几两银子。可若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瞳仁清亮澄澈得像秋日山涧,里头藏着温润的光。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正研墨准备续写下一段。
      "砰"的一声,两扇木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白无言手一抖,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刚写好的那行字上,氤氲开一团乌黑的晕。
      他皱起眉,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个子很高,比白无言高出大半个头,宽肩窄腰,一身靛蓝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脚下蹬着一双沾满泥的鹿皮靴。
      他像是跑了一路,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被日光照着亮晶晶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边。
      眉峰英挺,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点了两簇火,嘴角咧开着,露出半颗虎牙。
      "请问……"他喘了口气,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这里可是讲学的地方?"
      白无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沾泥的靴子踩在擦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看着他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把门撞得震天响,看着他额头的汗和脸上那股子莽撞的热气。
      "是。"白无言收回目光,低头去擦纸上那团墨渍,"但今日休沐,没有讲学。"
      "休沐?"少年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白无言没理他,拿了块帕子慢慢地蘸走多余的墨。
      帕子上洇出一朵墨花,他看了看,又放下了。
      少年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径直走进来,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坐姿也不端正,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几乎要踹到白无言的桌腿。
      他四下打量着书舍,目光从架子上整整齐齐的经史子集扫过,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图上停了停,最后又落回白无言脸上。
      "我叫沈逸寒。"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熟稔,"刚从边关回来,我爹让我来书院读书。我找了一圈,就看见你这儿亮着灯。"
      白无言垂着眼,终于开口了:"沈公子走错了。你该去山长那里报到,领了名册和课表才到各舍。这里是甲字舍,只住八个学生,你若没在册上——"
      "那我现在就报到。"沈逸寒打断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凑近了半尺,"你叫什么?"
      白无言往后退了退,拉开些距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卷书页吹得哗啦啦翻过去好几页。
      银杏叶子打着旋从窗外飘进来,恰好落在沈逸寒肩上。他也不摘,就这么顶着那片金黄的叶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无言。
      "白无言。"
      "白无言?"沈逸寒念了一遍,咧嘴笑了,"好名字。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白无言。"
      "我不是——"白无言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
      沈逸寒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拿弓磨出来的。
      白无言的手腕被他握着,能感觉到那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蓬勃热气,烫得他指尖都蜷了蜷。
      "走走走,"沈逸寒拽着他站起来,"带我去山长那儿。刚来书院,我连路都认不全。"
      白无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那句"我没空"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上的手,看了两息,然后抬眼又看了看沈逸寒的背影。
      少年人肩背宽阔,脊梁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一阵关外的野风灌进了这安安静静的兰台书院。
      他没有挣开。
      后来沈逸寒果然在甲字舍住下了。
      山长起初还犹豫,说甲字舍名额已满,沈逸寒便拍着胸脯说他可以打地铺,实在不行睡廊下也行。
      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把老山长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看在他父亲沈将军的面子上松了口。
      沈逸寒住进来的头三天,甲字舍的其他人都不太待见他。
      他太吵了,晨起练拳的动静能惊飞半院的鸟,说话声音大得像在操练场上下令,走路还总爱带着跑。
      可他又太热络了,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帮人搬书、替人打水、抄完课业还主动给人看一遍,三天下来,舍里几个人便对他改了态度。
      只有白无言始终淡淡的。
      沈逸寒坐在他旁边听课,他就把书往自己这边挪半寸;沈逸寒吃饭时非要跟他挤一张桌子,他就端着碗换到角落去。
      沈逸寒叫他"无言""无言",他就装作没听见,等到第三声才肯抬一下眼皮。
      可沈逸寒一点儿也不恼。他像是铜墙铁壁似的,白无言甩过来的冷脸他都笑嘻嘻地接住了,隔天照样凑过来。
      "无言,你昨天给我讲的那道策论,我回去又想了想,还有一处不明白——"
      白无言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
      沈逸寒正趴在桌上,胳膊肘支着下巴,下巴上还沾了半块墨痕。
      他浑然不觉,一对黑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白无言,里头满是毫不遮掩的认真。
      白无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那本注了密密麻麻眉批的《策论要义》推过去:"第三十七页。自己看。"
      沈逸寒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你批得真细!比我爹请的那几个夫子强多了。无言,这书借我看几天?"
      白无言拿回书来,翻到第三十七页,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看完了就还,别折角。"
      沈逸寒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像领了什么军令状一样,直起身来:"遵命!"
      白无言别开脸,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抿平了。
      窗外的银杏叶子还在落,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书页上洒了一桌碎金。
      书院里不是所有人都好相与的。
      乙字舍住着几个世家子弟,为首的姓李,父亲在户部领了个侍郎衔。
      李公子自诩书香门第,平素瞧不上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动辄言语刻薄、暗中作弄。
      有人桌上多了虫子,有人在必经之路上被泼了墨水,有人写好的课业莫名其妙被撕了半页。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是谁干的,但李家势大,忍忍也就过去了。
      白无言自然也见过。
      有一回他路过廊下,看见两个寒门学子蹲在墙角,衣袍上溅了大片墨汁,正拿帕子手忙脚乱地擦。
      他脚步顿了一下,本来想过去,余光瞥见李公子一行人倚在拐角处嘻嘻哈哈地看着,他便收了脚步,垂着眼从旁边走了过去。
      这种浑水,掺不得。
      他是韩丞相的外甥。虽然他从不对外张扬这层关系,可在这些人精似的世家子弟眼里,什么事情瞒得住。
      他若出头,只会给那几个寒门学子招来更大的麻烦。
      所以他学会了不理会。
      可沈逸寒不会。
      那天白无言正从藏书楼出来,怀里抱了三本书,远远就听见前面院子里一片喧嚷。
      他绕过月洞门,看见沈逸寒站在人堆中央,对面是李公子和四五个跟班。
      沈逸寒身后护着个瘦小的学子,正是那天被泼墨的其中一个,此刻脸上又新添了一道红痕。
      "你算什么东西?"李公子摇着折扇,嗤笑一声,"一个武夫的儿子,也配在我们兰台书院指手画脚?"
      沈逸寒双手抱臂,身材比李公子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不算什么。可你打人了,这就不行。"
      "打他又怎样?"李公子身边的跟班往前逼了一步,"一个穷酸,交的束脩还不够李公子一顿酒钱,打就打了。"
      沈逸寒不笑了。
      白无言站在月洞门后,看见沈逸寒的表情变了。
      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冷下来的时候,眉峰压低,嘴角绷紧,眼底那两簇火光陡然拔高,烧得人心里发怵。
      他从边关来,身上带着刀口的血腥气和风沙的粗粝,平时嘻嘻哈哈看不出来,这一刻才像是把鞘里的刀刃亮出了一截。
      他抬手指了指李公子:"姓李的,你再说一遍。"
      李公子被他那个眼神慑住了片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退,硬撑着冷笑道:"我说,管好你自己,别自取其——"
      话没说完,沈逸寒已经一步跨了上去。他没打人,只是伸手握住李公子的手腕,轻轻一扭。
      李公子的扇子脱了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人跟着"哎哟"叫了出来。
      "松、松手!"
      沈逸寒松开他,弯腰捡起那把坠了玉坠的折扇,在手心拍了拍灰,递还回去:"扇子不错,别摔坏了。"
      李公子捂着手腕,脸色又青又白,咬了咬牙没再说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逸寒转过身,朝那个被打的学子咧嘴一笑:"没事了吧?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那学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沈逸寒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正好对上月洞门后白无言的目光。
      他立刻又笑开了,虎牙亮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无言!你看见了?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白无言抱着书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淡淡的:"多管闲事。"
      沈逸寒追上来:"哎!怎么是多管闲事呢!那姓李的摆明了仗势欺人,我——"
      "他爹是户部侍郎,你打了他,他回家告一状,你爹在朝中平白多个对头。"白无言步伐不停,声音不高不低,"你替他出了头,他日你走了,那些人变本加厉找回来,受罪的还是那几个。你替得了他们一辈子?"
      沈逸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无言走出几步,没听见他跟上,偏过头瞥了一眼。
      沈逸寒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露出一点被说中了什么的神情。
      但很快他又迈开步子追上来,伸手要去接白无言怀里的书:"那我以后多加小心!再说了,你这不是在吗?你脑子好使,以后帮我想着点。"
      白无言侧身避开他的手,把书抱得更紧了些:"我不管你。"
      沈逸寒嘿嘿一笑,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并肩走在他旁边,步伐刻意放慢了跟他保持一致。
      秋天的阳光从银杏叶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旁边那道清瘦的影子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白无言垂着眼看脚下的落叶,没有再说话。
      可他走路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些许,配合着旁边那个人的步幅,悄悄调整到了一样的频率。
      后来的日子,沈逸寒果真没有收敛多少。该出头的时候照样出头,只不过每次出完头都会跑去跟白无言说一遍,然后白无言冷冷淡淡地数落他几句,他便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下次照旧。
      白无言嘴上从不多说,可藏书楼里多了几本沈逸寒爱看的杂记;书舍的桌角上常备着一壶温茶,沈逸寒练完拳回来正好入口;逢上下雨,他案头总会多一把伞,不用问是谁放的。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银杏叶落尽了,院子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白无言在窗边抄书,手冻得微红,正往指间呵气,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逸寒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腾腾冒着热气。
      "街口新开的铺子,卖烤红薯。我排了半刻钟才买到,你快尝尝。"
      白无言看着那油纸包里焦黄流蜜的红薯,又看了看沈逸寒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张了张嘴。
      "沈逸寒。"
      "嗯?"
      "你把门关上。"
      沈逸寒哈哈笑着,一脚把门踢上了。
      那股关外的野风,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在这小小的书舍里扎了根,暖烘烘地烤着两个人的冬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