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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闲步之灾 “这山上是 ...

  •   “我不跑了!不跑了!我不打针...我不打针…”
      溪流潺潺流过,野樱叶子泛起一点薄黄,叫喊声穿堂而入临廊的和室,穿云纹白和服的男子将一条胳膊枕在脑后,表情无波无澜,不知在想些什么。里梅在他两步之外调香,动作不受影响地稳稳当当。

      喊声又乱七八糟变化着,两面宿傩眼皮都没怎么抬,里梅同样也没什么多余反应,眼下,这个短发少年正拿起模具压实香粉,连环回旋的篆纹落在炉中,庭院里的声音突然间大了许多,蒙上了一层哭腔:“……别绑我!别绑我!我不跑了!”
      “这是今天第几回了?”,几只猩红的瞳仁慢悠悠转了下。

      “禀大人,是第三回。”里梅回道,“比昨日此时多发作一回。”

      两面宿傩没有回应,问完后就闭上了眼。
      屋外突然“咚”的一声,临庭的门颤动了一下,过一会儿,又“咚”了一声。

      深深啧了声,原本躺倒的人坐起来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茶汤偏涩,但很清凉,放下杯子,两面宿傩偏过头看向屋那头合上的障子。

      “我真想把她从山上扔下去。”

      “至少,这几天大人可能不觉得蝉的动静吵闹。”里梅轻笑道。
      “......不许说风凉话。”两面宿傩显得有几分闷闷不乐,然后他下一秒冷笑道:“我要是把她舌头拔了如何?反正老子也不喜欢啰嗦。”

      “大人闲坐还要喝酒品茶,不划算。”里梅顿了下,“不如--”
      “算了,我要下山一趟。”男人骤然站起身来,过分高大的身形让室内天光一暗,然后,他跨出门步至廊下,天朗气清,芭蕉叶下的青蛙应付差事一般叫了两声,似是招呼,他的视线投向了前方。

      里梅抬眼:“大人想去做什么。”
      “老子找点东西来杀。”两面宿傩转了转脖子,骨头轻响了一声,“这山上是没法待了。”
      他说着,就已经迈步向前去了,里梅只能在他身后说道:“希望大人尽兴而归。只是,若无邪祟,那些常常祭祀的人许还有些用处。”
      两面宿傩知道身后人在劝诫什么,头也不回道:“看心情。”

      *
      水又退下去一点,芦苇丛后,芦屋景仁和岩崎妄的视线交汇在黑泥上痕迹所指的一处浅水凼,那位置距离他们并不算近,但极目细看,能看到一头似鹿非鹿的东西在那里休憩。
      它的脊骨高高隆起,像张弯满的弓,皮肤是泛着死灰般白色的青蓝色。而本该是头的地方,黑乎乎的肉瘤取而代之,肉瘤上有几道大黑缝分布在眼嘴位置,正一张一合,似在随呼吸而翕张。

      “你前我绕后。”芦屋的声音贴风而来。
      三息之后,他脚步一点便已飞身出去,妄跟在他后面,按他这些天教的那样,她将咒力灌入两条腿中,沿着他踩过的点,一步也不差地跟上。

      芦屋绕到那东西后侧时,妄正好停在了前方,那东西被他们的动静惊动,小车大的身躯猛地抬起,一阵气浪随啸叫震开,头部肉瘤上除了大条的裂缝,那些妄原以为是皮肤褶皱的东西原来也是裂缝,这下面对着她,全数张开了!
      里头密密麻麻都是拳头大的黑眼,这下都鼓了出来。像一窝被染黑的蜂蛹幼虫,正转动颤抖着头部,寻找着想要的动静。

      妄神色极度专注,并不显得畏惧,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无数个画在纸上的黑色格子,都长得一样,所以哪一个都不是关键吧。
      缠丝梃上的丝线一层一层缠紧,似乎在为她壮胆。

      芦屋只是紧盯着她和那只祟彼此间的一举一动,妄没给它再蓄势的时间,她跳上它那条麻赖的背脊,用尽全部的力气,将竹梃插入那硕大的肉瘤中。
      “噗呲”--
      紫黑色的血液汹涌喷出。
      吃痛之下,那祟猛地乱冲起来,想要将妄甩下背部,同时,数只黑眼拱出,乱颤的头部将要触到她的身上。

      妄死死下压抓着插入祟物头部的竹梃,然后,她咬咬牙,选择将竹梃上的丝线全放了出去,全数缠上这只祟的四足,竭力一拽,这东西便被她拉得团在原地,不再乱撞。
      见丝线还有余力,妄干脆抽出一些,她本想同时操作数条丝线,却发现有些力不从心,于是只能一个个飞快去勒断那些马上碰到她的黑色肉条。

      终于,那东西发出一声极低的、如牛的低鸣,同时伴着蝉似的细碎嘶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宛如体内还有无数虫子寄生。
      它抽搐了两下,头上所有的肉条软下去,紫黑色的血液从身体下方漫开去,在泥水里妖冶如墨鸢盛放。

      妄手上一软,竹梃差点脱手,那些丝线沾着腥臭的血液脱落,然后消融。
      她大喘一口气,跳下已经死亡的祟物,芦屋走过来,他脸上也沾了一点血液,抬袖抹了一把,然后对妄笑道:“看吧,我就说你能行。”

      妄点点头回应,还没缓过劲儿,但赶紧把沾上腥液的竹梃往水里荡了两下再直起身,风从她身后吹来,扬起她的发丝,她刚想说话,却看见芦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正盯着她的身后。
      他拔出刚才从未出窍的狭野削,整个人笼上一股沉重的气场,将重心前压。

      “岩崎。”芦屋的声音很低,像在一触即发中安抚什么,他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她身后。
      “别回头,往我这边走。慢慢地。”

      妄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她也感觉到了身后那股气息,就如有人往这片泽地砸下了一座山,铺天盖地,让人心脏都快停窒。
      她握紧缠丝梃,一步一步朝芦屋的方向走,越走越近,直至将要擦肩。

      “你先走。”芦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似是一种对不能与她同行的鼓励,“往有村子的方向去。”
      “那你呢?”妄急道。
      “岩崎。你待在这里会影响我,我无法确保你不受伤。”芦屋语气很沉静,甚至带着安抚,“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找到你,好吗?”

      妄摇了摇头。她还想说些讨价还价的话,可身后的压迫感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了,她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空气在颤动,整个泽地都在往下陷。

      “快走!”芦屋低喊了一声。
      妄跑了。在芦屋推她时,她不想妨碍他,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头邪祟的身影,正遮蔽着日光从泥地里缓缓抬升而起,像一头巨大的血色鲸鱼,但畸形异常。

      她来不及多看,只见一阵青白的光芒耀目炸开,是芦屋的咒力波动。耳边的风声呼呼而去,她跑进芦苇丛,跑上干地,跑向有人烟的方向。
      然后,巨大的轰鸣声从身后炸开,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一股滚烫的火墙从背后推中,整个人飞了起来,竹梃脱手,眼前只剩尘土。
      妄重重摔在地上。

      手陷在泥地里,她感觉血腥味充斥在肺腑,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自己翻了一面,看向芦屋所在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到,但那头血鲸炸开的尸块就在她身边,表皮极厚,看上去至少有半臂深浅,海绵一样的紫黑色巨孔还在呼和吸,竦人至极。

      她能感觉自己肋骨应该断了几根,血泡呛进气管撕心裂肺地疼痛。
      她最后想的是,芦屋说“我一定会好好找到你”,那么大的咒力波动,原来他这么强。
      只是,为什么会有火光呢?

      妄来不及再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天花板上是熟悉的吊顶灯。和她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一样,汗湿透了后背,只是这次的“梦”好长好长,外面天还没亮透,依稀从窗帘中透出一点薄薄的光线。
      小小雪被惊醒,伸着懒腰从猫窝里爬出来,猫砂盆里不一会儿传来“沙沙”声。

      妄动了动手指,慢慢坐起来,空气里没有那股尸水混着血的气味,只有压缩机工作的低低噪声。
      小小雪跳上床,她用额头蹭了蹭它温暖的毛发,然后等它窝进她的怀里,妄的心似乎还落在水边乡的芦苇荡旁,因为战斗、因为怪物,激烈地跳动着。

      “芦屋景仁。”她揉着小猫脑袋,小声感慨说,“真厉害。”

      ▽
      户外浮荡着残暑的气息, “咔嗒”一声,妄拧开门锁进门,刚才起床后,她便出了躺门,家附近的桥洞和废弃医院,甚至网上传闻的“灵异地点”,她捏着手机都一一去过了,怎么找都发现一切干干净净。

      这个世界没有咒灵,没有术师,所以,那些在古代日本学会的术法,她并不能在这里使用。

      倒了一杯水润喉,久违地在自己的书桌面前坐下,妄面前的资料摞成三叠,左手放着《日本书记》和《续日本记》的复印件,右手放着她历次死亡的记录。
      她随手翻了翻,上面的东西都已食之无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闲步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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