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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泉客至 所有的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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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坐了四个人,为首的阿夕熟得很,正是酆都城巡街司的楚木。
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方脸晒得黝黑,坐在那儿跟半截铁塔似的,偏偏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憨厚得不像个在冥界当差的。
楚木常跑人界办差,每回回来都要在黄泉客栈歇脚,跟阿夕算是老相识了。
"汤来了。"阿夕把陶盆往桌中央一放,拍了拍楚木的肩膀,"记得付钱。"
楚木抬头一看是她,虎牙立刻露了出来,伸手就拽她的袖子:"阿夕!来来来,坐下喝两杯。"
阿夕本来想走,但瞥见他手边放着个巴掌大的东西,被一块蓝布半掩着,只露出圆溜溜的脑壳。
她改了主意,顺势在楚木旁边的空凳上坐下来,探过脑袋去看:"这是什么?做得挺精致啊。"
楚木把蓝布掀开,露出一尊泥塑的小人儿。
巴掌高,扎着双丫髻,穿一件红肚兜,眉眼模糊却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喜气,嘴角咧到耳根,手里还攥着一串糖葫芦的泥模子。
同桌的一个年轻鬼差凑过来解释道:"人界叫这玩意儿泥人。前些日子我们去轮回井送一批投胎的,有个小孩子死活不肯松手,抱着这个泥人哭得嗓子都哑了。可是阴司有规矩,轮回井里什么东西都不能带下去,那孩子攥得指头都白了也不撒手。"
"后来呢?"阿夕问。
年轻鬼差朝楚木努了努嘴:"楚哥有办法。他哄那孩子说,你下去投胎,下辈子还能捏一个更大更漂亮的,到时候叔叔去人界看你。孩子懵懵懂懂松了手,楚哥就把这泥人哄回来了。"
阿夕看着那泥人。
小东西圆头圆脑的,脸上两团红晕画得格外憨,看得人心头发软。
她伸手想摸一摸,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楚木见她的眼神黏在泥人上挪不开,大方地一推:"喜欢就拿去。"
阿夕摇摇头,收回目光:"我不要。你下次去人界的时候,帮我带个新的回来。"
楚木拍着胸脯应下了:"成!你说,想要什么样的?"
阿夕想了想,比划起来:"个子比我巴掌高一点就行。男的,穿红衣,头发要束起来,手里最好拿一卷书。脸……"
她顿了顿,想了好久才接着说,"脸要好看些,眉眼清秀,嘴角微微往下撇,看着像是谁都欠他钱。"
楚木听完,眼睛越瞪越大,再三确认:"你确定要这样的?"
阿夕坚定地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楚木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这人界捏泥人的师傅怕是没捏过这种苦大仇深的脸……万一做得不像,你可别怪我。"
阿夕笑了:"不像也没事,有个大概就行。"
她又跟楚木闲扯了几句人界的见闻。楚木说起人界正逢太平盛世,街市上热闹非凡,新出的点心花样多得很,等他下次回来给她捎几块。
阿夕听得津津有味,正要追问点心都有哪些,客栈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一阵裹着黄沙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东倒西歪。阿夕下意识抬头往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个鬼魂,身形清瘦颀长,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素白长衫,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清隽却苍白,没有半分血色。他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着青白。
客栈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那个醉醺醺的鬼差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又趴回去了。
清岚的算盘声停了。
阿夕转过头,看见清岚搁在算盘上的那只手顿在半空,指间还夹着一枚乌木算珠。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湿漉漉的身影上。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亮得像是灰蒙蒙的天里忽然闪了一颗星。
清岚放下手里的算珠,双手撑在柜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这位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那个白衫鬼魂慢慢抬起头来。湿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清俊得不像话的脸。
眉骨高挺,鼻梁秀致,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清岚,又缓缓环顾了一圈客栈里寥寥的几张脸,最后目光落在阿夕身上,停了那么一瞬。
"我听说,"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用粗砂纸磨过,"这里可以用故事换钱。"
清岚笑得更深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月白衣裙曳过地面,无声地走近:"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故事。一般的,十两八两;好的,上不封顶。"
白衫鬼魂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淌下来的水,露出一个苦涩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表情:"那我的故事,大约值不少钱。"
阿夕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沉了,沉得像是把整个人界都压在眼底。
她见过很多亡魂,刚死的人眼神都是散的,迷茫的,惊惶的。可这个人的眼睛不一样,是一种被火烧过又被水淹过的、什么都剩不下的空。
清岚已经在窗边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抬手示意对面:"坐吧。茶还是酒?"
白衫鬼魂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习惯了在这种沉重里行走。
他坐到清岚对面,阿夕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了蜷。
"茶吧。"他说。
清岚提壶给他倒了一杯,苦杏仁的香气袅袅升起。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汤色。
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动,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叫白无言。东离国人。"
阿夕端着茶走回自己那桌坐下来,竖起耳朵。
楚木识趣地带着手下的鬼差挪到了角落里,把整个窗边的区域都留了出来。
清岚冲阿夕招了招手,阿夕立刻抱着茶杯坐了过去,在清岚旁边落了座。
白无言抿了一口茶。苦杏仁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像是这点苦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三途河在远处蜿蜒流过,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磷火,像是倒过来的夜空。
"我一生最后悔的事,"他说,声音依然很轻,却稳了些许,"不是赴死。"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是那年下雨的夜里,没能早些找到他。"
清岚没有追问"他"是谁。阿夕看见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耐心等待的惯常动作。
客栈里很安静。角落里楚木那边的酒碗碰撞声都低了八度。
白无言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眼底的雾气慢慢散了,露出底下那片被岁月反复冲刷过的、平坦而荒芜的原野。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说,"是在东离国都城的兰台书院。那年秋天,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窗外的黄沙仍在无声地落着,三途河的磷火漂向远方。
白无言的声音像一条细流,缓缓地淌出来,带着那个遥远的人间王朝的桂花香气和秋日薄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